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多年來, 君敏心曾不止一次地想過,當年落長安爲什麼會選擇如此狠絕地殺死她。頭一年想的時候,君敏心仍會心痛得無以復加, 後來就漸漸淡漠了、冷靜了, 也明白了……
如果當年沒有落長安的那一箭, 君敏心即便能活下來, 身子定然已污穢不堪,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痛苦的屈辱。那時的落長安孤身一人,救不了她,所以選擇親手殺了她。
質本潔來還潔去, 強於污淖陷渠溝。落長安是這樣想的,所以君敏心不再恨他。
果然是活的年紀長了, 許多事情也都看得透徹了。
大年初三, 君敏心一行人回了宮, 全城百姓傾城出動,迎接凱旋的靖國大軍。靖國獨立, 靖王立刻下令減免了全國賦稅,百姓們都很激動,繁華的王城一片鼎沸。
靖王年近四十,卻依然丰神俊朗、面如冠玉。進了宮,靖王屏退左右, 身穿戰甲的弟弟君閒, 他紫眸一挑, 嚴謹道:
“弟, 你出征的這段時日, 本王給你娶了嬌妻在府中,快回去瞧瞧喜不喜歡。”
聞言, 君敏心和陳寂面面相覷!不知道靖王爲何突然間給君閒娶了個老婆,君大將軍不是喜歡城門口賣茶葉蛋的葉小姑麼?
“怎……怎麼回事?”君閒亦是大驚,頭頂彷彿炸開一道霹靂,連話也說不利索了。
一旁的沈涼歌回過神來,透着一絲幸災樂禍的狡笑嘻嘻道:“大將軍三十有餘,威武雄壯,是該娶妻了!”
君閒顯然還處在打擊中,茫然道:“不是,王兄都不曾同我說過此事……怎麼我就莫名多了個老婆?葉小姑怎麼辦?”
靖王只微微一笑,道:“來不及同你說了,你儘管回去看看便知。”
沒辦法,君閒雲裡霧裡地往自己府邸走。君敏心在袖袍低下伸出一根手指來,輕輕勾了勾陳寂的指節,饒有興趣道:“我們也去看看。”
一行看好戲的人跟着君閒來到將軍府,府中老管家忙拍着袖子迎上來,堆着滿是皺紋的笑容道:“老爺回來了!小的給王爺、公主請安,請裡屋坐!”
君閒急切地環顧四周,老管家立刻明白了,忙給他端了杯茶,笑道:“老爺,夫人在內房給大小姐哺乳,您稍等,我去請夫人出來?”
大小姐?哺乳?!
這兩夫妻都還沒見面呢,哪兒來的女兒?!
衆人的視線齊刷刷聚集在君閒身上,而這位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都不曾慌神的大將軍,此刻更是手足無措起來。
不稍片刻,一個奶媽模樣的中年婦人領着一位綠衣少婦進了門。那少婦身量不高不矮,並沒有什麼國色天香的容貌,充其量只是中等之姿。只是皮膚細白,大概是剛生產完的緣故,面色圓潤泛着淡淡的粉紅。長髮綰成素雅簡單的髮髻,不施脂粉,更顯得一雙眼睛天然無暇,純淨而富有靈氣。
少婦有些緊張地抱着懷中的嬰孩,大概第一次見到府上來了這麼多人,眼睛害羞帶怯,卻絲毫不矯揉造作,盈盈下跪,垂着頭用清脆好聽的聲音道:
“妾身給王爺、公主請安!給……夫君問安!”
大概是羞怯的緣故,那‘夫君’二字咬字極輕,低不可聞。
君閒呆了。靖王只好笑道:“平身吧。”
君敏心細心地補充道:“奶媽扶着點夫人,當心懷裡的小妹妹!”
轉過頭,見到身邊的陳寂望着那少婦,竟然難得笑了。君敏心稍加思索,知道他定然明白了什麼,忙刨根問底道:“阿寂,認識這女子?”
陳寂莞爾,附到她耳邊低聲道:“她便是葉小姑。”
君敏心詫異地瞪大了眼。
果然,那邊君閒回過神來,不敢置信道:“小姑?”又望了望她懷中尚不足月的嬰孩,愣愣道:“這是……我女兒?”
葉小姑兩頰緋紅,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脆聲道:“大王給她賜了名兒,小字爾雅,君爾雅。”
靖王吹了吹茶末,笑責道:“弟也真是,事情不處理好就跑去戰場。弄得小姑珠胎暗結,事情敗露後便被家人趕了出來。她走投無路了纔來找你,結果你上了戰場,她在將軍府前哭了一天,才被老管家送到本王面前來。御醫給她把了脈,那時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君閒想起年前與小姑信誓旦旦,答應年底便娶她爲妻,結果誓言還未兌現,便急匆匆上了戰場。誰知幾夜風流的後果,就是突然多了一個肉嘟嘟的女兒。君閒又驚又喜,忙愛不釋手地抱過不足月的小女兒,道:“王兄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靖王抿了口茶,笑道:“弟妹不讓,怕使你在戰場上分心。”
據說葉小姑分娩那天疼了一天一夜,難產。可她在生命垂危之際仍不忘再三叮囑管家,不管自己此番是生是死,都不許透露隻字片語給遠在戰場的夫君。爲國爲家,她寧願自己死扛着,也不願自己的丈夫分心擔心……這種氣魄,斷不是尋常女子能夠做到的,難怪君閒非她不可。
君敏心暗自佩服。
三天後,靖王爲君閒和葉小姑補辦了一個隆重的婚禮,一時間俊逸非凡的大將軍與出生卑微的葉小姑成了王城街頭巷尾、茶餘飯後議論的焦點。
婚宴結束,靖王單獨留下了君敏心。
“陳寂前兒來找我,請求我將你下嫁於他。”靖王側首凝視着女兒,莞爾道:“你們倆經過這麼多大風大浪,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有陳寂在,爹很放心。”
沒想到陳寂這麼快便來提親了,君敏心一怔,沒由來一陣忐忑,兩頰浮起淡淡的紅暈,緊握着骨扇低聲道:“阿寂,都同您說了?”
“是呢,爹同意了。”從袖袍中摸出一旨詔書,靖王寵溺地望着自家女兒,溫潤笑道:“二十年彈指一瞬,不知不覺,敏兒都這般大了。拿去看看,這是爹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君敏心接過詔書一看,只見其中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功臣封賞的條目:
首當其衝的是君閒,封爲榮親王,其夫人葉氏封一品護國夫人;
其次是陳寂,封安王。與君敏心成親後,便是駙馬爺;
再有沈涼歌,官居丞相,統領百官;
姬翎,封驃騎將軍;木槿封義誠公主,金蘭封文禧公主;另外女將南素素、小九和董安官職都有了提升……
君敏心勾起脣角,眉眼間透露出幾分欣喜,笑道:“這些官階都是以皇朝來設定的,這麼說,父親要擇日稱帝了?”
靖王眯着紫眸,搖頭笑而不語,示意她接着往下看。
詔書的最後,用硃砂紅筆一字一畫地寫着:靖歷三十八年正月十五,傳位於王女君敏心。
傳位於……君敏心?!!
君敏心手一抖,擡頭愕然的望着父親,喉中哽塞,半響才紅着眼圈啞聲道:“父親,您……”
靖王豎起修長的指節示意她噤聲,半響才輕嘆一口氣,柔聲道:“敏兒,爹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沒有逃開過政治的泥淖。三十八年了,爹從未出宮半步,沒有見過江南的十里桃花,沒有看過塞北的蒼茫雪域,沒有去過西域的漫漫黃沙……見過的,永遠只有這千年如一日冷清的靖宮。這牢籠裡,爹累了,就讓我自由自在地逍遙半輩子吧。”
君敏心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擦不乾淨。
一直以來,父親就是她的天,是這個國家的頂樑柱。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如山般高大沉穩的父親也會老,也會累,也會渴望自由……父親要走了,將來她要獨自一人撐起這片廣闊而沉重的天空。
“我做不到……”君敏心幾乎有些無措地喃喃道,“父親,沒了你,我辦不到……”
“傻孩子,沒有誰能依賴誰一輩子,遲早有這一天的,你得向前看。”靖王慈祥地撫着女兒的發頂,“等你與陳寂成完親,登基爲女皇后,爹就隱居落霞山赤蓮莊。聽小閒說那兒有十里紅蓮,春天的梨白,夏日的紅蓮,秋霜冬雪,每一天都有很美的景色,爹去那兒釀酒,像你奶奶一樣。若有一天你倦了,就來爹那兒看看……”
靖王溫文一笑,“敏兒,要替君家守好這來之不易的山河。”
君敏心哽咽一聲,撲倒在靖王懷裡。
功臣的封賞陸續到位後,靖王要傳位於君敏心的消息不脛而走。而靖國未來的女皇要與安王成親的消息更是傳的滿城風雨,一時間整座王城都沸騰起來,前來賀喜的人幾乎踏破王宮,喜慶萬分。
宮女們送來了女皇的婚服,婚服是按照君敏心的意思改的,紅底玄紋、百鳥朝鳳的寬大外袍,黑底繡金的腰封,嫣紅暗紋的牡丹裙,簡約大氣,莊嚴而不失柔美。
這日,君敏心剛試完婚服,便見姬翎沉着臉闖進大殿,身後的侍衛爲難地跟在後面試圖阻止:
“姬將軍,姬將軍且慢!殿下有事正忙,要不您去偏殿等等?”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君敏心擡手示意,屏退左右,這纔不緊不慢地笑道:“阿翎來得這麼匆忙,可有急事?”
姬翎沒有穿往日那身殷紅如血的衣袍,身上套着藏青色的二品官袍,顯是剛退朝就急匆匆跑到這兒來了。他寒着一張俊臉,狹長微挑的鳳眸直勾勾盯着君敏心半響,才漠然地吐出幾個毫無溫度的字眼兒:
“你,要和陳寂成親了?”
君敏心望着他,慢慢斂了笑意。正想着該如何措辭回答,卻見姬翎用破釜沉舟的語氣咬牙道:
“我要同你成親,這是你欠我的。”
一句話宛如雷電當頭劈下,君敏心愕然,一時間頓感頭疼,苦笑道:“阿翎,我的夫君是陳寂,我愛他。也,只愛他。”
姬翎的臉白了白,有些難堪,卻倔強的不肯服輸,“你即將成爲女皇,後宮不可能只有他一個男人。爲什麼我不可以?”
如此荒謬的話語,令君敏心詫異的瞪大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姬翎雙手緊握成拳,以爲她在猶豫,便放低姿態,咬着脣低聲恨恨道:“就算和陳寂一起,我也不介意……”
君敏心深受打擊,半響纔回過神來,搖頭苦笑道:“如果真是這樣,姬翎,這不是愛情。你才二十四,風華絕代,爲何卻總是執迷不悟?世上的好女子那麼多,又何苦執着於最不可能的那一個?”
頓了頓,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道:“阿翎,我這裡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了……”
霎那間,姬翎的面色青了又白,場面極其難堪。那個高傲的男人即便將姿態放低到塵埃裡,卻也仍然留不住她的一絲眷戀。那一刻,他真想掐死她,帶着她一起去死!
然而,他沒有。
“我知道了。”他桀桀冷笑,目光陰沉,又重複一遍,“我知道了。”
第二日,姬翎主動請纓去了西北大漠,去的決絕。
還有五天便是君敏心登基和成親的大典,千載難逢的喜事,宮中霎那間忙得不可開交。然而最讓君敏心難堪的,便是每天酉時會有掌管風月之事的大宮女,準時來教給她夫妻牀笫之事……
“殿下還是處-子乎?”
君敏心紅着臉,望着那一臉正經的大宮女半響,纔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略……………………
“停!停停!!”
如此直白逼真的圖畫,如此通俗易懂的語言……君敏心再也受不了了,又羞又臊,一張清麗的面容漲的通紅,忙打斷大宮女的話,扭頭就要走。
大宮女及時抓住君敏心的袖子,疑惑道:“時候未到,殿下爲何要走?若是奴婢講得不夠明白,這裡還有石雕。”
說罷,大宮女面無表情地舉起………………………………………………………………………………………………………………………………………
屋外冰冷的寒風吹來,漸漸拂去了臉上的燥熱。君敏心走了幾步,忽然間對面房中一人低頭奪門而出,身後的內侍舉着一個什麼東西追了出來,捏着嗓音在後面喊道:
“安王爺,小的還沒講完呢!還有好幾個姿勢……”
君敏心一愣,那人不是陳寂是誰?
“不用了!”陳寂沉着嗓子道,擡頭一看,卻見君敏心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想到了什麼,陳寂俊顏一片緋紅……
君敏心將視線緩緩移到內侍手中的東西上,定格……果然!又是那露骨的石雕!
君敏心與陳寂尷尬的視線對上,霎那間都紅了臉,熱血不爭氣地涌上心頭。君敏心盯着那石雕半響,又看了看陳寂侷促的模樣,無言對視半響,一個沒忍住哈哈哈笑彎了腰……
【放半章姬翎的番外,另外半章在第63章:
【番外】姬翎+蕙姬
今夜他又喝醉酒了。
他人還未至我身邊,濃郁的酒氣便撲面而來,夾雜着深夜特有的淒冷之味。他實在醉的太厲害,明明是連瞎子都能如履平地的房間,他卻如同自己那坎坷的人生一樣,走得跌跌撞撞。
間或磕到了桌椅,他發出不耐煩的低咒。我放下琵琶,循着聲音在黑暗中摸索到他,將他扶到軟榻上。
“大人,奴去給您沏杯醒酒茶。”我柔聲低語,聲音有着江南水鄉特有的婉轉,以及風塵女子那洗刷不去的軟膩奉承。
是的,我是邊城青樓賣唱之人,本就身份卑賤,還是個瞎子。十歲那年我被輾轉賣到邊城,十四歲靠一曲琵琶和着吳儂軟語豔驚四座,沒過幾年,盲女‘蕙姬’的名聲便在邊關流傳開來。
最先將我從青樓買下來的人,是靖國守城的一位六品武將。
我已經記不清那人的名字和相貌了,只記得那是一個粗魯無腦的男人。不到半年,我的第一個買主死了——死在了胡人的彎刀下。
我成了俘虜,在胡人的軍營裡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年多。精緻秀麗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顆腐朽不堪的靈魂,我漸漸習慣了日日的飲酒縱樂,麻木了夜夜的豔舞□□,和暴虐的碧眼胡兒相比之下,我曾經的那個買主就要顯得溫柔得多……
那時,將我從這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裡解救出來,令我那顆死去的心臟再次暖活的,就是面前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男人。
刀光劍影只在一瞬,那一夜的他長劍入帳,踏着滿地的屍骸和鮮血,將鬍匪頭目刺死在我的牀上!
那一夜,除了我,他殺光了所有人。
死亡和哀鳴交織,滿腔的鮮血在夜裡綻開一朵又一朵鮮豔而溫熱的荼蘼。風吹動他身上的衣袍獵獵作響,濃郁的血腥味和着他滿身的肅殺之氣,讓我一時間以爲面前的男人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修羅!
身體不聽使喚,喉嚨發不出聲音,甚至連臉上濺上的鮮血也忘了抹去,我呆呆的捕捉着這個男人驚心動魄的氣息……直到他看到我的臉,然後輕輕的‘咦’了一聲。
被鮮血浸透的戰靴踩在沙地上,發出令人渾身不舒服的黏膩聲。男人走到我面前,目光大膽而放肆的在我面上停留許久,這才輕笑一聲,彎腰擡起我的下巴,用拇指一點一點地、用力地抹去我臉上的血污。
“真像……尤其是眼睛,像極了。”他再次笑了。他的笑永遠是清冷狷狂的,帶着三分睥睨塵世的傲氣。然後,他對我說:“我叫姬翎,要跟我走麼?”
我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是透過我的臉,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知爲何,我有些失望,甚至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悲傷,連一貫的媚笑都帶上了苦澀的味道。我笑着說:“可是大人,蕙姬是個瞎子。”
他一愣,鬆開了手,嘖嘖嘆道:“難怪……可惜了。”
下一刻,他強勁有力的長臂一撈,摟住我的腰身將我扛麻布袋一般的扛到了他的肩上……那一瞬,僅屬於這個男人的味道飄入我鼻腔,鑽進我的骨髓,在我的靈魂深處刻上了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的印記!
天旋地轉中,我聽到他自嘲般地呵呵低笑起來:“我這人唯一能拿去吸引她的,就是這張臉了,可她偏生不稀罕……你是瞎子也挺好,看不見我這張臉,也就不會愛上我了。”
他毫無溫度的低笑道:“沒有愛,將來咱們彼此訣別的時候,也就少了傷心。”
我並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就已經抱有了赴死的決心,爲了那個同我長得很像的女人。
而那時候的姬翎也並不知道,我還是愛上了他,不是因爲他的臉,而是因爲他身上的味道——那股瘋狂而絕望的肅殺之氣,以及他身上那令人心疼的、永遠無法消散的孤獨的味道。
他是個心狠的男人,對別人的狠,對自己更狠。
他說他曾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親姐姐墜湖而死,又眼睜睜看着自己那冷漠暴虐的孃親被刺身亡,他天生陰暗、倨傲、貪婪、自私、殘暴不擇手段,可他卻將一生僅剩的一絲柔情,全都無償的奉獻給了那個女人……
那個叫君敏心的女人、高高在上的靖國帝女曾指責他,說他不懂什麼纔是真愛。可我卻知道,那是因爲從來都沒人教他如何去愛一個人。他唯一一個爲之傾盡全力的女人,卻也是傷他最深的人。
姬翎曾數次自嘲道:“蕙姬,你知道麼?落長安擁有君敏心的過去,陳寂佔據了她的現在和未來,可我呢?”
而現在,這個醉的一塌糊塗的男人慵懶的倚在牀榻上,一邊霸道地禁錮着我的腰,一邊瘋狂地大笑,直到笑得眼角發紅溼潤,他才喘着氣漸漸收斂住絕望的癲狂,擡起手臂遮住自己眼睛嘲弄道:
“要成親了……終於……她還是……選擇了陳寂。爲什麼呢……我都低賤到這份上了,爲什麼呢?”
“還君明珠,還君明珠……”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眼裡都彷彿浸透了千年的悲傷。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姬翎曾用殘暴與瘋狂爲自己鑄造了一身銅牆鐵壁,到頭來卻被這女人傷的狼狽不堪。
當初他帶着我回京,給了我無數徒有其表的寵溺,甚至連見那高高在上的帝女時,他也要親暱而放誕的摟着我……但只有我知道,他摟着我的手是毫無溫度的,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冰冷而迷茫的,他抱着我尋歡,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高傲如他,面對心愛的女人時,眼睛裡的希冀和哀求連我這個見慣了風月的女人看了,都悲傷得令人心疼……我心疼他,可誰又來心疼我?
我心甘情願做君敏心的影子,給他最後一絲慰藉,可誰又來慰藉我這顆一文不值的、卑賤的心?
我深愛的男人啊,做女人最大的悲傷,也莫過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