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懷中的手爐仍有熱氣,楚嫣卻不覺有增溫多少。許久,她才從貴妃椅上站起,緩緩走向牀榻,有些木訥地坐上去,蜷縮着雙膝,緊緊地抱住自己。

原來,她自認淡然的,其實仍是有所期盼的,只是忽略了——她的舅母,仍是兒時見到的那個舅母,心思依舊面容未改,只是當年天真無邪的她,相信一切表面上看到的和善,尚以爲沒有揉捏做作,便是對她至善的人。

怎麼可能,有像孃親那般疼愛自己的人?一句“你因何變成如此”的關切都沒有,但凡有一絲絲的憐憫,她也是甘之如飴的,因爲她是孃親的親嫂、原先來往密切的……親人。

多年未見,肯來寒暄幾句,便是爲了她那即將遠征的崇哥哥啊!爲母之心本無可厚非,尚沒有問她對崇哥哥是不是有意便擅自獨斷,怎不會叫她傷心?只是,慕府不及楚府家大人丁多,卻也是一樣紛亂複雜。舅父身後五妾,舅母若是不如此遮掩心機又如何能鎮壓後院?

這也便是從未動過嫁入慕府念頭的緣由之一,人心各異,無力應對。但是崇哥哥啊,他待她的好、他的那份心,她知道是真心實意的。因此,她又是體諒舅母的。

年節越近,這天是越來越凍了,然而最冷的不過是人心。她早該頓悟,孃親過世之後,自己便是孤身一人……

“小姐!”喜兒背後尾隨着鵲兒,兩個丫頭臉上是同樣的擔憂神色。

見小姐呆愣,喜兒忙拉過被褥蓋住她瘦小的身軀。鵲兒此刻也知不能多話,默默去倒熱茶。

喜兒在牀沿坐了下來,靜靜陪小姐沉默、等她心情平復。莫提慕夫人離開閨房時臉上那一抹不自在的神色,單單是讓丫頭們退下的行徑,也知有些當着小姐面才能講的不是叫人羞怯便是令人不適。

果然,那些話是叫她們倆丫頭惶恐的。小姐不曾如此低沉過,哪怕是受夫人欺壓、五小姐辱罵、甚至老爺訓斥……若不是礙於丫頭身份,她們多想幫一幫她,哪怕是站在一旁助威而已。

這樣的小姐,她們是心疼的。不僅僅因爲她不能表達自己的情感,還因爲受了難也孤立無援。

楚嫣眼眶噙着淚,她沒有去看丫頭是怎樣的神色,只管把頭朝喜兒的肩膀靠了過去。此刻,她多麼想咆嚎大哭,可她做不到……她想孃親,很想很想,想得立刻想去相見,可她也做不到……

喜兒渾身的力量集中在肩膀,她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小姐那麼靠着。這時候,她既悲憤又欣慰。鵲兒端着茶,看到此景,也便站在原地沒有挪步。

楚嫣小姐雖不能言語,閣樓內卻從未這麼安靜過,靜得叫人害怕、無措。

“小姐,表少爺在院子裡候着呢!”屋外傳來另一個丫頭的聲音。

屋內三個人不約而同擡起頭往門外望去。

喜兒看向小姐,楚嫣早已迅速收拾了心情,臉上恢復一如既往的平靜,她朝喜兒輕輕點了下頭,眼神是那麼堅定。

“知道了,小姐馬上下來!”喜兒回道。

門外傳來丫頭退下的腳步聲。

喜兒掀開被褥扶着楚嫣起來,鵲兒這才把茶遞上說:“小姐,喝一口吧!”

楚嫣想了會兒接了過去,鵲兒忙去取來白裘給喜兒,又去換了個新的手爐。

熱茶下肚,白裘上身,手爐入懷。楚嫣站起身來,難得到梳妝檯前照了照鏡子,突然自己解開白裘帶子,指了指要那件大紅的斗篷。

“小姐,這麼冷的天……”鵲兒覺得不好,外面可下着雪呢,這斗篷只可擋風不能禦寒啊!

喜兒搖頭叫她不要繼續說,鵲兒只好去取了那件上繡牡丹的大紅斗篷,與喜兒一起幫小姐穿戴好。楚嫣皮膚本就白皙嫩滑,大紅的斗篷倒是映得她臉頰緋紅。

喜兒和鵲兒都不知她爲何突然要換上平常不喜愛的這件外衣,不過這斗篷倒是給小姐徒增幾分嬌羞,難道是因爲要見表少爺?可慕夫人方纔……

她們不敢多問,想着慕崇還等着,便扶着楚嫣下了樓。

慕崇候在閣樓下庭院裡的小亭內。此時大雪紛飛,幾株紅梅佇立相迎,整個小院猶如壁上之畫。而踏雪而來的那個紅衣女子,宛若翩翩仙子一般,降到畫裡、深入心底。他的眼眸一片深情,一刻也不願從她身上挪開。

“見過表少爺!”喜兒鵲兒行禮的同時齊聲說道。

“免了。”慕崇始終看着楚嫣,只微微擡手,叫她們直身。

楚嫣稍稍擡頭,撞見那抹柔情,突生怯意。

慕崇只瞧見難耐的己心——嫣兒真的太美了,無論是那副絕倫的面容、還是淡如菊的氣息!她定不知,自己是何等地勾人神魂……不,勾他心魂。兒時初見便十分喜愛,年歲漸長,方知那份喜愛是懵懂的癡念,更加確定心意的——是無時不刻都在想着她、無時不刻都想見到她……

專注的眼神持續了很久,慕崇這才依依不捨地擡頭,對喜兒鵲兒說道:“今日我想單獨同嫣兒談幾句。”

喜兒看了小姐一眼,心中有些不安:這是今日第二次小姐要單獨與人相處,現下小姐情緒不定,表少爺可不要說什麼刺激她的話纔好。

孰料楚嫣回過身,朝她們點頭,默許她們離開。喜兒也沒有多言,便領着鵲兒再度忐忑地走到小院門口去了。

待她們走遠,慕崇這才伸手,替楚嫣的帽子放了下來,再抖落斗篷上的雪花,又轉過她的身子,細心地整理她額前的髮絲。

楚嫣由着他,肆無忌憚地感受着他每一刻的溫柔。唯有這個人、世上也只有這個人對她的關愛如此真實、如此珍貴了。只是,這次之後,還會一樣嗎?

“嫣兒……”慕崇的叫喚,也顯得那麼獨特,彷彿一絲呢喃,令她不由耳根一熱。

此時楚嫣多想回應他,也叫一聲“崇哥哥”啊!

“上元之後,爲兄便要北上平叛之事,你可知道了?”慕崇輕聲問道。

楚嫣點頭,那日廟會,慕崇是提過一句的。

“出征之前,爲兄想向嫣兒討一護身符。”

護身符?楚嫣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疑惑的眼神就在問他:這種東西,她這兒怎麼會有?

慕崇只管笑着,仍是那般隔着衣袖、自然地牽着她的手走到一旁坐下,突然俯身平視着她,含情脈脈地說道:“我想討要一物,嫣兒身上絕對有的。”

楚嫣被他靠得如此近的距離嚇到了,卻不動聲色地回望。她想崇哥哥直截了當說一句要何物,若是真有可讓他平安歸來的東西,她絕對二話不說立即取來相贈的。孃親死後,她早已明白,什麼都是身外之物,唯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彌足珍貴的——而崇哥哥,是如今她最珍重的。

“嫣兒……莫要取笑爲兄。”慕崇突然有點結巴起來,真正到了表述心意的時候,他的手抖得不行。

喜兒和鵲兒都緊着心盯着,見不苟言笑的表少爺居然有那種表情,都不禁吃驚不小。

楚嫣耐心地等着他講。

“我要嫣兒的一顆心。”慕崇望着楚嫣終於撇開心中扭捏堅定地說道:“爲兄心思不遠,不求功名利祿,不求榮華富貴。平戰亂,乃奉旨出征,願聖上之天下安定。爲兄若是平安歸來,亦不要犒賞加封,惟願……”他頓了頓,才又問道:“他日爲兄若凱旋而歸,嫣兒可願嫁與我——朝夕相伴、攜手到老?”

此刻的他,不是統軍的大將軍,也不是她的崇哥哥,只是一個傾訴愛慕的平常人而已。偏偏,他的目光是那樣真摯無二、溫柔似水,彷彿被多看一眼便足以被淹沒。

楚嫣不敢看他,不是羞怯不是慌亂,而是……

若是如舅母所說,對她而言應允這件事多麼簡單啊,只需輕輕一個頷首。然而,他是如此用情,自己又如何違心相欺?非是她不喜歡崇哥哥,而是那種喜歡應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戀。她可與他朝夕相伴,也可爲他舍性命,但並非便是要嫁與他……

這一些,她要如何訴與他知?

何況,崇哥哥用情太深,誠如舅母所說,若是她回絕,恐怕他是無心出征,就算礙於聖命難違,估計也不會盡力披荊斬棘……

此時她的心十分煎熬,卻不敢表露。亭外的雪,一點也不懂得憐憫人,一縷縷地飄進來,鋪在地上化成白毯。冷風再襲面,她喉間瘙癢,禁不住又咳了起來。

慕崇慌了,忙起身來,輕輕拍她的背,跟着把她的帽子戴好,又彎腰將她斗篷的領口拉緊了些。平常的她看起來冷若冰霜、優雅高貴,此刻她的臉近在咫尺,又覺得她玉容清雅、嬌弱可人。

“嫣兒……”慕崇癡迷不已。他真的想盡快將她娶回去,好好疼惜、日夜相伴。

楚嫣再度對上那種急盼熱切的臉,驀地嫣然一笑,隨後點了點頭。——只待崇哥哥回來,再想法子解釋,他應該會諒解的……

“你……你……我……”慕崇高興得語無倫次,他跳起來,在亭子裡來回踱步,不知該如何解釋滿腦的喜悅之情。

楚嫣見狀卻是皺了眉頭,崇哥哥如此歡喜,倘若日後知曉真情,該有多麼傷心啊?她都不敢去想他失落的神色會讓自己多麼不安了。

“嫣兒,我……我太高興……我太失態了!慕崇斷斷續續地說道。在她面前,沒有絲毫即將爲帥的威武,而是一個成功表達愛意、手足無措的普通人。

這時,他突然從袖中取出兩串絲線串成的環佩,將其中一個交到楚嫣手上,柔聲說道:“這兩玉,上雕飛鳥,並分雌雄。崇哥哥早想贈你,只是……”他說着,將其中一個交到楚嫣手上:“如今,雄玉歸你!”

他笑容滿面,此刻不再彷徨,與先前拘謹全然不同,並已將“爲兄”再度換爲“崇哥哥”,說明此刻他十分放鬆了。

楚嫣臉上掛着笑,手中環佩如錢幣大小,卻重如千鼎。她想握着,手卻僵硬如冰,怎麼也收不起來。她凝視着眼前人——崇哥哥,你這份心意實在太重了……

大雪不理人間是與非,長廊不通男女情或愛。亭子裡,但見翩翩的白衣少年攜手恰似新嫁娘的少女,他們宛若一對璧人,似已誓言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