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說,借他的名號,也是要還的。”不待淳于嫵反應,墨衣女子轉身走向二樓。
淳于嫵望向那扇開着的窗戶,凝思片刻,扭頭看向水韻,低聲問道,“這幾日你是打着誰的名號來包下雅間的?”
水韻看看四下,湊到淳于嫵耳邊,聲細如蚊道,“回稟郡主,京中身份顯赫的人,忘歸樓掌櫃幾乎都認得。奴婢想來想去,身份尊貴又極少有人見過的,只有北越七皇子。奴婢便用了他的名號。郡主您放心,七皇子身份特殊,掌櫃的就算懷疑奴婢身份,也不好直接派人去質子府求證的。”
放心?淳于嫵頭疼扶額,她如何放心!
宮翊錙銖必較,難纏程度和楚天慕根本不是一個檔次。這下好了,撞到他槍口上,跳進黃河也別想撇清了。
剎那間,淳于嫵什麼好心情都沒了,黑着一張臉走出忘歸樓。
忘歸樓外,人羣開始散去。水韻跟在淳于嫵身後,完全不明白自家郡主突然一副欠了誰銀子的表情從何而來。
走了幾步,她驀然發現淳于嫵並不是往回鎮國將軍府的路走,不禁小心翼翼問道,“郡主,時辰不早了,我們不回府嗎?”
“一會兒就回。我和楚天慕打架惹出這麼大的動靜,傳到孃的耳朵,肯定少不了被責罰。所以回去之前我想去翡翠閣給她買件禮物。”
淳于嫵腳步不停,回頭看向水韻,重重嘆了口氣,“爲了擺脫和楚天慕的流言,我出錢又出力,也真是夠拼了。但願能買到件合娘心意的禮物,討她歡心,那麼我也就能少挨兩鞭子了。”
水韻見淳于嫵憂心忡忡,連忙道,“郡主,今日回去,公主一定不會責罰您的。”
“嗯?”
“您忘了?剛剛懷王殿下說,將軍今日也回來了。將軍歷來疼您,連罵您都捨不得,怎麼會忍心讓公主罰您呢?”
淳于嫵腳步猛然頓住,在忘歸樓摔下去被懷王接住後,她想的是十五年前的那場宮變,懷王后來說的什麼,她並沒有仔細去聽。
沒想到竟錯過這麼重要的消息。
淳于將軍回來了。
這具身子主人的爹回來了。
那娘一定不會罰她了。
淳于將軍有多疼這具身子的主人,她是知道的。
從楚帝爲她和楚天慕賜婚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
一個父親該要多疼自己的女兒,才能說服自己違背倫常頂着漫罵,只希望她得到想要幸福。
而且楚帝是何許人也,淳于將軍能讓他應下如此荒謬的約定,付出的代價必然不小。
想到這裡,淳于嫵毫不猶豫舉步繼續往前走去。
“郡主,您還要去翡翠閣?”
“都走到這裡了,不差這幾步路了,去看看也無妨,指不定什麼時候我才能再出府。”
淳于嫵捏了捏袖中的銀票,朝水韻揚脣一笑,“過些日子就是孃的大壽,趁着我還沒有把私房錢敗完,趕緊把孃的壽禮準備妥當。而且,翡翠閣旁邊那家徐記包子鋪的包子,一向最合爹胃口,我順便去買點給爹捎回去。”
水韻呆了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道,“郡主,您的眼裡終於不是隻有太子殿下了。看到您這一片孝心,將軍一定會無比欣慰的。”
“好了,別煽情了,我們快去快回。”淳于嫵拉過水韻,快步朝翡翠閣走去。
楚京翡翠閣,荊城琉璃坊,越都珍玉軒有當今天下三大聚寶盆之稱。
這聚寶盆裡究竟裝着多少奇珍異寶,看從進了翡翠閣之後,水韻震驚到回不過神的表情便知道了。
相較之下,逛過數不清的博物館的淳于嫵,便淡定從容得多。
進門後,第一眼,她麻利掃過屋中擺放的所有珍寶。第二眼,目光便鎖定在了紫檀架子上擺着的各式玉器上。第三眼,她伸手指向架子緊貼地面的那一格。
“這個玉枕,我要了。”
掌櫃眼底迸出一道亮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淳于嫵更前,“郡主好眼光,一下便相中了小店的鎮店之寶,可郡主,這個和田暖玉枕是不賣的。”
“爲什麼?既然擺出來了,爲何不賣?”淳于嫵微微挑眉。
“郡主見諒,我家主子說了,這玉枕本是一對,一暖一寒,雖然遺失了一個,但未必沒有重逢團圓的那一天。因此在未找到缺失的另一個之前,這一個不能售出。”
“你家主子倒是個感性之人,罷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替我將旁邊那株血玉珊瑚包起來吧,多少銀子?”
“這……”
“怎麼,這血玉雕的珊瑚也是一對?”
“不瞞郡主,我家主子曾有交代,若有人肯主動放棄暖玉枕,退而求其次選擇血玉珊瑚,那便分文不收免費贈與。”
掌櫃小心將半尺高的血玉珊瑚取出,放到錦盒精心包好遞與淳于嫵,“郡主請收下。”
淳于嫵示意水韻上前接過盒子,“掌櫃的,我不過是不買那暖玉,受不起你這番大禮。珊瑚我要,銀子照給。”
“郡主,這血玉珊瑚真的不要錢。”
“開門做生意豈能讓你們平白虧本,不過有機會,我倒想認識認識你家主子,是個有意思的人。”
淳于嫵淡淡笑笑,從袖中摸出銀票,放到櫃上。不等掌櫃再開口,她領着水韻出了翡翠閣。又用僅剩的碎銀子買了包子,二人這才往鎮國將軍府的方向折返。
冬日的冷意隨着輕風拂過,包子的溫度一點點降了下去。淳于嫵將包子攏在懷裡,卻仍抵不住冷意的侵襲。
衆所周知,徐記包子新鮮出鍋時口味最佳,一旦冷了再熱,味道便會打折扣。
淳于嫵想了想,決定抄近路,於是拉着水韻閃進夜裡去太子府翻牆時常走的那條長巷。
雖是正午時分,但兩旁樹蔭遮去大片陽光,巷中顯得很是陰暗。
飄蕩的風,從巷子另一頭襲來,打着旋兒吹在身上,是沁骨的涼。
御瓏坊的喧囂被拋在身後,除了風聲,巷中便只剩下二人的腳步聲,迴盪在靜謐的長巷裡,一下接一下。
淳于嫵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安。
這條巷子,似乎不太對勁!
她頃刻放緩腳步,運起內力,豎耳凝聽。
風聲裡,竟還有不下十人的輕微綿長的呼吸聲!
而且,這些人武功不低!
意識到這一點,淳于嫵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她和水韻現在正處於長巷中間,就是立刻往後退,也來不及了。
這些人埋伏在巷中,絕非不是爲了嚇她一下就作罷。
淳于嫵攥緊拳頭,強迫自已冷靜,越是生死攸關,越慌張越想不出應對之策!
突然,三步之外的拐角處,出現一處柴垛。
淳于嫵腳步微微一滯,剎那眸光一閃。
她穩步繼續向前,步子卻不着痕跡靠近了水韻身邊。經過柴垛,她一下握住水韻的手,搶在水韻開口前捂着她的嘴巴,將她拉到柴垛後,用脣語無聲道,“水韻,聽我說,這條巷子有問題,你現在立刻藏到柴垛裡去,等會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更不要出來。我會想辦法把這些人引開,等外面沒有聲音了,你立刻順着巷子往回跑。”
水韻瞪着眼睛拼命搖頭。
“我知道你擔心我,可你不會武功幫不了我。你放心,這些人的武功都是三腳貓,奈何不了我,只要你躲好,我就毫無顧忌了,明白嗎?”
水韻還想搖頭。
“這是命令!”
淳于嫵伸手在水韻肩上一點,將不能動彈的水韻,一把塞進了柴垛裡。
她拍掉身上的柴屑,快步從柴垛旁走開,繼續往前走去。
夾雜在風裡的呼吸聲越來越清晰,淳于嫵眼角餘光瞟向前面不遠處最茂密的兩棵大樹,星眸微眯,慢慢地抱緊了懷裡的包子。
她屏息提氣,一步一斂,將內力一點點運至足下。待準備就緒,踏入樹下的一瞬,她擡腳起勢快如閃電,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奔了出去。
與此同時,那密不見縫隙的樹冠中竄出十多條黑影,直追淳于嫵。
黑影身形快若奔雷,劍勢利若驚電,只一瞬,那劍尖便直指淳于嫵後心,幾乎只要一擡手,就能撩出一道血痕。
在此千鈞一髮之際,淳于嫵身子忽然一轉,游魚般倒滑出去,她在懷中一掏,與一個黑衣人錯身而過的剎那,將手上的東西狠狠拍碎在了他臉上。
空氣中頃刻瀰漫開一股濃郁的包子香氣。
淳于嫵旋身掠上牆頭,目光瞟過一臉肉醬的黑衣人,“滋味如何?”
“找死!”空氣中戾氣暴漲,十多道人影騰空而起,擎劍再度直撲向她。
淳于嫵足尖一點掠上樹冠,將整袋包子往空中一拋,全力一掌擊向撲來的人影,“肉包子打狗。不用客氣,請你們吃。”
拳頭大小的包子,被颶風掃過般直襲黑衣人們的面門。白花花一片,數量之多,避無可避。
黑衣人們只得橫劍斬碎包子,頃刻間,空中肉餡四散,油光飛濺。
趁這一瞬,淳于嫵轉身飛快朝視線盡頭那片居住區掠去。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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