1-4章

1嫩蕊商量細細開

“非得要去嗎?”我苦着臉問陳鶴儒。

老爺子的表情也很鬱悶,道:“王后派人來接你去宮裡玩,總不能推辭不去。嬰兒,你就勉強去一日,左右到了晚上就回來了。”

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命回來啊?剛剛送走丁沖和溫暖,就接到這麼個讓人鬱悶的消息。今日萬事不宜啊。

似乎是看出我的想法,陳野拍拍我的頭,耐心地“哄”我:“好妹妹,別擔心,王宮又不是吃人的狼窩,你是去玩的,別怕。況且你剛封了公主,就算……嗯咳,這個……”

陳魚替他把話說完:“就算她們想下手也不會趕着風頭來的。”

陳鶴儒瞪了他一眼,把我拉到身邊細細叮嚀,告訴我進宮都要注意哪些禮節,見什麼人該說什麼話該行什麼禮。

陳魚催促:“爹,時候不早了,得讓妹妹去打扮打扮。王后的人在外面大概都等急了。”

陳鶴儒這才無奈地放開我,見他還想說什麼,陳魚忙道:“我跟大哥去送妹妹,就在宮外等她,到時候就把妹妹接回來。不會出差錯的。”

陳鶴儒這才點了點頭。

回房換了衣服,臨出門前陳憂悄悄對我道:“妹妹幫我打聽一下,國主壽誕時,給我們斟酒的那個宮女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宮的。”

我賞他個白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誰前一陣子還認真考慮要出家來着。

陳棋塞給我一個小荷包,道:“裡面白色的藥丸是解毒的,尋常毒藥都能解,就是碰到什麼劇毒解不了的,也能多拖一兩個時辰。紅色的藥丸吃了會肚子疼,萬一有個不妥就用它來裝病。”

我無言,妖精哥哥,你不要嚇我好不好,現在我真的覺得王宮就是吃人的狼窩了。

坐上軟轎的時候,陳零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我的手,向陳野陳魚道:“大哥,四哥,照顧好妹妹。”

陳野道:“知道了。”

陳魚道:“廢話。”

陪我進宮的是書桐,我偎在她身邊,憂愁地問:“王后會不會吃了我啊?”

書桐一笑:“王后又不是老虎,吃你做什麼?再說,老虎恐怕都不稀罕吃你。”

我怒道:“胡說,我好歹也是有幾兩肉的,它幹嘛不吃我?”

書桐笑道:“好好好,那老虎稀罕吃你,喜歡吃你。”

我更怒:“它憑什麼吃我?”

書桐笑道:“好,那你吃它,這總成了吧。”

我點頭:“馬馬虎虎,吃上九頭牛兩隻老虎,夠個半飽的。”

同書桐胡言亂語着,軟轎一顫一顫地把我送進了王宮。

“永淳公主到!”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見到我立刻扯着尖嗓子叫了一聲。

我搭着書桐的手做出弱不禁風的樣子緩步而進,王后正同玉妃下着棋,除去了品戴鳳冠,她看起來更像是個保養得法的普通人家的……大嬸。

玉妃先站了起來,笑道:“可是不能背後說人,這不,我剛同娘娘說起永淳這孩子生得品格風流,永淳就到了。”說着攔住不讓我行禮,拉我到炕上同她們一起坐。

王后也含笑道:“天兒也冷了,地上涼,你身子又弱,禁不住的,來,同母後一起坐。咱們娘幾個說話,不用擺規矩。”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纔回過味兒來,國主對外宣稱是收我做了義女,那王后可不就是我的義母嘛。汗,憑白無故撿了個後媽。

推辭不過我只得到脫掉鞋子,爬到炕上,還險些被自己的裙襬給絆了一跤。玉妃摟着我笑,道:“我看着這孩子就喜歡。長得又好,性子也好,只可惜身子弱了些。”

王后道:“這主子身子弱,連服侍的人也是柔柔弱弱的。”說着看了書桐一眼。

書桐早在一進門的時候就先跪下請安了,見王后的目光掃過來,微微一笑,道:“奴婢書桐。王后娘娘萬福金安,玉妃娘娘如意吉祥。”說着又盈盈拜了下去。

王后點頭道:“是個伶俐丫頭,起來吧。”

玉妃道:“你服侍永淳幾年了?”

書桐面不改色地撒謊:“奴婢原是服侍我家二少爺的,進京裡來的時候,姑娘身邊的丫環沒有都帶過來,二少爺心疼姑娘,就把我指派過來服侍。”明明是你想出來玩才同我一起上京的嘛,偏說得好像是被王子哥哥特派過來的一樣。

玉妃又問她我平時都吃什麼藥,如何起居,書桐一一作答,不過十句裡面倒有九句是在繞着邊緣打轉,不然就是在胡說八道。玉妃還道:“這丫頭講話倒實在,想必平時是最得永淳力的人了。”

我連忙點頭稱是。

王后話不多,看來似乎也不介意玉妃喧賓奪主。我在旁看着倒覺得納悶,王后妒名在外,又是手段狠辣,怎麼玉妃在她面前還敢如此放肆?王后是這麼溫柔沉默的人嗎?

早有宮女撤了棋盤,擺上瓜果茶點來,玉妃親手剝了一隻桔子給我。雖然明知道不可能有人笨到在這裡下毒,但我吃起來還是有點惴惴的,只是一小口一小口跟雞啄米似的吃那幾瓣桔子。

“太子妃到!玄鷹國監國公主到!”門口的太監又扯着嗓子叫起來。

那天在壽宴上我只顧着應付國主和忙着裝暈了,因此倒沒看清那太子妃的模樣……說實話,連她坐在哪兒我都沒瞅着。此刻看見一位宮裝少婦款款而來,我只能感嘆鳳麟人傑地靈美女如雲……但此人除外。我記起書桐說過太子妃是王后的親戚,還是個才女,便仔細地看了她幾眼。

太子妃年紀很輕,外表只稱得上普通,如果卸了妝再看,可能更加的普通。特別是當她站在監國公主旁邊,被監國公主那耀眼的美麗反襯得更加黯淡了。不過她舉止雍容大方,自有一種高貴氣質,倒也不至於出現陪襯人的尷尬場面。

只聽太子妃道:“剛纔在宮門口遇見監國公主,正巧也是來這邊的,就一同過來了。”

監國公主望着我笑,她一笑我就想起當日在胤川她擲死小兒的那一幕來,只覺得背後一股冷意直竄上來,不由打了個寒戰。

玉妃笑道:“這可巧了,兩位公主趕在了一起。來來來,看看是我們永淳公主漂亮,還是監國公主美麗。”

我心說這不是廢話嗎?人家監國公主豔名遠播,各國王孫都想搶着當駙馬呢,人家那是天鵝(雖然是黑天鵝),我只是一隻醜小鴨,根本沒可比性嘛。

監國公主笑道:“永淳公主冰肌玉骨明眸善睞,清揚俊雅我見憂憐,自然是永淳公主更勝一籌。”

受到美人誇獎,不論是真是假都值得高興,況且這位公主我是一點也不敢得罪,我立刻奉獻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無比的笑容。監國公主笑道:“最喜歡的就是永淳公主這自然天成的笑臉。”說着大步上前將坐在炕沿邊上的我輕輕一擁。

我被這意料不到的爽朗給驚得怔了一下,忙道:“監國公主不只傾國傾城,最難得的是這份豪爽英氣,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能有的。”

監國公主大笑道:“鷹翎自幼隨皇叔在軍中磨練,只把女兒家的那點嬌羞都耗乾淨了,反倒學了一身軍人的粗鄙之氣,讓永淳公主見笑了。”

我急忙道:“長得閉月羞花的女子到處都有,溫婉嫺靜也是尋常,可像公主這樣有殺伐決斷的大將之風、剛柔相濟之美的,卻是極爲難得。”

玉妃掩口笑道:“瞧這兩位公主,還真是投機。書桐,你說你家主子和監國公主哪個更美?”突然便將話題拋給了靜立一旁的書桐。

書桐淡淡一笑,道:“監國公主是天上孤傲的鷹,我們姑娘是山澗中的清泉;監國公主是耀眼的太陽,我們姑娘是璀璨的星子;監國公主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我們姑娘是嫩蕊商量細細開。”竟是一字不提我們的容貌,單是比對我們的氣質。

太子妃驚訝道:“這位姑娘是誰?同永淳公主倒有三分相像。”

我下意識地擡手摸摸自己的臉,別說是三分相像了,就是能有一分像書桐我也開心啊。

書桐道:“奴婢書桐,是侍候永淳公主的。”

監國公主看看書桐,再看看我,笑道:“嗯,也只得三分相像而已。這位書桐姑娘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不帶人間煙火氣;永淳公主雖然是看似弱柳扶煙,但是……”

我脫口而出:“書桐那幅畫是工筆美人圖,我這幅畫卻是山水潑墨,連眉眼都看不清楚的。”

衆人都不禁笑了起來。

閒話了一會兒,監國公主道:“聽說永淳公主的數籽園是鳳棲數一數二的名園,有機會可得讓我去觀賞觀賞。”

我忙道:“這是自然,既然監國公主還要再逗留幾日,那不妨選個日子,我下貼子請你去。”

監國公主微微一笑,道:“太好了。”

我無意間看見書桐微微皺眉,心裡不由犯疑,我有哪句話說得不妥當了嗎?但當着這些人的面又不好去問她,只得當沒看見。

提心吊膽地應付完這些人,同書桐乘轎出宮,我把剛纔的疑問說出來,書桐輕聲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怕這些個娘娘、大臣多想。畢竟姑娘才封了公主,這就同外國使節聯繫上了,恐怕人家會想多了。”

我默然半晌,道:“不會吧?只是請她來園子裡逛逛,我又不是要裡通外國。”

書桐輕聲嘆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啊。”

我打了個寒戰。

出了宮門,陳野、陳魚果然領着人在那裡等候,只是沒料想陳零也跑來了。

秋風已寒,我看他臉都被風吹得紅了,心中不由一酸。

回到家中,書桐細細地將在宮內發生的事都描述了一遍,她果然觀察細微,連茶點都有些什麼、宮女有幾人、王后等人的衣着打扮、神情舉止都一一述來,至於我們的交談更是一字不漏。

陳鶴儒聽後沉吟不語。

陳魚道:“那個監國公主怎麼突然起性要來數籽園呢?真是爲了觀賞園林?”

陳言不在意地道:“咱家園子在京中可是有名的,想來觀賞的人不知有多少呢。往年爹只接待些老朋友或是風流名士,近幾年咱們沒上京來,園子閉門謝客,大家都很遺憾呢。不過,我原還擔心她們會難爲小妹,如今看來似乎也沒什麼惡意啊。”

自從當上這個公主,關於我的身世在家裡面似乎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了,沒有人說破,但似乎人人都心知肚明。無形之中我覺得自己和家人的關係彷彿疏遠了,中間隔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因爲不能再回21世紀的緣故,也因爲大家都對我很好,在感情上我已經把陳家當作自己第二個家,把陳家的人當作自己的親人一樣了。可是現在,我總隱約擔心會與他們分開,或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心裡不由有些黯然。

陳零默默地看着我,黑眼睛裡是瞭然和憐惜。

我別轉頭去不看他,不想讓自己再多添一份心事,我已經覺得很累了。

陳棋道:“三哥的話倒提醒了我,現在園內菊花開得正好,不如咱們就索性以賞菊爲名,把太子、瑞王、監國公主、永寧王、各位大臣都邀來,再請些文人名士,嗯,好像虹風國的六皇子也還沒離開,也給他發份貼子。”

陳魚贊同:“對,索性弄得熱熱鬧鬧的,再請上兩班小戲,好好鬧上一天。就是有什麼人想胡亂揣測,也讓他連頭緒都摸不着。”

陳憂眼睛一亮,喜道:“我聽說京中最有名的戲班叫連城班,當家臺柱叫溫良,唱的青衣是鳳棲一絕。”

陳鶴儒瞪了他一眼,喝道:“讓你讀書你從來都委委屈屈,於這些事上倒留心!”

陳憂吐了吐舌頭,把脖子一縮,不再出聲了。

陳鶴儒又道:“棋兒這個主意倒也可行,事情必要辦得穩妥纔是。”

陳魚道:“大哥對京中的人脈比較熟,這請客的名單就交給大哥了。”

我想了想,問:“弄個自助餐怎麼樣?”

又詳細給他們解釋了一下什麼叫自助餐,陳野道:“你想讓那些個王公大臣自己捧着盤子滿院子遛達?只怕有些人會以爲咱們在輕賤於他。”

真無聊,還想在這鬱悶之中給自己找些亮點呢,卻忘了時代不同,人們能接受的程度自然也不相同。自助餐的提案很沒面子地被丟進廢紙簍了。

陳零看了我一眼,道:“其實妹妹的提議倒也新穎,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也不用設宴席,單隻設些雕漆小几,或在花邊,或在水邊,或在亭中,或在樹下。幾邊就擺些椅子或是軟榻,或是就地以怪石樹墩爲座。也不用做什麼山珍海味的,那些人什麼沒吃過?嗯,既是以賞菊爲名,那就做些白菊炸鯪球、菊花魚茸羹、清酒話梅菊花浸蟹、七彩菊花桂魚柳這樣的菜,既別緻又好吃。讓客人隨意坐,誰願意同誰一席,或是誰玩賞和累了便坐在哪裡,咱們也不用去管。也省得擺上大桌酒席,還要敘主次席位,反而沒了意思。”

陳棋笑道:“這主意好,只多派些丫環小廝,及時更換乾淨碗筷杯盞和菜餚就行了。也免得那些個性古怪的名人雅士或不願與官宦同席,或又不屑別人坐首位。這回他們愛同誰一起坐去,愛誰坐首位誰坐次席,咱們也就不用頭疼了。”

我驚訝地看着陳零,這孩子還真能化腐朽爲神奇啊。陳零向我一笑,眨了眨眼,仍是那樣清純無辜的表情。

2菊宴

原來種菊的地方是數籽園內的菊坡,但以前我都沒怎麼在意過,我對花草上確實不懂,那些個菊花裡竟有不少被我誤認爲別的芙蓉牡丹之類的花了。

陳零跟我說園裡的菊花有上百種,什麼姑射肌、含煙鋪錦、檀香盤、天孫錦、玉連環、錦心繡口、白鮫綃、琥珀蓮、國色天香、軟枝桃紅、銀牡丹、金海棠、金芙蓉、佛手黃、白玉纏光、玉玲瓏、七寶盤、二喬、珊瑚雪、銀繡球、綠荷衣、硃砂盤、追金逐玉、暈粉、桃花線、喜容、醉陶、灑金紅、報君知、鴛鴦錦、錦雀舌、紫氣東來、千手觀音、賜福、金蟠龍、胭脂、雪青荷、青蓮、黃鶯翠、紫袍金帶、金盞銀臺、劈破玉、碧蕊玲瓏、雪珠紅梅、鬃撣佛塵、孩兒白、猩猩紅、太真紅、曲粉、燈下黃、銀鶴氅……等等不一而足。

雖然是家中人手多,銀錢上也不在意,可這一張羅就忙活了三天。待陳野將貼子一一下定,園中一切都準備好了,正又趕上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鏤月、墜影和繭兒已經被接了過來,鏤月同藥泉許久不見,一見面自己先羞紅了臉,什麼話也沒說先鑽進房裡去了。倒把藥泉弄得莫明其妙,偷着問畫紋是不是自己哪裡得罪了鏤月,怎麼都不理他。

墜影看什麼都新奇,對賞菊一事躍躍欲試,裁雲怕她和繭兒不懂規矩惹出麻煩,便打發她們去幫可人佳人繡毯子,墜影嘟着小嘴也不敢反抗,百般不情願地去了。

當天,那些地位低一些的受到邀請的官員和名氣不大的文人墨客都先到了,依照國人的潛規則,一般官越大地位越高的人,遲到的時間越久。慢慢的,官級、名氣大一些的老爺們也逐漸到齊。

陶幽居士也在受邀之列,他穿的仍然是一件塗畫得亂七八糟的衣服,一來就對陳棋道:“聽說你這裡有兩盆綠玉如意?”

陳棋微微一笑,道:“就知道你惦記這個。”說着帶陶幽居士去看那兩盆綠菊花。

白微暇同張思晚完全以觀光客的姿態到來,還是在胤川時見到的那般親和自然。白微暇向陳零笑道:“又要叨擾了。”又向我道:“恭喜恭喜。”

陳零道:“原本就想着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六皇子和張大人呢,倒是借了舍下菊花的面子,又能與六皇子開懷暢飲一回了。”

白微暇呵呵笑道:“不勝榮幸。咦,怎麼不見溫姑娘?”

我差點笑出聲來,想不到他竟然還惦記着溫暖。

陳零忍笑道:“溫姑娘回越佑城了。”

白微暇嘆了口氣,頓時意興闌珊。

張思晚微笑搖頭,向陳零道:“令尊陳尚書在何處?還未拜會。”

陳零指給他方向,他便丟下白微暇,自己去同陳鶴儒客套了。白微暇正想再說什麼,忽然神色微變,低下頭,道:“我去池邊看看。”便匆匆忙忙走了。我正覺詫異,忽聽監國公主的聲音道:“永淳公主。”

難怪白微暇躲得那麼快,原來是煞星到了,看來不只我一個人害怕見到監國公主。我連忙做出衷心歡迎且欣喜的表情,同時心裡罵自己越來越虛僞了。陳零擡手擋住嘴,似乎在偷笑。

監國公主笑吟吟地握住我的手,親親熱熱地道,“你這裡果然是景緻如畫。”

我連忙謙虛,一邊偷偷看着她那兩個近身侍從。同當日在胤川所見的一樣,是黑髮如瀑沉靜如水的夜叉,和總是若有所思憂鬱青澀的邊晝。

他們三人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協調感,彷彿連呼吸都是一個節拍,夜叉與邊晝站在監國公主的身後,氣息收斂,如同影子。

只是一個人多了兩個影子,嗯,影子們會不會打架?

向監國公主介紹了陳零,監國公主目光在陳零臉上一轉,微笑道:“陳七公子果然秀逸不凡。”

明知她是在誇陳零長得漂亮氣質又好,可是我心裡偏偏覺得不是滋味,好像有點酸溜溜的,見陳零正打算露出他那“白癡”一樣的笑容跟監國公主客套,我忙拉着監國公主的手臂,道:“我們去那邊賞花。”把陳零擋在身後。

監國公主被我拉着走到樹下的一張雕漆小几旁,莫明其妙地道:“這邊沒有菊花啊,我們看什麼?”

我尷尬地舔舔嘴脣,道:“誰說沒有菊花,你瞧,這裡有菊花餅、金菊慶團團、秋菊釀鯪魚,還有菊花酒。”回頭看了陳零一眼,他正站在原處衝着我笑,笑容相當的欠K。我心裡暗暗惱火,剛纔是怎麼了?不就是和監國公主說句話嗎?我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零長得越來越好看了是沒錯,可我也不能把他藏起來不給別人看吧?

一邊懊悔自己方纔的舉動,我一邊給監國公主斟了杯酒,順便多倒了兩杯給夜叉和邊晝,笑道:“嚐嚐看,是我們家自己釀的,聽我大哥說,這酒足有二十年啦。”

邊晝神情微愕,夜叉眼中也閃過一抹驚訝,二人接過酒卻不喝,都看着監國公主。我這纔回過味來,他們是下人,我是公主,論理公主是不會給兩個侍從倒酒的吧?更何況邊晝的身份據說還是奴隸,在這個時代乃是等級最低下的人。

他們之所以把酒接過去,只是不想讓我難堪罷了。看來我又做錯事了。

監國公主微笑道:“既是永淳公主賜酒,你們就喝了吧。”

夜叉與邊晝向我躬身道:“謝永淳公主賜酒。”將酒一飲而下。

我訥訥道:“不客氣。”

監國公主飲了一口酒,笑道:“果然醇香,好酒。”看我的眼神裡愈發多了幾分親近的意味,神色也愈加歡喜起來。就連夜叉那雙如幽潭一樣寧靜的眸子裡也多了一些暖意。

我大惑不解,難道是我誤打誤撞反而得了監國公主的歡心?在她心中這兩個侍從果真是與衆不同的嗎?

“妹妹,瑞王殿下來了,去見個禮吧。”陳魚快步走來招呼我,不忘向監國公主施禮。

監國公主還禮,向我道:“公主請去,我自便好了。”

待我走出一段路才發現陳魚並沒有跟上來,而是正與監國公主談笑風生。我心中納悶,難道小鳥哥哥也迷戀上了監國公主的國色天香?平時可沒見過他和人這麼熱絡啊。唉,話又說回來,我又見過什麼?

出乎我的意料,瑞王竟然把綠橙也帶來了。她的眸子裡籠着輕煙一樣,對周圍的熱鬧似乎毫無感覺,只是緊緊拉住瑞王的手。

我同瑞王見過禮,瑞王道:“那天在宮裡我就記起來了,似乎是在陶幽居士那裡見過妹妹一面。”被他稱一聲“妹妹”,我真有點膽顫心驚。

我應道:“是,那日我同五哥去一石一木齋買字畫,正巧見到王爺。”我可不敢大喇喇地叫他“二哥”。

我心中不免有些不安,那天看他連餘光都沒向我們看過一眼,想不到竟然是記在心裡了。想到綠橙那天的表現,我更加不安,不知道被我們看到綠橙失態的那一幕瑞王會不會覺得沒面子?

瑞王見我看着綠橙,便笑道:“綠橙是我的未婚妻子,她受過重傷,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行事說話不免有異常人,妹妹可不要見怪。”

他這樣坦誠,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雖然早已看出瑞王對綠橙寵愛有加,但沒料到他竟然是準備娶綠橙的,是多深多重的愛才讓他決定娶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子爲妻呢?不過,國主會同意兒子娶一個精神病人做王妃嗎?

綠橙忽然伸手一指,大聲道:“那是什麼?”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在菊坡之上搭起的戲臺,檐柱上都用菊花扎的花牌做裝飾,便道:“是戲臺,今天請了連城班來呢。姐姐喜歡看戲嗎?”

綠橙微側着頭,怔怔看着那戲臺,對我的話毫無反應,忽然嘆了口氣,轉身面對瑞王,用唱白的語調道:“菡郎,這缺月疏桐人寂靜,哪聞江舟之上斷腸聲啊。”

我擡頭,午後的陽光正溫情脈脈,缺月疏桐在哪裡?江舟又在何處?果然精神病人的思維是超時空跳越的啊(-__-)b

瑞王柔聲道:“累了吧?去亭裡歇會兒?”

綠橙點了點頭。

這兩人的溝通還真是旁人無法理解的。╮(╯3╰)╭

3心慌

終於見到邵補殘的真身了,到底是一代宗師,不怒自威,但氣勢上還是稍稍遜色於他身邊的永寧王。永寧王二十五六歲年紀,長得有點怪,說不出哪裡有點彆扭,可是偏偏又顯得很好看。後來我研究了半天才想明白,原來是他的臉稍長了一點,下巴稍尖了一點,鳳眼稍狹長了一點,嘴脣稍小巧了一點,這使得他的臉過份地偏向於女子的陰柔。但是永寧王氣質陽剛,一身目下無塵的傲氣,鳳眼一掃,方圓百米之內氣溫下降十度,這就使得大家忽略了他偏柔的一面,而只看得到他MAN的一面了。

難道竟然是個女王受?我暗自懷疑。

只顧得研究永寧王了,我一時忘了自己這樣盯着他看顯得有多麼唐突和不合時宜。永寧王莫明其妙地看我了一眼。

陳零及時走到我身邊來給我解圍,我倒是沒注意他和永寧王說了些什麼,因爲我的注意力又被另一個人吸引過去了。

久聞大名的太子殿下終於姍姍來遲。

太子長得還是很像國主的,還很斯文,但是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讓人懼怕的氣息。這倒同監國公主有點像,對,是戾氣。

太子妃嫺靜地伴在太子身邊,一副賢惠小妻子的樣子。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道他們夫妻私底下稱呼什麼?叫“舅舅”還是叫“老公”?同牀之時難道太子就沒有罪惡感嗎?

國主不在的地方,太子就如同君王一樣,衆人都向太子下跪行禮,我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跪了下去。不料太子伸手托住我,笑道:“妹妹就不用行禮了。我來之前,父王特意囑咐過,說妹妹體弱多病,這些繁文縟節能省則省,不可勞累着妹妹。況且此番承妹妹盛情來賞花,咱們只當是和平常人家一樣共敘親情,不論君臣之禮。”說着讓衆人平身。示意他們該幹嘛幹嘛去,不用拘禮。

不知道這樣的恩寵是福還是禍,我心裡緊張得要命,但見太子笑得和藹可親,我便躬了躬身子,道:“謝父王惦記,謝殿下體恤。”

太子一揮手,笑道:“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父王還說,讓妹妹常去宮裡陪他說說話呢。”

因爲太過緊張,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幸好陳鶴儒已迎上前來與太子說話,化去了我的尷尬。

此時戲臺上已經笙簫共奏,小戲輕聲曼唱,曲樂悠然。

原本我以爲會是那種鑼鼓喧天咚咚鏘鏘的戲呢,沒想到卻是這種如同背景音樂一般幽揚輕淺的歌曲,並不打擾衆人賞花飲酒談詩的興致,反而憑添些許浪漫。

我跟在陳鶴儒、陳野身後,陪太子、瑞王在花叢中漫步賞花。陳鶴儒不時介紹哪一株是什麼名種,有什麼來歷,有什麼傳說。他學識淵博,口才又好,我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便把方纔見到太子時的緊張給忘記了。

經過監國公主身邊時,我發現陳魚已經不見了,監國公主正在與永寧王笑語(暴力女VS女王受……)。再一看,白微暇已經繞到了離監國公主最遙遠的地方,正與幾名文人對着一叢菊花搖頭晃腦。

總之大家都很享受這休閒的氣氛,何況還有樣式新穎的自助餐,早就有人一手持杯把盞,一手提筆寫詩作畫了。看來以後定期舉行個筆會也不錯,說不定還可以出版個“數籽雜誌”什麼的,我也過過當主編的癮,哈哈。

太子突然一回頭,道:“妹妹在笑什麼?”

我臉上的肌肉有點發僵,太子後腦勺長眼睛了嗎→_→,幹嘛突然嚇我?我儘量溫順且坦然地答道:“我是覺得現在歌舞昇平國泰民安,心裡不由得高興。”嗯,眼前這副景象大概和國泰民安扯得上關係吧?大概、或許、可能……我心虛。

太子妃溫柔地道:“妹妹果然心地純厚。”

太子沒說什麼,他的心思突然又轉到面前的一株粉捻線上去了,向陳鶴儒笑道:“這株粉捻線長得不錯。”

陳鶴儒道:“是。”

太子道:“那株天孫錦生得也好。”

陳鶴儒道:“有花匠精心伺候,總算沒委屈了這些花。”

太子向太子妃道:“走累了吧?咱們到亭子裡歇歇。”說着自己先大步向菊坡最高處的伴菊亭走去,我一邊適應着這些跳躍性蠻大又毫無營養的對話,一邊在後面跟着。

亭中設了幾張軟榻,榻前有擺滿酒食的小几,太子一見便笑道:“這樣倒好,咱們也就不用拘禮了,各坐各的罷。”說着在其中一張榻上坐下,太子妃嫺靜地坐在他身邊。

瑞王也扶綠橙坐下,太子好像纔想起他來似的,親切地道:“聽說你府上新進了兩匹馬,剛巧我也得了幾匹,改日咱們兄弟一起去獵場打獵,順便試試馬,怎麼樣?”

瑞王含笑道:“正是要請太子相看相看呢,那兩匹純血烏氏馬是在我門下辦事的任富敬上來的,原來他的妻弟是在成鈞與幽都邊境販馬的,近來成鈞內亂,便來投奔他,這兩匹馬就是他們帶過來的。”

太子道:“烏氏馬性烈,不好駕馭,不過很有耐力,適合長途跋涉。”

他倆討論起養馬的問題來了,一副兄友弟恭和樂融融的樣子。

一直靜靜偎在瑞王身邊的綠橙突然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地看着一個方向,她的舉動太過突兀,把我嚇了一跳。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原來是那個小戲臺。臺上正在有人起舞,那翩然若飛行雲流水的舞姿可不就是少淵的掌上舞嗎?咦,他怎麼會在這裡的?

瑞王見狀臉色也是一變。

陳零在旁道:“聽說京中有位能作掌上舞的小倌,平時千金難買一舞。聽五哥說那天在陶幽居士的畫室曾見過他的畫像,直如能破紙而出一般。我們兄弟好奇,就請了來。”

瑞王道:“嗯,我也是頭一回見。”起身扶住了綠橙的肩膀。

綠橙微微顫抖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少淵。

此時園中衆人大多被少淵吸引了注意力,全都如癡如醉地欣賞着。

少淵仍然是一襲白衣,一幅面紗,只是衣袖格外長些,倒像是京劇裡的水袖,隨着他的舞蹈,那兩管長袖倒像是游龍一般翻飛。這一回的掌上舞與我們那晚所見的截然不同,那一晚是舒緩而優雅的,今朝卻是疾風驟雨驚濤駭浪讓人喘不過氣來。同樣是驚豔,同樣是沉醉,但我隱隱覺得這舞蹈中暗含着些要渲泄和證明什麼的意味,有一些些危險,讓我喘不過氣來。

長袖甩出收回之間銀光閃動,如同日光之下驚見閃耀的星輝,綠橙突然尖叫一聲:“錯了!錯了!”身子一軟,倒在瑞王懷中暈了過去。

我大吃一驚,瑞王平靜地道:“還要借妹妹府上空閒的房間用一用。”

我忙道:“去我房裡好了,那邊清靜,也乾淨。”說着前面引路。

瑞王抱起綠橙,目光淡淡地向遠處的少淵瞥了一眼。少淵對這邊發生的事恍若未覺,舞動間似要踏雲而去,隱隱帶了些哀傷。

安置好綠橙,我又要吩咐鏤月去請郎中,瑞王道:“不必了,她時常會這樣暈倒,一會兒就會醒,沒什麼大礙。”

菊坡離我這裡遠,樂聲根本到達不了這裡。這會兒丫環們又大多去看熱鬧或有事情做,房中只留下鏤月一人,此時見了瑞王她更是大氣都不敢出,因此房中安靜得只聽得到我們幾個的呼吸聲。

這樣與瑞王待在一起,我覺得很緊張,總覺得空氣裡有隱約的壓迫感讓人窒息。

瑞王坐在牀邊,怔怔看着綠橙,過了良久纔像是回過神來似的,對我道:“妹妹去賞菊吧,不用陪我。”

不用陪最好,我忙道:“是。鏤月,小心伺候着。”

鏤月激動得聲音都有點發顫了:“鏤月遵命。”趕忙端正了自己的身姿,一副終於承擔大任的榮耀樣子。這天真的孩子啊。

出了房門,果然見陳零在等我,我心中稍安,他向我一笑,伸手過來拉住我的手。我同陳零慢慢向菊坡走着,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多看對方一眼,可是忽然之間我覺得這下午時光該是坐在草地上吃着茶點,靜靜享受輕風吹拂,就連時鐘運轉的速度都會減緩下來。

安然,平靜,輕鬆。

前面再轉個彎就是菊坡了,我已經聽見樂聲,同少淵起舞時的伴奏不同,應該是已經換了另一個節目吧。

陳零停了下來,看着我,擡手輕撫我的臉頰,眼神裡滿是憐惜。我輕聲道:“怎麼?”

陳零道:“我很快就會長大的。你放心。”

我一怔,他在說什麼?他長大跟讓我放心有什麼必然聯繫?讓我猜謎語嗎?陳零不容我細想,突然把我攬在懷裡,在我脣上輕輕一吻,又觸電一般飛快地將我放開,已是紅暈滿頰。他羞澀、緊張,但卻堅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放心,我會保護你。我會很快長大,娶你。”

瘋了,瘋了,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告白來得也太突然了。

見我呆怔的模樣,陳零臉上更紅,似乎按捺不住還想再來吻我,剛剛湊過來,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躲,就聽小螢火蟲的聲音道:“七少,你去哪兒了?我都找不到你。四少在那邊等你呢。”

陳零的動作一僵,瞪了無辜的小螢火蟲一眼,黑着臉道:“知道了。”

我感激地看看小螢火蟲,好孩子,來得真及時,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

小螢火蟲被我倆一冷一熱兩道視線給攪得一愣一愣的,傻傻地啃了一口手中抓的菊花餅。

我道:“既然四哥在等你,你就去吧。我回伴菊亭裡去。”說着想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但陳零手上用力,我掙不開,心中慌亂更甚。

陳零嘆了口氣,道:“我送你過去。”手上便不再用力,我怔了怔,還是悄悄抽出手,默默地與他並肩而行。

送我回到伴菊亭,陳零便去找陳魚了,我偷偷看看自己被攥得發紅的手,心裡有個部位莫名地疼痛起來。

太子妃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綠橙姑娘可還好嗎?”

我平復一下心情,道:“瑞王爺說沒什麼大礙,休息一會兒就好的。”

太子妃點了點頭,仔細端詳我一下,道:“妹妹可是累了?臉色不太好。”

我忙笑道:“是有點乏。也沒什麼,走走就好了。”說着告了罪,從亭中出來。以我現在混亂的大腦和脆弱的神經來講,實在不宜與太子這種高度危險人物待在一個地方。

但是馬上我又遇到另一個需要我提起精神應對的人物——監國公主。

4一片冰心

說實話,若不是當初在胤川的那一幕給我的印象太過深刻,我還是對這位公主很有好感的。她美麗,明快,而且似乎對我也很有好感。

唔,最後一條說來很臉紅,我就是那種別人對我好那我基本上就可以對他的壞處完全忽略的人,按楚重山的話來說,我就是“是非不明,黑白不分”。

跟監國公主聊天也很有意思,她跟我講起她小時候隨皇叔韓王在軍中磨練的趣事,說到第一次同大軍一起上馬殺敵,自己嚇得連劍都快握不住了,美麗的臉頰巧笑嫣然。

我心中暗想,這玄鷹國的國主也真是奇怪,居然捨得讓自己的女兒在那麼小的年紀就面對如此危險的狀況,難道不怕她受傷嗎?不過,既然監國公主有如此經歷,也就不難理解她身上的暴戾是從何而來了。戰爭本來就容易對一個人的心理造成負面影響,尤其是對一個心理尚未發育成熟的孩子,想想那些剛果、利比亞、哥倫比亞、緬甸等國戰場上的娃娃兵吧。一個面對過戰火與殺戳的孩子心理上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也是正常的,只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心理醫生,也沒有國際救助組織,不然或許在童年就面對殺戳的監國公主現在就不會是這樣的戾氣了。

永寧王似乎對監國公主很有意思,總是狀若無意似的經過我們身邊,然後停下來閒話兩句,然後又禮貌地走開,在花叢中兜兜轉轉一會兒,再漫不經心地走過來……不過,大叔啊,你至少也超過二十五歲了吧,不覺得同監國公主年紀相差太大嗎?雖說怪叔叔的理想是要推倒蘿莉的,可是你就不怕此蘿莉會殺人嗎?

突然我發現自己已經默認了現在的年紀,可以毫不臉紅地管二十幾歲的人叫大叔了,嗯,有進步。

像監國公主這樣的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一定很厲害,至少她已經發現我對永寧王的關注了,低聲笑道:“鳳麟國主對永淳公主這般寵愛,如果永淳公主有了心上人,陛下一定會替你作主的。”

我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取笑我,便笑道:“依我看來,是監國公主的喜事將近了吧。”

監國公主一笑,並無羞澀之意,也不迴避,反而道:“依永淳公主的真知灼見,瑞王如何?”

我一呆,脫口而出:“瑞王不是要娶綠橙姑娘嗎?”

監國公主不在意地道:“那又如何?”

我心中嘆息,不錯,那又如何?這個時代的男人,但凡有些權勢的,又有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瑞王對綠橙再情有獨鍾,娶她做個側妃已是天大的恩寵了,又哪裡阻得了他以政治爲目標娶監國公主爲正妃呢?若不是打着這個主意,他又怎會以國主壽辰爲名邀請監國公主來鳳麟呢?

就算是陳野、陳平,現在雖然沒有妾室,可是據我觀察,陳野那是因爲秋素商手段了得,陳平嘛,誰知道他在外行俠的時候有沒有幾個紅顏知己?小鳥哥哥、妖精哥哥、007,等他們成家立業的時候,應該也不會拒絕多幾房賢妻美妾吧?到底還有老爺子這個榜樣呢,一妻二妾,不多,在這裡倒稱得上是清心寡慾的典範了。

我嘲諷地一笑,說來說去,在這個時代女人還是沒地位的。

我試探道:“我聽人說玄鷹國王后,獨寵後宮,玄鷹王和王后只有公主一位皇女。”

監國公主淡淡一笑,道:“父王對母后的確寵愛,不過,那也推不掉那些人質不是?”

我奇道:“人質?”

監國公主笑道:“難道不是嗎?那些個重臣良將,不將自己家裡的女孩塞進後宮來,好像就沒保障似的。”

我默然,監國公主這話說得夠直白,也夠大膽。

“那公主你呢?以後你就是玄鷹國的女王吧?那你會嫁一個什麼樣的夫君?”我大膽地問。

監國公主道:“女王麼……鳳麟以前也是有女王的。”說着眼光在我臉上一轉,似乎意有所指。隨後又道:“我的夫君要麼能輔佐我,要麼安分守己就好。況且,做爲女王我也沒有道理只有一位夫君,他得別打翻了醋罈子才行。”

說得也是,男人做皇帝會以要開枝散葉爲名廣納妃嬪,那女人做了皇帝又有什麼理由不如此這般?只是,生孩子的還是女人,終究是不公平的。

監國公主擷下一朵黃色的星輝,小巧而精緻,尚不及我手掌大,她笑道:“借花獻佛。”將星輝簪在我發上。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瑞王野心太大,不好掌握。”

我正要道謝,聽她突然說這麼一句,客氣話全卡在了嗓子眼兒,不上不下的。

監國公主眸光流轉,又笑道:“兵者,利器,也是兇器,在乎如何運用罷了。野心、慾望也是如此。”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又不便沉默,只好轉移話題,指着一株簡潔的白菊,道:“我蠻喜歡這朵的,看着又幹淨又簡單。唔,這株也不錯,又大氣又漂亮。”說着辣手摧花,將那朵無辜的金菊摘下來遞給監國公主。

監國公主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菊花,又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順着我說起花草之事,再不提剛纔的話題了。

過了一會兒,邊晝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她便藉故走開了。我獨自站在花叢中,慢慢鬆了口氣。

“妹妹怎麼不去樹下坐坐?這會兒地上熱氣反上來,只怕受不住。”陳棋搖着扇子慢步踱來。

我想了想,把剛纔同監國公主的對話告訴他,然後指着那兩株菊花問他:“這兩株菊花叫什麼名字?”

陳棋指着白菊道:“一片冰心。”再指那株金菊,道:“金龍盤柱。”

我啞然。

陳棋摸摸我的頭,笑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誤打誤撞的,還挺有運氣?讓監國公主以爲你借花言志,既說明自己無心權勢,又讚美了她的國君之相?唉,只怕她是沒想到,我這傻妹妹根本不識得這兩株花。”

我慚愧。

“妖精哥哥,你看今天來的這些人,有幾個是單爲看這花來的?”我道。

陳棋眯着眼睛看看周圍,淡然道:“就連陶幽居士都是爲惦記我書房裡的前朝古畫,又哪有誰是單爲這花呢。”彎腰伸手在一株菊花上拂了拂,憐惜地道:“難爲你們長得這樣好,可惜被那一起俗人薰壞了。”

突然對我一笑,調皮地道:“我可不是說妹妹。”

我白了他一眼:“商人重利,一身銅臭,你才俗呢。”

陳棋笑眯眯地道:“銅臭可不算臭,即便是臭的,天下人也是聞臭而逐、趨之若鶩。”拍拍那朵花,道:“你說是不是?嗯,你看,連花都點頭呢。”

我笑道:“那是被你拍得一顫一顫的,哪裡是點頭。”頓了頓,我又道:“怎麼會把少淵請來呢?”

陳棋將扇子一合,道:“差點忘了,陶幽居士還在我書房裡呢,這老傢伙品性不好,別趁我不在偷了我的畫。”說着便走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心裡卻更加好奇了,轉念一想,難道我就不能直接去問少淵嗎?

他應該是同連城班的人在一起,我聽陳零說過,連城班的人被安置在菊坡後面的東籬齋。我便向東籬齋而去。

誰知半路上卻被鋪宣擋了駕,他一本正經地道:“前面是戲子暫休之所,請姑娘,嗯,請公主留步。”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去看看。”

鋪宣道:“姑娘,不,公主留步。那些人裡什麼樣的人都有,要是不小心衝撞了公主我可吃罪不起。”一會兒“姑娘”一會兒“公主”的,看來他對我這個封號也是很不習慣。

這孩子搞什麼鬼?見他小臉板得跟門神似的,我順手捏了他臉頰一把,道:“你不去大哥跟前伺候着,在這兒幹嘛?”

鋪宣好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一下子都泄掉了,一邊揉着被我捏疼的地方,一邊道:“大少爺是怕咱家裡的女孩兒們不小心走到這個地方來,被他們衝撞着嘛。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的女孩兒們雖然是侍候人的,可是到底在府裡頭都是嬌寵慣了的,冷不丁的要是被哪個不長眼的小子嚇了一跳,那罪過可就大了。”

好,總算是沒再叫我“公主”了,還是以舊時稱呼。我道:“聽六哥說他們連城班裡有個叫溫良的小戲很是不錯,我想見見。”想想少淵的身份還不如戲子,我就沒敢說是想找他。

鋪宣眼睛一翻,氣呼呼地道:“別說姑娘現在已經是公主的身份了,就是單以陳家小姐的身份而論,也不是該見這等人的。”

呵,想不到他觀念還挺守舊的,等級分明啊。看來是說不動他了,我只得道:“不讓看就算了,有什麼了不起的。”退到鋪宣看不見的地方,我又疑心起來。提防外人衝撞女眷的事無論派哪個小廝去做就可以了,爲什麼大哥要派自己的貼身書僮在這裡守着呢?

轉念一想,我繞去東籬齋後面,悄悄一探頭,果然看見藥泉的身影。藥泉這孩子比鋪宣還難說話,就算是我威脅恐嚇,他也有本事來個太極推手軟硬不吃的。只是這樣一來,我更是懷疑,莫非東籬齋內還有什麼重要人物嗎?

見無法進入東籬齋,我只好一邊思量一邊又繞回正門,打算從那條小徑回去菊坡,卻正巧遇上陳零從東籬齋裡出來。看見我他也是一愣,快步走過來,道:“妹妹怎麼來這裡了?”

我剛想說話,突然想起方纔他那一吻,臉上發燒,忙道:“隨便走走。”轉向通往荷塘的小路去了。

只顧着逃避,我低着頭一味地快步而行,忽聽耳邊一聲嘆息,接着被人拉住了手臂,只輕輕一帶,我腳下不穩便跌進他懷裡。我惱道:“你幹什麼?”一把推開了追隨我而來的陳零。

陳零無奈地道:“再走你就撞樹上啦。”

“又不是沒撞過,要你管?”我隨口道,心中卻暗叫好險,以我剛纔的速度要是撞到樹上,腦門都得破層油皮。

陳零默然,半晌才輕聲道:“對不起。”

臭小子,這會兒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我吻也被你吻了,嚇也被你嚇了,現在纔想起來說對不起?我有點生氣,擡起頭瞪着他,但立刻就被他那一臉的落寞憂傷給嚇了一跳。

陳零別轉頭,不讓我看見他眼裡暗暗浮上的霧氣,道:“是我太心急了,嚇到了妹妹。……唐突了妹妹是我不對,你……你要是怪我……”他突然打了個寒顫,轉過頭來看着我,眼中滿是悲痛之色:“你打我罵我都好,可是不要像現在這樣處處躲避我不理我。”

我愣住了,難道他真的是對我用情至深嗎?其實我是早看出些苗頭來的,但我一直以爲那隻不過是少年衝動,是兄妹間過分親暱的緣故,後來得知他竟是早已知道與我不是親兄妹,心裡便隱隱擔憂。今天他突然的告白和輕吻,更是讓我覺得害怕。那種感覺就像是被自己的親弟弟冒犯了一樣,惱怒、羞慚、恐慌。還有自責。

但,是我的反應太過了吧?

陳零不是壞孩子,他沒有那些齷齪的心思,他只是我的007啊。

我心中一軟,握住他的手,嘆道:“我不是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

沒錯,這都是我的錯。雖然在這裡我只有十三歲,可是事實上我是二十三歲的成年人,如果我不是那麼貪玩,早點和他疏遠,那也不致於讓他……雖然我倆沒有血緣關係,但畢竟對外的身份同是陳鶴儒的兒女,又是從小在一起長大,就算有感情,在這個保守的時代也都是無法在一起的吧?楊過只不過愛上了他的師父,還被武林同道所不不恥,斥爲離經叛道天地不容,何況我還是陳零的“親”妹妹。若是被別人知道了,到時候陳零能承受得住輿論的壓力嗎?只怕他一輩子都會毀在這件事上。那我又何苦讓他執迷於此呢?接受他的感情反而是害了他啊。

陳零被我握住了手,神色歡愉起來,但隨後臉色一變,反手用力抓住我,緊張地道:“爲什麼你這神色就像馬上會消失一樣?爲什麼用這樣悲傷的眼神看我?”

“對不起,零,我想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嘆氣。

陳零的臉色變得蒼白,襯得雙眸愈發烏黑深沉,他緩緩問道:“爲什麼?”

我只輕聲喚道:“七哥。”

陳零是那種七竅玲瓏水晶心肝的人,聽我叫他七哥便已明白了我的用意,眼神立刻清明起來,臉色仍舊蒼白,脣邊反而帶起一絲微笑,柔聲道:“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麼,不要緊。只要你不是不理我,什麼困難我也不怕,這世上沒有攻不破的城池,也沒有堅不可摧的堡壘。你放心。”

說着伸臂將我擁在懷中,我茫然,他到底在讓我放心什麼?可是,他說讓我放心……我應該放心嗎?相信這個才十四歲的小不點?

“你剛纔在東籬齋裡做什麼?”我努力從他懷裡向後仰,避免自己被他抱得太緊而窒息。

陳零不由得嘆了口氣,放開了我,喃喃道:“沒關係,妹妹還小,不解風情也是有的。”

這個笨蛋,以爲我聽不見嗎?我不解風情?NND,我看言情小說的時候你還沒出世哪。不對,是你早死了幾百年了。也不對,這個世界好像和我那個世界有重疊又不完全重疊,那這個時間到底怎麼算?這個時代是在我們那邊的21世紀之前還是之後?對於我來說,陳零是古人還是未來人?怎麼也都應該是古人吧,科技都沒發展到我們那時候的程度呢。真應該多看看霍金那個什麼時間空間還有黑洞的作品的,不然多看些科幻小說也好啊,這個時間和空間的命題也太難啦。

一不小心我又胡思亂想起來,並且成功地把自己給繞糊塗了。拍拍自己的頭,讓自己清醒一點,我又問了一遍:“你不是去找小鳥哥哥了嗎?怎麼又去東籬齋了?”

陳零含笑道:“四哥在東籬齋裡啊。”

“他在那裡做什麼?”

“安排連城班接下來的表演啊。”

“007,你以爲我是白癡啊?那種事情有管事的做就是了,還用得着勞煩小鳥哥哥?還有啊,爲什麼今天把少淵也請來了?爲什麼又讓鋪宣和藥泉守着東籬齋前門後門?你們一個個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做什麼?”

陳零笑道:“你也說我們神秘了,要是告訴了你,不就不神秘了嗎?”他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整個人似乎都輕鬆了不少,一邊挽着我往回走,一邊故意同我拌嘴。

我惱道:“還說讓我放心,連這點事都瞞着我。”說完又後悔自己的口氣太過嬌嗲,簡直像在同男朋友撒嬌了,臉上又是一陣發燙。

陳零笑得更是燦爛:“其實也沒什麼的,你不是喜歡看少淵跳舞麼?”

他也是,妖精哥哥也是,全都同我打太極兜圈子。就算知道好奇心害死貓,可是,我又不是貓。在陳零小腿上用力踢了一腳,我怒道:“你到底說不說?”

陳零笑道:“誒——?我不是一直在說嗎?”見我作勢要打,忙道:“我說我說。”

我趾高氣揚地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可是我黨的政策,識相的就從實招來。”

陳零目光閃動,笑道:“政策?黨?”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咳咳,不要回避問題,說你該說的。”失言,一時失言哪。

陳零沉思道:“我好像也沒什麼該說的。哎唷,別掐我,紫啦。好,好,我就坦白從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