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紛揚的大雪。柳絮似的雪花轉着圈兒舞下,像是綻開朵朵素白的裙裳。天地靜寥,唯有雪花親吻大地的沙沙碎響。
和外面的平靜不同,亭內的棋局已是波濤暗涌,大戰正酣。冷風捲着雪片從四面透風的亭子吹進,分外嚴寒。君敏心還好受些,畢竟有厚厚的斗篷遮蔽風雪,落長安便可憐多了,捻子的指尖凍得通紅,偶爾吸吸鼻腔,涼薄的嘴脣都發了白。
落長安思索片刻,落了白子。他落子的聲音極輕,如同暴風雨之前的平靜,像極了他謹慎詭譎的性格。而君敏心則不同,一出場就橫衝直撞,黑子顆顆帶恨,步步絕殺。落長安很難相信,面前這個看似清秀安靜的女孩竟會下出這樣決絕的殺棋,每一步都好像帶着滔天怒意要置對方於死地,不死不罷休。
對面,君敏心圍上黑子,烏黑的棋子襯得她的指尖瑩白如玉。然後她擡起眼來看他,大而黑的眸子比萬年積雪還要冰冷,有一種孤標傲世的倔強。
……
當靖王找到他們時,已是一個時辰以後了。風雪搖碎了淡淡的梅香,靖王看着亭中對殺的少男少女一眼,無奈苦笑:
“這兩孩子,尋了許久不見人影,原來是跑這兒來了。”
一旁的風昭溫聲道,“下棋麼,長安那孩子不好對付呢。”
靖王不做結論,眼尖地往亭中遠遠掃視一眼,道:“看樣子快收尾了。父親,這邊風大,不如您先回去陪老太君歇着,下完這盤我便帶他們回來用膳。”
風昭點頭,“天冷,我去吩咐下人熬些薑湯。”
目送風昭離開,靖王放輕腳步往亭中走去,觀戰。
落長安佈局縝密,棋盤上白子優勢明顯,但黑子仍有機會,不過要大勝還是很難。落長安落下一子,白子已到了收網的時候。
君敏心不動聲色,手中的黑子越發靈活起來,緊接着落下的一子更是讓落長安十分驚詫。原本白子已步步緊逼佔盡優勢,可偏偏此時黑子卻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生生廝殺出一個缺口,白子的大網破了豁口,黑子正一點一點收復失地,以一種決然的姿態殺出一條生路……
落長安忽然有了一種錯覺,好像面前的女孩不是在下棋,而是壓上了自己的尊嚴和生命。因此她不肯輸,不能輸,只有不斷地殺、殺、殺!
鮮血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子敲下,塵埃落定。
和局。
萬籟俱靜。落長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第一次,有人能從他手下將十拿九穩的勝局生生扭轉成和局……震驚之餘,又是暗自鬆了一口氣,那樣孤注一擲的殺棋自己還能夠接上幾招?
“我竟是從來不知,敏兒的殺棋下得這般厲害!”靖王微笑着替二人掃去發間的飄雪,道,“九皇子棋藝是十分了得的,敏兒下次就不一定能平他了。”
聽到靖王的聲音,二人皆是一驚,方纔下棋下得太入神,連靖王是何時出現的都不知道。擡眼四處一望,雙方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層積雪,天色黯淡了許多,這一場黑白絞殺的棋竟然下了整整兩個多時辰!
知道靖王方纔那番謙話是在替自己收斂鋒芒,免得與心高氣傲的落長安樹敵。向父親投去感激的一笑,君敏心揉揉僵硬痠痛的肩背,站了起來。
剛起身,只聽見‘阿嚏’一聲,落長安低低打了個噴嚏,頓時有兩行清亮的鼻涕水淌下。君敏心愣愣地看着單薄的黑衣少年,正巧撞上他尷尬的視線。
靜了片刻,她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樣掛着鼻涕的堂堂九皇子,好不狼狽!君敏心非常小人之心地幸災樂禍起來,有種小小的報復之後的快-感。
落長安面無表情地地瞪着她,帶着惱羞成怒的眼眸裡卻沒有絲毫殺氣。靖王輕輕出聲制止女兒:“敏兒,別鬧了。”
君敏心止了笑,從袖中掏出一抹方帕遞給落長安,然後轉身離去,猩紅的披風在風雪裡劃出一道熱烈的弧度,好似下一刻就會燃燒。她的腳步落在雪地上,依然是細碎的聲響,像極了無言的嘲弄。
她的背影帶着刻意的疏離和難以言喻的隱忍,彷彿再轉身遲了,就會落下淚來。那一刻,連風中都夾帶着心碎的味道……落長安握住那方乾淨馨香的帕子,那樣想着。
只是一瞬的多愁善感,九皇子瞬間收斂了多餘的面部表情,恢復一貫的倨傲冷峻。他冷冷地瞅了一眼手中的素帕,放在鼻端,然後……狠狠地擤了擤鼻涕。擡手要將髒帕子丟掉,手臂在空中頓了頓,終是沒捨得。
之後幾天一晃而過,仇初照放出去的餌線盡如石沉大海,沒了一絲消息。仇初照在戰場上的狠辣出了名的,以他的手段自然明白了靖王必定掌握了一支不爲人知的秘密軍隊,他派出去的那些人恐怕早已被中途截殺。
君閒,君閒……心裡幾次浮現這個名字,仇初照冷笑一聲:那個前璃亡國女皇的兒子!這不妨也是一條重要線索。
視察期限一到,仇初照和落長安準備回姜朝。
臨走前,落長安問君敏心:“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實在是沒防備的一句話,君敏心有些詫異地望向他。落長安的眉眼間依舊是冷淡的,語言聽不出喜怒:
“那日與你下棋,從你棋風中便能窺探一二。”她對他,像是在用生命搏殺,若非厭惡到極致,她那樣溫婉淡然的女子又怎會……
君敏心緘默。心中卻數次冷笑,你是我曾經愛到骨子裡的人,亦是我恨不得飲血啖肉的人,你將我的心狠狠擲在地上踐踏,然後再一箭搗碎了它!你說我恨不恨?你說我恨不恨!
見她不語,落長安自顧自道:“很奇怪,我明明與你第一次見面,並無深仇大恨,你何以這般不待見?”良久又是一嘆,“莫非,是前世的冤孽?”
君敏心心絃一顫,驀地心酸涌上喉頭,忍不住想要哽咽。啞聲良久才找回屬於自己的聲音,她別過頭去平靜道:“我一向如此,殿下多慮。”
玄衣少年翻身躍上馬背,衣袂如飛。他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扯起,說:“下次有緣,接着把那盤棋下完,如何?”
少女的猩紅斗篷在風雪中悽豔地舞着,烏黑的長髮編成兩股搭在胸前,碎髮迷離了眼。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靜靜與他對視,毫不怯懦,烏黑的眸子裡閃爍着驕傲與自信的光芒。
直到落長安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冰天雪地,她才脫下一切強撐的僞裝,有些脫力地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朝露殿。
檐角的駝鈴叮叮噹噹,清越空靈。君敏心聽得入了神,這些天緊繃的身體漸漸鬆懈,片刻後竟然就這樣伏在臨窗的小桌上睡着了。
進屋的木槿見公主難得酣睡,又擔心她受風寒,便去內間拿了條毛毯子來替她蓋上。
恍惚間,似聽到公主在夢中喃喃囈語,音線像是浸透了淚水般的苦澀:
“長安,落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