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翎面色陰沉地盯着沈氏半響,不知在思量些什麼。只見搖曳的明亮燭火中,他血紅的衣袍益發顯得熱烈而深沉。
忽的,他破冰一笑,端的是媚眼如酥。他緩緩坐起身看,擡起修長的手一指沈氏,“很好,今晚就留下你了。我喜歡有膽識的美人!”他呵呵低笑着,擊掌道:“來人,把我的劍拿來!本官今晚,要爲美人們舞劍一曲!”
有侍女躬身捧上一柄長劍,姬翎伸手接過,繼而拔劍出鞘挽上一個十分漂亮的劍花。接着他縱身一躍,從榻上飛至殿中,纖塵不染的烏黑皁靴輕輕點地。寒光過後,劍舞如風,那一刻,風吹動他火紅的衣袂翻飛,宛如煉獄烈火中的一株灼灼紅蓮。
君敏心不能否認,姬翎的劍舞得十分瀟灑漂亮,看樣子絕非池中之物,其功力絕不在陳寂之下。血衣烏髮,別樣妖冶,劍風拂動處,連燭火也爲之戰慄搖曳……君敏心正沉浸在姬翎帶來震撼中,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猛地清醒過來,她轉頭一看,卻見沈姑娘趁着姬翎不注意,偷偷移到自己身邊坐下,嘴巴一張一合地正無聲地說着什麼。
無奈聲音太小,君敏心只好將耳朵側過去。沈氏面色莊重,眼睛瞄了一眼正在舞劍的姬翎,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髮針……把你的銅髮針給我……快!”
這回君敏心聽清了。先前沐浴更衣時,爲了防止宮婦們把她的髮針搜了去,她把它插-進了繡鞋的鞋底,以便遇到危險時能防身……君敏心斂裾而坐,猶疑片刻後,她銀牙一咬,左手不動聲色地摸到繡鞋跟後,捻住那一點不起眼的小突起,一點一點將那根細細的銅針抽出,迅速交接至沈氏掌中。
腕上的銀鏈子輕響,君敏心這才發覺自己已緊張出一身冷汗!
忽然,劍光一寒,君敏心只覺得眼睛被森寒的劍光一耀,那姬翎卻忽的停住了動作,帶着一抹詭異的笑容陰陰地掃視過來。
君敏心一驚!還未來得及猜想是不是自己和沈姑娘的小動作被他發現了,就見身旁那個鵝蛋臉的少女愣愣地抹了把脖子,瞳仁驟然緊縮,接着,一股粘稠殷紅的鮮血便從她細嫩的頸項出噴涌而出,血箭般四處飛濺!
快而狠絕的劍法!
那少女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發出最後的尖叫,身體便無力地向前栽去,身體在血泊中抽搐幾番,沒了動靜。
君敏心離得最近,腥熱的血液濺了她一身。她驚得向後跌去!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牙關打着寒顫。
“我喜歡血液從脖子裡噴出來的聲音,就像風聲一樣好聽!”姬翎興奮地大笑起來,繼而以袖掩口,露出一雙狹長的鳳眼帶着殘忍的快意。他拖着冗長的語調慵懶而優雅的說:“像這樣,鮮血暈染在上等的波斯毛毯上,就像綻開一朵鮮豔的紅牡丹……真美!”
四周傳來少女驚恐萬分的尖叫,有幾個甚至掙扎着爬起來,不顧一切地向外跌撞着跑去。君敏心沒有動,第一,實在是被剛纔那血腥的一幕驚着了,第二,她深知自己此刻一逃,便絕無活路……
果然,又是幾處劍光閃過,一片慘叫!轉瞬間,那五位還沒來得及逃出殿門的少女便撲倒在地,成了一具具浸染在血泊中的屍體。
姬翎提劍轉身,陰惻惻地盯着君敏心笑。君敏心一陣膽顫,知道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了……姬翎的武功極爲厲害,自己決然不可能打得過他,只能想辦法拖延時間等姑父前來救援。怎麼辦,到底要怎麼做?!
姬翎一步一步朝她走來,那一刻君敏心汗如雨下,四肢僵硬得仿若血液凝結,思緒卻在飛速轉動!在姬翎舉起那柄森冷的長劍時,她忍不住伏地大叫:
“你不能殺我!”
姬翎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疑惑道:“爲何?”
一句“因爲我是靖國公主”差點脫口而出!但,君敏心在最後關頭生生咬住脣齒,將這一句話嚥下喉中……現在還不知姬翎是否是姜皇的爪牙,敵友未分,且此人反覆無常,絕對不能在這麼危險的時刻暴露自己身份!
極度的緊張過後,君敏心反倒漸漸平復下來,不再害怕。想想也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君敏心低低地嗤笑了一聲,像是自嘲。繼而她擡起雙眸,直視姬翎,擲地有聲的嗓音宛如玉珠蹦落:
“我會彈琵琶,非常好聽的琵琶!”她玉指一點,遙遙指向殿下那撥弄琵琶的綠衣樂師,鏗鏘道:“我知道一曲曠世絕曲,能彈得比她好聽千倍萬倍!願爲君奏之!”
那綠衣樂師一驚,琵琶發出裂帛之聲戛然而止。綠衣樂師垂下頭,十指忍不住微微戰慄。
良久的沉默,仿若等了一個世紀的生死宣判。
“好生狂妄的語氣。”姬翎神色不變,漠然地看着她,優雅的嗓音近乎殘酷地傳來。“不過那又如何?我不需要。”
君敏心愕然!殿側,那懷抱琵琶的綠衣樂師彷彿聽到赦令傳來,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姬翎再次舉起了劍,嘴角扯出一抹詭譎的笑。君敏心心中咯噔一聲,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危機讓她積攢了許久的勇氣與智謀瞬間迸發,噴涌出對生的渴望!
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找回失去的一切,她怎麼可以死在這裡?!要活下去,要拼盡一切地活下去!
“我知道君蓮舒的一個秘密!”
剎那間想起了沈氏的一句話,現任姬郡守最是崇拜前璃女皇君蓮舒!君敏心孤注一擲,霍然起身迎着姬翎的長劍,墨色的大眼睛一片生死決然,拼盡所有的力氣鏗鏘道:“我知道君蓮舒並沒有死!”
沈氏驚然地擡頭看她,神色微動。
姬翎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過。那一刻的寒光照亮了豆蔻少女那雙大而黑的眸子,劍鋒擦着她的臉頰劃過,割斷一縷黑絲飄然墜地。
姬翎震怒道:“璃國的正史、野史,我早就已經翻爛了,何曾聽過這麼一段?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杜撰君蓮舒的事兒來糊弄我!”
聽到他的言辭,君敏心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姬翎果然異常崇拜奶奶,不僅連行事作風處處模仿,就連穿着打扮都與君蓮舒一模一樣!
想到此,君敏心不但沒有懼怕,反而露出一抹釋然地淡笑,她挺身而立,字字珠璣:“三十二年前昭陽殿的那場大火中死的,並不是真正的君蓮舒!君蓮舒在顏王爺的秘密護送下,早已逃出宮外……”
“不可能!”姬翎瞳仁驟然收縮,第一次露出震驚的樣子,孩子氣的表情使他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稚氣,“不可能不可能!君蓮舒那樣的女人就應該在烈火中死去,怎麼會苟且偷生!”
君敏心在內心哂笑。“郡守大人是想聽故事,還是殺我?”
姬翎咬了咬脣,一把丟下手中的劍,從齒縫中擠出一字:“說!”又朝一直沉默的沈氏勾了勾手指,命令道:“來替我擦乾淨手上的血,髒死了!”
沈氏垂首,默默地走到姬翎身邊跪坐下,用潔白的紗袖擦拭着姬翎白玉般修長漂亮的指節。
君敏心清了清嗓子,婉轉道:“亡國那天,顏王爺從烈火中救出君蓮舒,秘密將她送出宮外。璃國城破,顏王爺殉國未遂,割破喉嚨壞了嗓子,姜皇感其忠烈,便放他遠走高飛,前塵往事既往不咎。顏王爺找到隱藏的君蓮舒,兩人看破紅塵,紛紛隱遁山林……”
姬翎竟是聽得入了神,忙向前傾其身子,有些急迫地問:“你可知他們歸隱何處?現今是否仍然安在?”
君敏心默然片刻,心道:君蓮舒於六年前便已去世,你今生怕是見不到你最崇慕的人了!
她張了張嘴,正想告訴他真相,卻驀地見姬翎眼神一變,凌厲地喝問道:“你做了什麼?!”
君敏心一驚,擡頭看去,卻見沈姑娘竟然藉着爲姬翎擦拭血跡的功夫,趁姬翎不備迅速解下手腕上的千機銀鎖釦在了姬翎腕上,然後迅速撤離姬翎身邊。
君敏心愕然,不知沈氏是怎麼解開千機鎖的……她不是說這鎖無人能解麼?
沈姑娘奔至君敏心身邊,用手中那根細短的銅針插-入君敏心腕上的銀鎖中,十指靈巧如飛,幾番挑動後,銀鎖竟然咔噠一聲解開,窸窣着掉落在地。
君敏心再次愕然!
“真是小看你們了!”姬翎縱身要撲過來,無奈堅固的鏈子一段系在沉重的金榻上,根本無法掙脫分毫!姬翎咬牙切齒地拉扯鏈子,美麗的臉都氣扭曲了,卻仍是徒勞。
沈氏一把拉住呆然的君敏心往殿外奔跑,君敏心愣愣的被她拉着跑了出去,身後傳來姬翎震怒的吼聲:
“來人!給我攔住她們!傳李流雲,把鑰匙拿過來!”
沈氏拉着君敏心一路瘋跑,遇到巡邏侍衛就躲,但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如何能躲過侍衛的追捕?漸漸地,身後雜亂的腳步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君敏心跑的氣喘吁吁,肺疼得彷彿要炸裂開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卻忽然聽見拉着自己的沈姑娘竟然咯咯地笑起來,一連串笑聲如雲端的風鈴聲飄散在耳際。
君敏心喘着氣道:“你笑什麼?”
沈姑娘拉住她往旁邊拐角處一塞,兩人躲進後殿角門處。沈姑娘縮在黑暗的陰影裡,繃不住似的咯咯低笑道:
“你不覺得挺刺激麼?我這輩子從沒這麼瘋過。”
君敏心徹底不該說什麼好了。脣瓣張合了半響,終於問道:“你怎麼會解千機鎖的?”
沈氏神秘一笑,“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恰巧認識這把鎖的製造者罷了。”
兩人正在角門後竊語,卻見身後的追兵一陣紛亂嘈雜,接着有人大喊道:“有刺客!有刺客混進!”
“去報告郡守大人!城門外有三千靖軍趕來,情況不妙!”
“報——!靖王諭令傳到,跡郡守速速前來接令!”
“報——!城外靖軍開始攻城!備戰!”
現場一片混亂。君敏心卻是大喜,忍不住叫道:“姑父終於來了!”
“他們是爲你而來吧?”沈氏側了側頭,嘻嘻笑道:“我尊貴的,靖國公主殿下。”
君敏心驚愕地看着她,疑惑過後,便有些手足無措了。
“罷了罷了,都是身不由己。”沈氏輕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分開跑罷,相信接你的人很快就到了,不會有危險的。”
“那你呢?”
“連千機鎖都困不住我,更何況區區幾枚小卒!”沈氏大笑幾聲,再不遲疑地衝出黑暗的陰影,夜風拂動她素色的衣裙,遺世而獨立。
“等等!敢問沈姑娘芳名,活命之恩,君敏心沒齒難忘!”
君敏心伸出手,卻沒來得及抓住她的最後一片衣角,沈氏的身影終究混入一片燈火中,很快消失不見。
她呆呆地望着沈姑娘消失的方向,蜷縮在牆角半響,這才起身,趁亂朝城門跑去。一路上躲開紛雜的士兵,沒人知道她是誰,只當是受了驚嚇的小璃宮侍女。她拼盡全力地跑着,從沒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家,想要見到自己的親人,想要見到陳寂!
忽然,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從纏鬥的人羣中猛然衝出,宛如一隻矯健的雄鷹撲向她!君敏心大驚,還未來得及轉身就被那人猛地擁入懷中!
微微發顫的身軀,熟悉而溫暖的味道,緊到快要窒息的擁抱……那人用力地將君敏心箍入懷中,四周的一切彷彿都已靜止,耳朵裡只聽見彼此的心跳撞動胸腔。
“敏兒,哥回來了……哥來接你……接你回家。”那人紅着眼圈,輕輕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