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驚,想來這個姑娘應該聽到他的話,急忙做出一副兇狠的模樣,但還來不及‘教訓’,就聽見舞兒轉瞬間改了臉色,笑眯眯地說着,“大哥,你們都說些什麼啊?說給我聽聽!”
聽舞兒叫他大哥,那人火氣也澆了些,“你沒聽到?”
舞兒眨了眨杏眸,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沒有啊,你給我講講。”沒聽到纔怪呢。
“去、去、去。”那人揮揮手,拉着旁邊的人朝前走去,“這不是你們姑娘家該聽的。”
舞兒沒有追上去,只是看着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影兒拉拉舞兒的手,擡眸好奇地問,“舞姐姐,你真沒聽到麼?”
舞兒眨巴着大眼,一副無辜的樣子,“怎麼可能!那麼大的聲音,想不聽到都難!”
“那……”影兒看着舞兒,有些不敢開口,“那恩人的綢莊倒閉,是因爲舞姐姐的師父麼?”
不理會影兒紅通通的眼睛,舞兒拉着她轉身朝前走,“謠言就是謠言,一傳十,十傳百,傳出來的就變質了。師父不是那樣的人,我根本不相信那些話。”
“可是、可是那天,舞姐姐的師父,對恩人真的很有敵意啊……”影兒鍥而不捨始終誘導着舞兒。
軟軟的手甩開,舞兒對影兒有些忍無可忍,“影兒,我知道你喜歡恩人不喜歡我師父,但是請你不要把什麼罪名都往我師父頭上扣,我師父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瞭解!”
氣沖沖地說完,留下被訓斥地紅了眼的人兒,舞兒獨自離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郊外的羊腸小道上,溫柔地籠着一前一後的兩人。
舞兒的垂眸,數着自己的腳步,清嫩嬌軟的臉上沒有太多怒色,也沒有太多的悔意,有的只是,水盈盈的大眸裡不太清晰的眼神,讓她看起來有幾分迷茫。
她想着自己最後的那句話,我師父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瞭解!
脫口而出的話她並沒有想太多,現在想來,她真的瞭解師父麼?
曾經她以爲,師父是謫仙般的人;然實際上,謫仙是修羅。
追憶綢莊之事真是師父做的麼?如果是以前,她敢肯定的說,一定不是,可是現在,她猶豫了。
聖音不會做這樣的事,那聖憶風呢?
在醉滿樓那天她清楚地感受到師父對溪孟安的敵意,師父也親口說過如果交朋友,決不能是溪孟安。
會是師父做的麼……
舞兒急匆匆地回到塵家莊,卻沒有見到聖憶風的身影,自從那日在馬車上的爭執後,出門不再有顏奇跟着,可她也很少見到他。
她原以爲師父在生她的氣,可是每當見面時,那張臉看着她還是溫柔地掛着笑,絲毫沒有生氣的痕跡。
想着想着,她看到塵無影,問了半晌塵無影才吱吱唔唔地告訴她,聖憶風與高軒葉去遊湖了。塵無影的態度,讓心裡的懷疑再次加深。
塵無影拉住舞兒,“快吃晚飯了,你就不要再往外處跑……”
“我要去找師父嘛!”舞兒衝塵無影撒着嬌,“一天沒見了,很想誒!”
塵無影有些無奈地翻了翻眼,“你可真是……哎,去吧去吧,趕天黑前回來。”說完,轉向一直沉默不語還紅着眼的影兒蹙了蹙眉,隨即又展開笑容,“影兒,你就不要去了,一會兒就吃飯了,讓她一個人去。”
塵無影不由分說地拉着影兒離開,影兒一步三回頭地望着舞兒,舞兒只是看着她,像是在想什麼,隨後轉身離開。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她到了城西,遠遠的,看到一道牌樓,寫着月亭。
再沿着小道往裡走了約麼一盞荼的時間,觸目可見的是一座湖便是月湖,寬闊的湖面澄藍清澈,佈滿了翠綠的荷葉和嫋嫋婷婷的荷花,湖上靜靜地泛着十來只船,湖面箏音繚繞,在岸邊就可聽到船內傳出的歡聲笑語。
舞兒沿着湖畔,一隻一隻船的搜尋,終於找到一隻最清雅最安靜的船,眸光閃了閃,在碼頭劃了一隻小船,朝目標悠悠劃去。
“少主今天實在奇怪,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心情來賞景。”高軒葉提起酒壺,在對面的酒杯與自己的酒杯中注滿酒。
聖憶風只是靠着窗,颯颯清風拂開柔順長髮,露出如玉般的俊美面龐。然而這張臉上,卻沒有往日的悠揚的笑容,他懶懶地睜着眸,睫毛偶爾會煽動覆住墨黑的瞳眸,卻遮掩不住他不自覺流露出的疲憊。
高軒葉端起酒杯,一手將紗簾掀起掛在白玉彎鉤上,一邊飲酒一邊賞着翩翩起舞的荷葉,“少主出來是純粹的散心,還是怕商量的事情讓絕舞姑娘聽到?”
提到舞兒,那雙黑眸終於閃了閃,他收回視線,端起酒杯一口飲下杯中酒,懶懶地回答,“不知道……也許都有吧……”他的語氣,鮮有的流露出疲倦。
高軒葉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玉笛,“少主擔心溪孟安?”
他擡起如深海般的眸,淡然乏味地問高軒葉,“我表現的有這麼明顯?”說完,他的脣角勾起一個弧度分不清是笑意還是苦澀。
“全寫在臉上了。”高軒葉微笑,“少主既然不生氣,何必這兩日躲着絕舞姑娘,你要知道,這可正是某人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聖憶風輕笑,朝高軒葉手中的玉笛伸過手去,指尖碰觸玉笛一端的同時灌注內力,在高軒葉完全沒反應過來時,輕而易舉地奪過的玉笛,輕輕在手心拍打,“軒葉,真懷疑你這樣低的警覺性,是怎麼發現我和丫頭這兩日的變化。”
高軒葉正要開口,他又適時的搶過話,“讓你查的事呢?已經過了兩天了,我沒太多耐性。”
“少主,你可太強人所難了。”高軒葉搶過心愛的玉笛,“獨孤翊那邊可是才查到皮毛,我這邊就已經有眉目,進展已經很快了。”
“獨孤翊也在查?”
“嗯。他最近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溪孟安身上,不曾再找過舞兒。”高軒葉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聖憶風最擔憂的問題上。
淡然的勾起脣角,修長的指輕輕敲打着桌面,“聽舞兒說,絕姒告訴她,獨孤翊已經改過自新,想讓舞兒原諒他。”
“少主相信?”
聖憶風淡笑着搖頭,“我甚至不相信獨孤翊會放過背叛他的絕姒。”
絕姒背叛獨孤翊可是因爲他,而他是獨孤翊最憎恨的人,被最信賴的親人背叛,是什麼滋味,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絕對不相信,獨孤翊會輕易放過絕姒,也許,這只是暫時的風平浪靜而已。
“既然他暫時不會有動靜,我們還能輕鬆些。”高軒葉沉靜的黑眸與聖憶風含笑鳳眸對視,“根據目前查出的資料,溪孟安確實與日教有一定的聯繫,跟柳曦也有來往,但是,似乎柳曦是受他鉗制。”
聖憶風垂眸沉默平晌,擡起頭脣邊的笑淡定從容,“我記得丫頭跟我說過,她第一次去追憶山莊,潛入溪孟安的臥室,雖沒看清人,但與她交手的人不但能站起來而且武功很高。”
“少主的意思?”
“如果那傻丫頭找錯房間,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對了,現在的溪孟安,只怕比我想像的還要難對付。”
他的話,悠悠地在船艙內飄着,如迷音幻影,讓高軒葉也跟着警覺起來。
“少主有沒有想過,也許……”高軒葉莫測地望着聖憶風,”溪孟安是前日教主的遺孤。”
高軒葉思來想去,只有這個可能,前日教主的忠臣都已死去,子孫都早已遠離江湖,而最有可能爲日教主報仇的,只有日教主當年唯一沒有找到屍首的兒子。
“爲父報仇麼?”聖憶風向後靠去,冷冷笑道,“那我魅門上上下下近百條人命如何報?”
高軒葉垂眸不語,許久才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當年確實是柳曦連同前日教主害死了魅門近百個兄弟,但走,前日教主的兒子與妻子,有什麼錯?
沒想到前日教主居然還留下一個孩子,真是孽緣啊。
從小舟上一躍而起,舞兒以極輕極輕的動作宛如蝴蝶般落在聖憶風所乘船的頂端躡手躡腳地俯下身,將耳朵貼在頂棚。
聖憶風幽深的眸子望着他,“你這是在責怪我趕盡殺絕麼?”
“不,罪有應得。”高軒葉望着他,“只是,如果溪孟安真是前日教主的兒子,少主打算怎麼辦?”
他朝高軒葉俯過身去,狹長的鳳眸中嗜血光澤如星般閃爍,滲冷的音節一字一字從優美薄脣中吐出,“父債子還。”
高軒葉不予以回答,避開聖憶風利刃般的眸光,心中隱隱不安。
溪孟安是前日教主的兒子?!
那個殺了師父爹孃的日教主的兒子?!
舞兒震驚地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太過驚訝而呼出聲。
趕盡殺絕?師父要殺了溪孟安麼……可是,溪孟安有什麼錯,爲什麼要父債子還?
很多情緒一瞬間翻涌而上,舞兒失落地一屁股在頂棚坐下,輕微的撞擊聲立馬引起了艙內二人的注意,也讓舞兒後悔地蹭一聲站起來。
聖憶風對高軒葉對望一眼,鳳眸輕擡,準確找出聲音來源,手中的酒杯帶着風聲從指尖陡然射出,直射穿頂棚。
舞兒反映敏捷地在頂棚上一個翻身,避開射出的酒杯。
轉瞬間,聖憶風斜身從窗飄出,腳尖輕點窗沿,騰空而起落於頂棚,遍佈周身的戾氣在鳳眸中映出緋色身影時化爲烏有。
舞兒還沉浸在避開聖憶風襲擊的喜悅中,聽到動靜,一回身,見聖憶風已然立於另一端,靜靜地望着她。
他立於風中,鳳眸靜靜地望着她,風吹起他絳紫的衣袍,有着如仙如夢的優雅,如詩如畫的飄逸,唯有脣角那絲笑容,變幻莫測。
清淡的嗓音順着風勢飄入她耳中,“想師父了,所以過來。”她說着謊,面不改色心不跳。
“早晨才見過,這會兒就想了?”他凝着她飄來飄去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步步走過去寬大的袖袍帶過一陣暖風,將她帶到懷裡,一旋身落於甲板上。
他垂眸,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紅脣,手臂一緊,擁着她走進船艙,“有話進去說。”
“我說少主怎麼出去後就沒再聽到動靜,原來是絕舞姑娘來了。”高軒葉飲下一口酒,對兩人即將發生的事情心裡大概地預測了一下,發覺最好還走趁早離席的好,“少主慢聊,屬下先行一步。”
舞兒走過去,在高軒葉剛纔的位置上坐下。
聖憶風重新拿過一隻酒杯,提起酒壺爲自己斟了一杯酒,靜靜地喝着,等待她開口。
“溪孟安是前日教主的兒子?”萬一真的是,那師父與溪孟安只能是敵對的關係了。
他喝下一口酒,“還不確定。”
“師父還沒有確定溪孟安是不是仇人的日子,就把他的綢莊都查封了?!”舞兒很是不解,爲何她心目中理智的師父會做出這麼倉促的決定。
剛碰觸到酒杯的薄脣移開,鳳眸不悅地眯起,直直望住她,“你又去找他了?他告訴你的?”
舞兒噘起紅脣,委屈地扭着手指,“沒有,我就很乖的不去找他。本來也就不想與他有什麼交集的。”
她的回答無疑取悅了他,他倚在窗邊伸出手朝她勾了勾,柔聲道,“丫頭,過來。”
她乖乖地擡起屁股,向他走去,熟練地窩到他懷裡,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他伸手從她胳膊下的環過,修長的指捏住她圓潤的下頜讓她面向他,同時另一手端起酒杯一口飲。
她以爲他要開口說話,結果他的吻倏忽地落在她的脣上,口中熱辣的液體順着她開啓的脣全數灌入喉中,他的舌帶着淳厚的酒香在她脣齒間糾纏。
“辣……”她含含糊糊地響應着,已經被他封堵的脣說不出更多話。
他恣意地吻了她許久,才稍稍退開,伸出舌舔弄着柔軟的脣瓣,“這樣你才能記住這種味道。”
她小手,捧住他的臉,張口含住他的脣瓣,輕輕地吮吻。
脣上突來的刺痛讓他一顫,“丫頭,你真是越學越壞了。”
她捧着他的臉,笑眯眯地回他,“這樣師父才能記住這種感覺嘛!”
他挑眉,看到她粉嫩的臉頰在他面前因笑嘟起,忍不住啓脣咬了一口,“孺子可教也。”
他擁着她,她窩在他懷裡,兩人靜靜地享受此刻的安寧,與美麗的湖景,誰也不願開口打破這片刻的寧靜。
直到,豔紅震光染紅了碧綠的湖面,窩在懷裡的人,才遲疑的開口——
“師父,如果溪孟安真是前日教主的兒手,你真的……打算,打算……”
後面那兩個字她始終不敢說出口,怕說出的話會變爲現實。
“殺了他?”他接着說完她說不出口的話,執起她的手,輕咬她的指尖。
“師父會麼?”
“會。”他的齒用力咬住她的指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不決。
他感到懷裡的人一顫,懲罰性地收緊手臂,“你擔心他?”
“恩——可是,我更擔心師父。”
她不想讓師父變成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師父比誰都適合白色,他將白色穿得一塵不染,穿得暖如陽光,輕如白雲,師父是給他溫暖的人,她不希望她的太陽,有一天被烏雲籠罩,不要發光。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倏地轉過來臉面對他,“不對!有殺戮就有犧牲,就有死亡,如果,師父真的要與他鬥,最後一定會有人受傷!”
他眸光一跳,“於其說你擔心我,不如說你擔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