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戟側頭，背光的角度讓他的臉一半蒙上陰影。程曄對上白戟的視線，只覺得背脊發涼，腿肚子都忍不住有些打顫，一種鋪天蓋地的壓力讓他不由地呼吸急促起來，彷彿病房內的氧氣正在被抽離而逐漸變得稀薄。但是，即便如此，程曄微仰着頭顱，堅持絕對不比白戟先轉開視線。
——嗯，在白戟轉開視線前，他絕對不能先轉開視線示弱！自己先挑的事，自己先示弱了，也太遜了！
雖然心裡那麼鼓勵着自己，但是沒一會兒，程曄就有點受不了了 ，正要秉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態度轉開視線，卻不想白戟先他一步終止了跟他的對視。
是的，是白戟先轉開了目光，不過那並不是白戟真怕了程曄這麼一個普通的凡人，而是有人——確切地說應該是有鬼在一旁騷擾他。
就在白戟身上氣場突變的時候，黃書朗就動作敏捷地縮到病房角落去了。作爲引發死黨挑釁白戟的當事人，沈易冬挺有責任感地沒動，他伸手試圖去拉程曄，不過這個勸和的動作並不成功，他的手從程曄胳膊上穿了過去。沈易冬一愣之後，想起自己現在是靈魂狀態，他苦惱地圍繞着兩人轉了一圈，無意間撞到了白戟身上。
然後——然後，沈易冬就來勁了……
靈魂狀態他什麼都觸碰不到，那麼實實在在地碰到人還是第一次。沈易冬撞到白戟之後還有點不敢相信，爲了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又伸出手扯了扯白戟的衣袖，扯完之後，又去戳白戟的肩膀。
縮在牆角的黃書朗對着沈易冬豎然起敬，他還第一次見到敢對白戟這樣動手動腳的人……哦，不對，是魂魄！第一次沈易冬撞到白戟那是偶然，第二次是確認，但後面——喂喂！那是在佔便宜吧？不愧是傳說之後的東海通玄真人，雖然他現在做的事情叫人對他傳說之後的形象感到特別幻滅……
在沈易冬的騷擾中，白戟只能無奈地扭頭看向他，這人明明起初還有點畏懼自己，這纔多久，就已經完全“不把他放眼裡”了。
在白戟把目光轉開後，程曄送了口氣。他沒有繼續挑釁白戟，逼問他和沈易冬的關係，而是清了清嗓子道，“沈易冬的住院費，我先替他謝謝你。我會幫忙交一部分，剩下的等他醒來我會讓他還給你。”
對這話，白戟只是淡淡地看了程曄一眼，沒有計較，因爲在程曄那話剛說出口，身旁的沈易冬就火速給自己的死黨拆了臺。
“我很窮，沒有錢，我每月工資只有2000塊，老闆是個幣葛朗臺還摳門的禿子……”那邊程曄信誓旦旦說會讓沈易冬還錢，這邊沈易冬一點不要臉地表示自己還不出錢。
黃書朗同情地看了一眼程曄，這人要是能聽到沈易冬說的話，估計能被他氣出一口老血。
程曄沒在醫院逗留多久，他還要回公司加班，雖然他不太放心把沈易冬留給白戟照顧，可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這個經濟能力能夠讓他放話包攬沈易冬所有醫藥費。程曄對唐謙茗倒是比對白戟放心，至少他覺得唐謙茗沒白戟給他的感覺危險，而且又是認識好幾年的老熟人了，只是不巧今天唐謙茗偏偏沒過來醫院。
告訴沈易冬的雙親，程曄也有一瞬間考慮過，但他那雙親眼下不知所蹤，他雙親那兩邊親戚也都不怎麼待見沈易冬，程曄在想到的瞬間，便把這條給否定了。沈易冬……大概並不太想見到那兩家人，甚至他自己的雙親，程曄不太肯定地想。
傍晚快吃晚飯的時候，程曄離開了醫院。沈易冬站在病房窗邊，目送程曄走出醫院大門，漸行漸遠。
白戟有些怔然看着安靜地站在窗邊的沈易冬，沈易冬的背影看上去有種說不出來的寂寥，似乎跟曾經自己走在他身後看到的背影重疊在了一起。
“他是你朋友？”白戟走到沈易冬身邊，開口低聲問道。
沈易冬扭頭，一臉奇怪地看着他，“是啊，他剛剛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嘛！我跟他是一起長大的死黨，他當然是我朋友。”
白戟沉默了下來。
沈易冬抓了抓腦袋，繼續道，“我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大概也就程曄一個人。不知道爲什麼，可能是我不太擅長交朋友吧，我活了二十幾年，也不是沒遇到過志同道合的人，只是我似乎不太招人喜歡，就算聊得來，最後也沒法跟他們成爲朋友，他們……總是有太多的追求……”
沈易冬表達得含糊，但是白戟還是聽懂了他話下的意思。凡人也好，修真者也罷，甚至是成仙成神的，都依舊有太多的慾念，利益交錯的算計，讓他們看起來那麼複雜，沈易冬不願參合他們的複雜，也就很難真正跟他們成爲朋友。
“既然他們做不來你的朋友，你便不用在意他們的追求，你只要關注自己的追求就可以了。”白戟道。
沈易冬看着白戟雙眼放光，“我的追求是……”
“是回到你自己的身體去。”白戟打斷沈易冬話，隨後對守在病房門口的黃書朗道，“去找曾芩過來。”
黃書朗應聲出了病房。
沈易冬幽怨地看着白戟面無表情的臉，他想說他的追求是跟白戟談戀愛啊……好吧，回到自己的身體也很重要，畢竟沒有身體，就算能碰到白戟，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沒法做。嗯，回到自己的身體是很重要的事。
曾芩趕到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一到病房，也沒跟白戟打招呼，就先跑去繞着沈易冬轉了一圈。
“這是從那小孩身上出來了？”
“你也看得到我？”沈易冬問。
“廢話！不然我一個人在這裡瞎轉半天，我有毛病啊！”曾芩白了他一眼。
沈易冬越過曾芩，看向進來後依舊站在病房門口的黃書朗，“你也看得見我。”
黃書朗點頭。
“那你上次裝作看不見我是怎麼回事？”沈易冬飄到黃書朗面前。
“那個時候我以爲你是生魂，怕驚着你……”黃書朗道。
沈易冬無精打采地飄到病牀前的椅子上，抱着膝蓋窩在上面。
黃書朗：“怎、怎麼了？”怎麼一副受了打打擊的模樣，他說錯什麼了嗎？
“我不太開心。”沈易冬瞥了一眼黃書朗，“原來不是隻有白戟一個人能看到我……”
“嘖嘖，真會玩，你說他是不是在輪迴池被投胎的驢踢了腦袋？以前他沒這麼能玩啊！”曾芩湊到白戟身邊，用一副探究討論的語氣對白戟說道。
白戟看曾芩的眼神淡漠，顯然沒有跟他討論這個話題的意思。
“好吧，我知道了，說正事，別那麼看着我。”曾芩舉手投降。
清了清嗓子，曾芩開始說自己的看法，“他的魂魄少了一魄，在魂魄深處還藏了其他的魂魄，那魂魄看起來不太像是這輩子才藏進去的，多半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了。我看出來的也就那麼多了，我想這些你也看得出來，我說的這些對你來說基本算是廢話了。”
“你有什麼想法？”白戟問。
“他魂魄中藏的另外的一魂，得先知道是那魂的由來，這事我不清楚，清楚的大概也就他本人了。”曾芩看向沈易冬。
“我不清楚啊……”沈易冬開口道。
“不是說現在的你，是說投胎前的你。”曾芩道，“這個我可以幫得上忙，讓我想起上輩子的醒魂鐘的還留着，可以借給你們用。”
曾芩盯着白戟笑道，他微微皺眉的面部表情，也就沒有逃過曾芩的眼睛。曾芩揚了揚眉，白戟這是不願意沈易冬想起上輩子？有意思，他還以爲白戟會對被自己轉世的師父追求的事困擾，那樣讓沈易冬想起上輩子的事，這個困擾就自然沒了。但現在看來，倒是他想錯了，事實可能正相反……讓沈易冬想起來，恢復成單純的師徒相處模式，纔是對白戟的困擾。
見白戟沒有應答，曾芩也沒繼續推銷他手中的醒魂鍾，繼續道：“不過，那一魂都已經在他魂魄中藏了那麼久，也沒見出什麼問題，也不急於一時非要馬上弄出來。至於找回缺的那一魄，我是幫不上忙的，這事可能得找地府出來的人。”
“地府？”
“嗯。”曾芩點頭，“當年三界分崩，天界和地府斷開與人界的通道後，地府應該有一部分被鬼差留在人界了。”
“怎麼找他們？”白戟問。
“我也不怎麼跟他們打交道，而且……我現在也就是一凡人。”曾芩攤手錶示沒辦法。
“鬼差不是負責帶死者的靈魂回地府的的那個鬼差？”沈易冬突然開口問道。
“是啊！”曾芩道。
“那在死人多的地方等他們好了，比如說醫院的太平間？”沈易冬建議道。
“那誰去太平間蹲守他們？”
曾芩問完，發現病房內所有人都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都看我做什麼？！”
沈易冬：“我去蹲守，遇上了說不定直接被帶走了，畢竟我只是一朵靈魂。”
黃書朗：“我要在這裡看着沈……大人的身體。”
曾芩目光轉向白戟，對方漠然開口，“找鬼差是你提的辦法。”
曾芩被噎住，緩了緩道：“也許現在在人間的鬼差已經不負責引渡靈魂了，畢竟……那什麼，地府都回不去了，沒人給他們發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