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謙臉上的笑容卻減了減,“只是,在芷曦郡主的衣裳上,發現了引蛇香。”
“難怪那屋子變成蛇窩。”許向晚神色驟然一凝,看向淳于嫵,“阿嫵,宴會上那蛇突然躥向皇后,會不會正是因爲楚芷曦身上引蛇香的緣故?”
楚懷謙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我在邊關呆了多年,許多南疆人都是用這法子捕蛇,從未聽說有人失手。”
“你的壽禮變毒蛇,會不會是楚芷曦動的手腳?”
淳于嫵沉默。
是楚芷曦嗎?
讓身邊婢子偷換禮盒,用引蛇香將拔了毒牙的毒蛇引向皇后,所有矛頭指向的確實是楚芷曦。
可這看起來合情合理的推算裡,她卻有兩點想不通。
據這具身子主人的記憶,楚芷曦和她遠來無怨近來無仇,對她的動手的目的是什麼,動機又是什麼?
再者,若是楚芷曦佈下這局,又怎麼可能輕易讓自己身上攜着引蛇香的事曝露在人前,這豈不是等於不打自招?
淳于嫵看向房間,透過人羣縫隙,依稀可見楚芷曦縮在敦王妃的懷裡,渾身顫抖。那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小獸,惶恐無措,完全不似裝出來的。
淳于嫵淡淡收回目光,“是楚芷曦還是另有其人,自有刑部定奪,我們何須再操心。”
“刑部?”許向晚微怒道,“敢在長公主壽宴上設計你的人,刑部就算查出來,也不敢公之於衆,查來查去,最後結果不都一樣!”
“既然你心知肚明,那何必慪氣呢?”淳于嫵輕嘲一笑,拉過許向晚的手,往一面僻靜的地方走去。
“今天這宴會已經夠糟心的了,再想那麼多,就是和自己過不去。在場的人誰是省油的燈,其中利害又有誰看不透?大家不過是看破不點破。”
許向晚扭頭,見楚懷謙並沒有跟上來,感慨道,“阿嫵,獄中三年,你的性子變了不少。”
靈魂都換了,性格怎能不變?
淳于嫵笑笑,“改變不一定是壞事。但不管我怎麼變,你總歸都會站在我這邊。”
“你我自小玩到大,不向着你,我向着誰?”
“我記得小時候一闖禍就躲到你家,你爹孃怎麼勸,死活都不肯回去,逃脫了好幾頓罵。”
“你是躲過去了,可鎮國將軍將你揪回家後,我就得挨我的罰,因爲你,我可沒少吃苦頭。”
“人人都當我是瘟神避恐不及,也只有你一直堅持和我玩。”
“那因爲你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吸引我靠近。”
許向晚嘆息,“我們這類人表面看似有權有勢集萬千寵愛,出門前呼後擁風光無限,可比起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何嘗不是孤獨得太多。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暢言嬉戲,我們卻得顧及一言一行凡事中規中矩以免成人笑柄。你不知道,小時候我有多羨慕你,巴不得自己能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淳于嫵微訝。
許向晚露出嚮往的神色,“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做什麼就能放開手腳去做。”
淳于嫵淡淡笑笑,“你要是和我變得一樣,我們這朋友恐怕早就做不成了?”
要知道,這具身子主人聰慧過人是真,可囂張蠻橫也是真。若許向晚和她是一類性格,別說做朋友,只怕一見面就鬥得頭破血流。
“所以我還是我。”許向晚亦笑了起來,毫不矯揉造作的笑意將她溫婉的容顏點亮,似冬末冷風中灑下的一縷陽光,讓人不禁感到溫暖。
看着這樣的笑,淳于嫵的心緒動了動,垂眸道,“你竟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當然。你我十多年的友誼,我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在彼此心中早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世上有一種默契,不需多言,只要一個眼神便足以洞悉一切。三年前你沒入獄的時候,要說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也絲毫不爲過。”
說完,許向晚神色暗了暗,“不過現在,我一點也看不透你了。”
只一瞬,她卻又欣慰笑開,凝望淳于嫵道,“但你這樣的轉變,我由衷爲你高興。”
許向晚語氣真誠坦率,可淳于嫵聽在耳裡,泛在心裡的卻是內疚。
這具身子的主人,早已死在了出獄前夜,她有的只是記憶,並不是和許向晚一起玩到大的經歷。
可這樣殘酷的事實,她不能告訴許向晚。
淳于嫵腳步一轉,轉移了話題,“我早上見那邊園中有幾樹玉蘭含苞待放,你最喜這花,過去看看?”
許向晚點頭,邁了一步,她回頭看向跟在淳于嫵身後的水韻凝碧。
淳于嫵會心一笑,道,“水韻凝碧,去看看宴會是否繼續,若是不再進行,你們便先回院子,我和許小姐單獨走走。”
“是。”水韻凝碧行禮告退。
見二人走遠,許向晚長吁一口氣,“不用端架子顧面子的感覺真好。”
“是啊。在今天宴會波折跌宕的氛圍裡,我們還能這樣放鬆,也是一種難得。”淳于嫵笑着接話,轉身領先朝着種了玉蘭的方向走去。
小徑幽僻,竹影疏斜,道旁叢叢花藤盛放。綴在青碧葉間的花朵靜靜吐着芬芳,被風一拂,香灑一路。
歲月恬淡,景緻獨好,淳于嫵不禁闔上眸子,迎着風慢慢伸展開手臂。
身後響起不疾不徐的步子,感覺到有人走到自己的身側,淳于嫵彎了嘴角,“那些玉蘭樹你若瞧得上,我便讓人都移栽到你家中去。要是我沒記錯,那裡面有一株開出的花是粉紫色。”
身畔的人似乎停了腳步,卻沒有接話。
淳于嫵睜開眼睛,向旁看去,這一看,她臉上的笑連帶整個人都僵住了。
愣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她猛地回頭,身後一眼望到底的小徑,許向晚的身影似憑空消失了般,不知所蹤。
淳于嫵心一沉,擡眸看向眼前的人,壓着心中的焦急與震驚問道,“向晚呢?”
“我認爲,此時此刻,你更應該擔憂你自己。”宮翊凝望淳于嫵,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無波,只是他眸光卻不似平日那般清寒。
他眼底倒映着一片蔚藍澄空,似輕霧裡雪峰下的沉靜冰湖,深邃裡帶着幾分清澈,縹緲中透着幾分銳利,似近又遠。
一瞬間,風也靜止。
淳于嫵竟恍若入夢般,情不自禁的迷失其中。
許久,直到宮翊移開目光,淳于嫵才驚醒過來。
她正要開口,宮翊淡淡道,“你朋友沒事,流霜將她帶走了。”
淳于嫵一下冷了眉眼,“沒想到翊皇子除了有潔癖還有跟蹤人的嗜好,你讓流霜來我身邊,是爲了將我的朋友敲暈打包帶走?如若是這樣,可真是屈就了流霜一身深不可測的功夫!”
宮翊雲淡風輕道,“非常時刻,這是最省事的辦法,我勸你不要動怒。”
“你這麼對待我的朋友,竟還讓我不要動怒?”淳于嫵本就壓着氣,而宮翊的態度無疑是灑下的一把熱油。
她倏爾握緊拳頭,冷笑道,“讓我不要動怒,可以,你把我也敲暈帶走。”
宮翊蹙眉,見淳于嫵眸中怒意撩動, 終只是輕不可聞嘆了口氣,轉身走向竹林,“跟我來。”
“翊皇子有什麼事,大可在這裡說。”淳于嫵一步未動。
園中人多眼雜,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和宮翊往人少的地方去。
在這裡說事,即使被人撞見還可以說成是偶遇,要是進去竹林再落人眼中,那恐怕就成了鬼鬼祟祟在一起私會。
宮翊腳步一頓,回眸看向淳于嫵,“有不少於十人正往這個方向來,不出半刻,就會看見你我。嘉儀郡主若是想坦坦蕩蕩在衆人面前寬衣解帶,那倒也不必再去林中。”
“翊皇子這話什麼意思?”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一點沒察覺。”宮翊瞟過淳于嫵垂在右側的手,“看看你的指頭。”
淳于嫵聞言擡手,她的視線剛觸及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臉色瞬間冷如寒霜。
在她瑩白如貝的指甲之下,不知何時竟佈滿了深紫的斑點。
這是中毒的徵兆!
淳于嫵震驚擡眸,疑惑看向宮翊,“我怎麼會中毒?”
“皇后所爲。”宮翊面無表情回過頭,繼續往竹林走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淳于嫵瞥過指尖,攥緊了手,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竹林深處,宮翊停下步子,從袖中取出一方雪巾展開。
一朵紫到極致的花,赫然綻放其上。被雪巾襯着,紫與白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覺得說不出的詭異和魅惑!
宮翊將花遞到淳于嫵面前,“是不是覺得很眼熟?”
淳于嫵冷笑,“何止眼熟!”
除去顏色不同,這每一瓣花瓣,每一根花蕊,依舊鮮活如剛從枝上摘下,簡直和皇后別到她鬢上時一模一樣。
“花是流霜交給我的,現在你可明白了?我讓流霜跟着你,是不想你死的不明不白。”
宮翊隔着雪巾慢慢旋着花,“這毒源自南疆,千金難買,爲了置你於死地,皇后手筆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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