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嫵看着緩緩滑過自己翩躚衣袍的翠草,再忍不住,仰頭猛翻白眼,瞟向後方的宮翊,怒聲開口。
“你就不能換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這速度,這姿勢,繼續滑下去,她的老腰還不得折了?
宮翊分明就是故意折磨她!
方纔耍她一次也就罷了,那是她做賊心虛在前。可若仗着功夫高,接二連三的耍她,那就不可原諒!
淳于嫵徹底怒了,喊出這一聲半分音量都沒減。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草野上遠遠傳開,清晰落在了順着拖痕追過來的楚天慕一行人耳邊。
聽到這喊聲,走在最前面的楚天慕,腳步一滯。
跟在他身後的楚芷曦,也停了下來,望了望遠處越來越遠的那個紫色小點,譏諷笑道,“太子殿下,看來你的擔心多餘了。聽嘉怡郡主這喊聲,哪裡像是被人擄走,明明就是與那高手認識!”
聞言,楚天眉頭狠狠擰在了一起。
這纔是他真正擔心的!
隔着這麼遠的距離,卻能在楚芷曦刀下隔空瞬間把人拖走,放眼整個楚京擁有如此身手的人,屈指可數。
據他所掌握的情報,這些人的身份都是見不得光的,更不可能會出現在今天這樣的場合。
今年來參加春遊的世家子弟中,亦無誰的功力達到這般登峰造極的地步。
所以,若不是這些人中有不爲他所知深藏不露的高手,那便是……
今年春遊除了淳于嫵,還比往年多出兩個人!
楚懷謙,宮翊。
這兩人不僅與淳于嫵相識,而且關係都不尋常。尤其是宮翊曾經就出手救過淳于嫵,他的功力……
楚天慕猛地擡眸,前方天際除了幾朵閒雲,哪裡還有淳于嫵的身影?
他面色陡然一沉,身形一動,飛身就要追了上去。
楚芷曦見狀急忙去抓楚天慕的衣袖,“太子殿下,這校場深處常有猛獸毒蛇出沒,更是有無數塌陷的黑洞直通地下暗河,兇險非凡,你身份尊貴萬萬不能以身涉險。”
“那芷曦郡主的意思是,讓本宮就這麼眼睜睜看着嘉怡郡主消失不見?”
“她毒辣蠻橫,整個楚京百姓無一不唾棄她,死不足惜!”沒殺成淳于嫵,楚芷曦心中怒氣未消,脫口便道。
可見楚天慕的眸光驟冷如冰,她不由脖子一縮,訕訕又道,“何況那人武功出神入化,真有歹意,我們恐怕還要爲她陪葬!”
“是嗎?”
楚天慕冷眼看着楚芷曦,他原以爲從前的淳于嫵已經夠無知,沒想到眼前這位更沒有腦子。當着那麼多人對淳于嫵下殺手,要是淳于嫵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長公主和鎮國將軍第一個便拿她開刀!
大難臨頭還不知所謂,簡直是蠢到家了!
楚天慕扯回袍袖,繞過楚芷曦看向楚鳳儀,“鳳儀郡主與嘉怡郡主姐妹情深,想必不會坐視不管吧?”
楚鳳儀拼命點頭,卻猶豫又道,“可是太子殿下,我……我不會武功。”
“沒關係,我帶你去。”
楚鳳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腰上一緊,整個人瞬間騰空,被楚天慕攜着極速掠向草野深處。
楚芷曦見楚天慕竟丟下她,氣急敗壞狠狠跺了跺腳,也只得縱身追了上去。
然而,在這藍天之下綠野之上,與楚芷曦一樣氣急敗壞的還有淳于嫵。
不過,不同於楚芷曦氣憤被丟下,淳于嫵糾結的,仍是姿勢!
因爲此刻,她正被宮翊像麻袋一樣抗在肩上!
最要命的是,宮翊根本不是踩着平地行走,而是踏着草尖閒庭信步。每當徐風送來陣陣綠浪,他的身子也如同翠草般起伏搖擺,顛得她胃裡翻騰不止。
那種不斷涌上嘔吐感,折磨得淳于嫵臉色發白,可無論她怎麼掙扎,宮翊的手臂始終鋼鐵般有力禁錮着她的雙腳雙腳,讓她動彈不得。
在又一次綠浪從宮翊腳下翻卷而過,淳于嫵的耐心終於被消磨殆盡,再也忍不住低聲咆哮道,“宮翊,你放我下去!”
扛着她的人卻似充耳不聞。
淳于嫵氣結,“欺負一個弱女子,你丫的算什麼男人!有種我們單挑!”
宮翊手上仍沒有任何動作,隔了片刻,只淡淡道,“嘉怡郡主勇氣可嘉。”
聞言,淳于嫵不止胃疼連胸口也氣得發疼了,她狠狠咬牙,“你究竟想怎樣?”
“這話恐怕應該我問嘉儀郡主。”宮翊身形一頓,似嘆了口氣,“一連換了幾個姿勢,郡主都不滿意,郡主究竟想怎樣?”
淳于嫵渾身一僵。
難怪,剛剛宮翊抱她,她一說男女授受不親,他便放下她改爲攬腰。她嫌攬腰也太過親密,他便改爲握着她的手腕……
她還納悶宮大神什麼時候這麼合作,敢情反擊在後面!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剎那間,淳于嫵只覺欲哭無淚。
她不再開口,趁沒有真正惹怒宮大神之前,識相閉嘴爲妙。她用力偏過頭朝宮翊正前方瞟去,層疊的山巒已經隔得不遠,看這樣子,宮翊很快就會放她下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忍!
淳于嫵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每一寸神經放鬆,竭力去適應綠浪來時顛來顛去的那種感覺。
可等她回過頭,眼角餘光觸及天際那幾個鮮亮的小點,整個人又瞬間如同繃緊的弦,“快放我下來,他們追來了!”
宮翊停下步子轉身,望向飛速掠近的幾個人影,語氣仍舊淡淡,“動作挺快。”
淳于嫵無語翻白眼,“楚天慕功夫不如你,但好歹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像你散步一樣慢吞吞的走,是頭豬都攆上來了。”
宮翊微微蹙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淳于嫵只得急道,“翊皇子,你不能仗着武功高,就隨便玩我的心跳啊。我們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讓他們看見了還得了?前面那山樹林茂密,我們躲進去,以你的身手徹底擺脫他們不在話下。”
宮翊擡眸,朝不遠處的山林看去一眼,毫不猶豫便拒絕,“不去。”
“那你放我下來,我自己去。”
“你也不能去,太危險。”
淳于嫵一怔,“那山裡有什麼?”
宮翊搖頭,“危險的不是山,而是再往前的那片草原。”
他將淳于嫵從肩上放下扶了她也站到草尖上,伸手指向前面一處地方,“你覺得那片草和我們腳下的有什麼不同?”
淳于嫵順着宮翊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不遠處的草地,倒了一片又一片,而那種傾斜並不是,像風吹到那一出之後,被吸了進去。
淳于嫵腦中一抹靈光閃過,神色不禁嚴肅起來,“那下面是空的!”
“不錯,這草原底下有一條地下暗河,常年累月河水沖刷岩層泥土,掏出了無數這樣的黑洞。不光是那裡,這四周都是。”宮翊又攬着淳于嫵轉身,看向二人來時的方向,依依稀稀也散佈着不少這樣的黑洞。
“所以你要在草尖上走?”
所以他一直攜着她,不放她下去,是爲了保護她?
一瞬間,淳于嫵心底漾開一種說不出的感。可看見遠處原來越近的幾個點,隨即卻又皺起眉頭。
“翊皇子,我們的身份特殊,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尤其是楚天慕。”
淳于嫵道,“太子妃死的時候,只有他目睹了全過程,他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最後選擇隱瞞,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那說明他和毒害我的人,要麼脫不了干係,要麼就是達成了某種交易。現在你要幫我調查這件事,自然是在暗處打探效果最佳。”
宮翊不置可否,明察暗訪對他來說,其實差別不大。北越在楚京植下的勢力,遠遠不止暗處這些人。
不過還不是告訴淳于嫵這些的時候,她的心還未真正朝他敞開,她的人更未與他站在同一戰線。
現在在她心裡,似乎保家衛國的責任來得更重。他若將勢力攤在她面前,她不僅不會接受,只會弄巧成拙。
淳于嫵見宮翊不吭聲,急得又道,“楚天慕若知道我們之間有牽連,很容易便會察覺你的介入。依他將太子妃死真相瞞得滴水不漏的手段,恐怕會將這件事僅剩的蛛絲馬跡也抹得乾乾淨淨。他們馬上就要追到能看清我們的視線範圍內了,這片草原雖然黑洞遍佈,但你一人過去不成問題。翊皇子,他們看到我沒關係,但看見你就麻煩了。”
宮翊看着淳于嫵極少露出的焦急神色,嘆了口氣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淳于嫵整個人霎時再度僵住,只覺宮翊抵着她額頭的下巴動了動,似乎打算說什麼,待她屏息凝神去聽,他卻已將她鬆開。
他緩緩道,“這裡我已事先做好萬全之策,你想做什儘管放開手腳去做,不必顧慮,哪怕是他們之中誰死了,都不要緊。”
“你在這裡埋伏了暗衛?你難道要殺了他們?”淳于嫵猛地清醒過來,震驚望向宮翊。
宮翊搖頭,擡手輕輕替淳于嫵別好散落到腮邊的碎髮,“你有本事替自己出氣,我便不會出手。他們來了,我該走了。”
語落,宮翊身形一動,轉瞬已如驚電般掠出數丈之遠,幾個眨眼間,便徹底消失在天際。
見宮翊離去,淳于嫵的心這才放下來,她正欲轉身往回走,楚天慕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傳來。
“那個白影,是不是宮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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