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這樣怎麼送城裡去?送城裡又找誰去。”
“這…這還真是件棘手的事,舅母在城裡就沒個認識的人嗎?”
“我們要是有,我們能…”不過王氏到底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大茂拍拍頭道,“對了,慶祥叔還是開了副藥,說先吃着,不見效,就得送城裡。”
“那藥呢?”
“藥?”大茂周身摸了一通說,“糟了,我拉王二愣家了。”
“怎麼拉人家了?”
“他娘請我寫幅對聯,我...”
“你表嫂的命都快沒了,你還有心去給人寫對聯。”
“這個…這個…”大茂忙叫,“小全,你趕緊去二愣家把藥拿回來。”
孟夏和蘆花見大茂沒拿藥回來,不由得都偷偷笑了起來,孟夏感到身後有人,轉頭看見賀中珏也在笑。
賀中珏頑皮的笑容就象個孩子,這笑容在那一刻入了孟夏的腦,生了根發了芽,讓她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南屋立刻傳來桃櫻一陣猛咳,然後又是她的哀叫聲:“你們這些不得好死的王八蛋,想我死,沒那麼容易,我就不死…,咳,咳,咳…”
王氏也恨恨地說:“大妹子,我算是認識你一家子了。”
餘氏只得說了大茂幾句:“大茂,你怎麼把這樣的事也忘了。”
“娘,二愣娘讓我寫對聯。”大茂興奮地說,然後就奔屋裡去了。
“嫂嫂,那小全不是去了,他靈活,腳腿快,你也看到了,今兒是年三十,人手本來就不夠。”說完餘氏就吩咐蘆花把大茂帶回來的幹筍、木耳、乾菜、幹豆子往大木盆裡放,去井邊洗晚上年夜飯要做菜的食材。
小全倒真的是腿腳靈活,沒一會就回來了,然後到竈房給桃櫻煎藥。
孟夏走進竈房不由責怪道:“小全,你怎麼這麼快,連阿兄都忘了,讓她自己拿去。”
“姐,醫者父母心,她這是病了,而且還是很嚴重的病,如果真在家裡出了什麼狀況,那舅母隨口亂說,讓寨裡的人怎麼講我們家。”
孟夏聽了小全的話,有些臉紅,不過由此可見小全真是個有見識的人。
小全對於煎藥之類的活顯然十分熟識,動作十分麻利,沒一會就煎好了,把藥汁逼到一個土碗裡,就端去了南屋。
竈上空下來,餘氏便開始忙着做團圓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家,今年還真的是團圓了。
孟夏就給餘氏當下手,負責掐蔥、剝蒜、摘菜,小全送完藥過來,見柴不多,便把外套一脫劈起柴來。
那桃櫻婆媳一傷一病,也沒精力在院裡指桑罵槐,更沒力氣折騰謀房子的事,於是出現孟夏到家以來難得的清靜。
這樣場景,孟夏喜歡,正和小全一邊說着話一邊忙着的時候,卻聽到院外有人在叫:“大茂,大茂在家嗎?”
剛纔興奮的大茂更加興奮地從屋裡出來道:“我在呢,是大娘呀。”
“大茂,你得給大娘家寫副春聯。”那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一邊走一邊快人快語地道,大茂搓了一下手道,“大娘,大茂可有好些日子沒寫過字,怕給大娘家寫糟了。”
孟夏覺得大茂這話在很矯情,那大娘一聽就怪了起來:“大茂,大茂,這就是你的不是,這十里八村的,誰人不知道你大茂寫了一筆好字,哪一年,我家的春聯不是你給寫的,還不趕緊的寫給大娘,大娘竈上可煮着過年飯的。”
“那大茂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大茂說着,立刻回屋裡搬出桌椅,再拿出筆墨紙硯,孟夏見他動作迅速,這些東西分明早就準備好了,於是看了小全一眼,小全正衝着已經洗了手,正兒八經坐下的大茂做鬼臉;孟夏再看大茂,人大茂進去這會子已經換了件乾淨的棉袍子,想想大茂曾經就愛個讀書寫字,爲生活所迫不得不爲一家子的生計忙碌變成這樣,其實也是件讓人辛酸的事,孟夏不由得就原諒了大茂對她的種種責難。
在大娘的一片讚歎聲中,大茂寫完了第一副春聯,還沒送走大娘,又來了幾個求大茂寫春聯的。
於是孟夏家的院子一下就熱鬧起來,那熱鬧與慶祥叔家殺豬場面又有些須不同,但今天的主角卻是孟大茂,看着大茂在人們的讚歎聲中,心滿意足地、搖頭晃腦地寫了一副又一副,孟夏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那個孟竹居,但與那時的孟竹居又有些須不同,此會的揮毫潑墨帶着一種發泄,大約是發泄他這匹千里馬沒有人發現,這種發泄讓興奮的孟大茂看上去很有幾分不正常。
孟夏轉過頭繼續幹自己的事,孟小全也回過頭來道:“阿兄每年這個時候最高興!”
孟夏嘆了口氣,小全也繼續劈柴,孟夏幹着幹着,一擡頭就撞着了人,孟夏看清是賀中珏,不由得惱怒地道:“你幹什麼,不出聲氣的。”
“我看你做事,好看。”
孟夏瞪了賀中珏一眼,不過這一瞪又有以往都不同的內容,把賀中珏瞪得人酥了,眼直了,孟夏不由得拍了賀中珏一下,衝小全那邊駑駑嘴道:“今天是年三十,娘要做許多菜,小全要劈很多柴,你去給小全搭把手吧。”
“啊!”賀中珏看了劈柴的小全一眼,他只想守在孟夏身邊,就小聲道,“可是我不會。”
“你不會?你難道不會學呀?”孟夏瞪着眼。
“夏…我更喜歡看你做事。”賀中珏可憐巴巴地說,孟夏眼一下圓了,賀中珏一縮頭,還是不肯動地兒,那孟小全離得近大約聽到兩人的對話,便道:“姐,不用,沒多少活,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一會劈完了,我再上山砍點。”
孟夏就衝賀中珏使個威脅的眼色:還不趕緊的!
賀中珏只得委委曲曲去幫孟小全,小全見了就笑着道:“姐夫,不用你劈,你要實在沒法交差,幫我碼柴就好。”
賀中珏“啊”然後又應“好”“好”,便抱起小全劈好的柴,孟小全把劈好的柴都碼在屋檐下,整整齊齊地碼了兩三丈高,賀中珏往上面一加,那本來碼好的柴一下全垮了下來,“轟”的一聲,把小全和孟夏都嚇了一大跳。
賀中珏是孟夏指使來幫小全的,而這賀中珏這長相分明又是個沒幹過什麼活的公子哥,小全與孟夏親近,只是無論如何不敢讓賀中珏插手了,否則自己本來沒有多少事,因爲賀中珏,說不準到晚上都忙不完,又怕孟夏下不了臺,想個計支開賀中珏:“姐夫,娘生火要用柴,你把這些抱到竈頭下吧!”
賀中珏看着轟然倒下的柴,眨了會眼,衝孟夏不好意思地笑笑,聽了小全的話,覺得這事簡單,乖乖地把柴抱進竈房,孟夏無力地拍拍頭,小全才問:“姐,姐夫以前沒做過事吧?他看上去很象個公子哥?”
賀中珏以前何止是沒做過事,又何止是個公子哥,這敗家子以前可是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王爺!
這家業太大了,果然是件害人的事,賀小毛大約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那些珠圍翠繞,被人侍候慣的子孫一旦失去了王位,就這副熊樣,不是自己,賀小毛,你這曾曾曾…曾孫賀中珏怕連湯都沒得喝的。
孟夏有些得意地想着。
孟小全見孟夏不說話不由得嘆口氣問:“你還準備到城裡,這到城裡,你和姐夫打算如何討生活?”
“他家以前是做生意的。”
“做什麼生意?”
“做古玩生意。”孟夏爲了讓自己的話真實可信,信口給賀小毛的子孫胡編了個生意,反正賀中珏在族長面前都胡言亂語,她再瞎編一兩條,估計賀中珏也能再續下去,一擡頭看賀中珏正出來抱柴,聽了這話,挑了挑眉,孟夏臉一紅。
“還真是個公子哥,一般的人家可不敢經營這樣的生意,不過眼下這行情,做古玩生意可得小心了,這到處打仗,怕是脫手的人多,買入的人少。”
孟小全連風險都考慮到了,弄得信口胡編的孟夏更害臊的,一擡頭,那孟大茂已經把來求寫對聯的人都打發了,拿着筆站在那裡,好象在發呆,孟夏不知道大茂這會發呆是不是因爲孟蘭,想着孟蘭塞的紙條,再看看院裡全是蘆花操持過的痕跡,心裡嘆了口氣。
餘氏走出來見了便說:“小全,你阿兄這怕又是要犯病了。”
“以後不讓他寫對聯了。”
“不寫怕犯得更厲害。”餘氏又說,“誰讓我們兩家都姓孟。”
“娘,族長那是推託的話,我們不是這寨裡本家,再說就算是,別的村也不是沒有同姓通婚的!”
孟夏聽了有些吃驚,這小全雖小,還沒念過書,但所講的話卻處處透着村裡人沒有的見解,心裡特別喜歡,如果自己到城裡能找到好的路子,攢下錢,怎麼也要送小全去念幾年書,心裡想着,轉頭又沒見那賀中珏,不知道又躲哪兒偷懶去了,餘氏嘆了口氣道:“小全,你慶祥叔和書同哥在這裡無親無故的,家裡又連個女人都沒有,殺兩頭豬,估計全讓村裡的人吃了,今年我們還寬裕一些,待會你且去請他們過來,和我們家一起吃年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