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仁川國際機場,剛一出關,我們就在人羣中看到了那個纖瘦挺拔的身影。
霍思燕比起一年多前瘦了不少,打扮的風格也變了許多,她帶着一頂藏青色的豹紋禮帽,微卷的長髮挑染成黃色,自然垂下,還戴了一個遮住大半臉頰的墨鏡,鏡架上鑲嵌着點點閃亮的碎鑽,露出線條分明的尖尖的下巴和一點點雪白的皮膚,一身黑色風衣,長靴過膝,胳膊上掛了一個很大的皮包,像我這種對名牌時尚一竅不通的土老帽兒也能看出這包價格不菲。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範兒”,就像時尚雜誌上刊登的那些模特的照片或者明星的街拍一樣,充滿了氣場。我再低頭看看自己,羽絨服,牛仔褲,短靴,毛線帽子,整個人像個臃腫的包子,被裹得嚴嚴實實,跟霍思燕簡直不像是同一物種。
直到她毫無形象的飛奔過來,伸出手摟住我們的脖子,差點把我們幾個勒死,這種距離感才漸漸消失。
兩個小時以前,飛機即將起飛,我正準備關機,霍思燕恰巧在那時往我的手機上打了一個電話。我順勢告訴她我們三個正在飛往首爾的飛機上,大概一個半小時以後就能和她呼吸同樣的空氣了,她一開始打死都不相信,一直到空姐開始客氣而禮貌的催促我關機,程亞菲和許曼卿興奮的笑聲也傳到了電話那端,她才相信,緊接着便開始用她那高八度的敞亮的嗓子開始尖叫,折磨我的聽覺。
“我以爲你在騙我!”霍思燕一邊哭一邊用力捶打我的胸口,“你們三個瘋了是不是!韓國又不是學校外面的小賣部!怎麼能說來就來呢!還事先都不跟我說一聲!”
“要給你個驚喜嘛。”程亞菲摸了摸霍思燕的腦袋。
我們三個挨個跟霍思燕擁抱,很緊很緊,恨不得把對方嵌進自己的胸膛。離開機場的時候,我們一個挽着一個的胳膊,像是連體嬰兒一般密不可分,一邊傻笑一邊在霍思燕的帶領下鑽進了一輛白色商務車。
霍思燕跟開車的司機說着鳥語,我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知道她在不停的鞠躬,不知道是道歉還是感謝,然後就是在介紹我們三個,我們像是啞巴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僵硬的微笑,笑得腮幫子都要酸掉。
“這是TANK的助手,前輩們坐飛機飛日本,我是搭順風車過來的,所以要好好感謝經紀人哥哥。”
TANK是紅遍全亞洲的男子組合,也是霍思燕同公司的大前輩,雖然我並不哈韓,但對於他們的名字還是如雷貫耳的。
“爲什麼要不停的鞠躬?”我問。
“韓國人的習慣,我入鄉隨俗。”霍思燕輕描淡寫的說,“一開始我經常忘記鞠躬,說話還分不清平語和敬語,被韓國人認爲是無禮自大的傢伙,還被孤立過來着。”
她只用“入鄉隨俗”四個字,就把她的種種改變一帶而過,我卻完全能夠想象這樣淡定從容的背後,過去的一年多裡,她爲了適應這個截然不同的環境,承受了怎樣的煎熬與壓力。
我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的把頭枕在她的肩上。
按照規定,霍思燕不能把我們帶到公司去,車子便把我們幾個送到了霍思燕的宿舍樓下,下車的時候我們三個已經開始學着跟霍思燕一樣對TANK的助手鞠躬道謝了。
霍思燕的宿舍是一套兩居室的小公寓,每間臥室分上下牀住了兩個人,跟我的寢室是差不多的格局,女生東西多,狹窄的地方顯得緊緊巴巴,但是收拾的都很整齊,並不凌亂。
“這是我的牀。”霍思燕指了指上面,“我住上牀,所以我們不方便都爬上去,做別人的牀總歸不太禮貌,我們還是去客廳的沙發坐吧。”
覺察出她的小心翼翼,曼卿有些擔心的皺了皺眉頭,“合住在一起的是什麼人?好相處嗎?我原來覺得你走到哪裡應該都是欺負人的份兒,
現在看你來這一年多,脾氣就全被磨沒了,低眉順眼的跟個鄉下小媳婦兒似的!”
霍思燕和曼卿笑鬧成一團,兩個人上氣不接下氣,霍思燕說,“合住在一起的是一箇中國人兩個韓國人,公司爲了防止我們兩兩分化,特意安排一箇中國人一個韓國人住一間,我是最大的,其他三個都像小妹妹一樣需要我照顧。”霍思燕隨手從茶几下拿出一本相冊,翻開來,裡面皆是四個女生笑鬧着擠滿了鏡頭,表情誇張,妝容或濃豔或素淡,風格不一,卻能看出來都是個頂個的漂亮,“我剛來的時候不會拍照,很放不開,後來跟她們幾個住到一起,尤其是兩個韓國妹妹,Michelle和Shella,她們倆都是童星出身,有很多拍平面的經驗,手把手的教我怎麼在鏡頭面前笑和擺pose,慢慢的,我拍照的時候也不那麼僵硬了。”
“我覺得我要瘋了……”程亞菲在沙發上打滾,“你現在說話的口氣好像裴佩啊!完全充滿母性啊!我瘋了!我要瘋了!”
“你什麼時候出道?”我好奇的問。
霍思燕神色一暗,“我也不知道。這個是公司決策方面的事情,這裡的娛樂圈太複雜了,我除了努力完成交到我手上的工作,不放過任何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以外,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光這一條就夠你忙活的了。”曼卿拍了拍霍思燕的肩膀,“雖然國籍和語言是你的硬傷,但是你也有你無可比擬的優勢,是那些棒子想學都學不來的啊!”
“比如?”
“比如,天然不經整容的美貌,比如天下無敵的歌喉。”
霍思燕輕輕一笑,“我們組合叫MISS.U,取自我們四個人的英文名字開頭首字母,我現在叫Shirley了,公司特意把我們四個沒有整容動刀過的女生組合到了一起,外貌上每個人都很靚眼,再加上公司的包裝,我完全沒有優勢。至於唱歌,這個大概是我能在這裡生存的唯一憑藉了。但是MISS.U的定位是舞蹈團體,我的舞蹈卻是硬傷。你不知道韓國人她們跳舞有多厲害,各種編舞創意簡直層出不窮。大家一起學,我卻永遠是最慢的,跳得稍微快一點,就會忘動作,老師經常罵我,可笑的是,我因爲語言不過關,每次他生氣,語速一快,我連他罵了什麼都聽不懂。”
我覺得心酸,扭開頭不讓霍思燕看到我泛紅的眼眶。我們還都是在父母的羽翼庇護下衣食無憂的女生,霍思燕卻已經獨自承擔起了人生的重擔,有些東西甚至連幾十歲的成年人都無法想象和負荷,此時卻一股腦的壓在了只有17歲的霍思燕的肩頭。
可是這些心疼的話,我永遠都不能說出口。這樣只會削弱她的意志力,讓她更加想家,更加想我們,人也會變得更加脆弱。我能做的,只是拍拍她的肩頭,鼓勵她咬牙堅持下去,然後眉飛色舞的跟她開玩笑,講自己現在的生活,在大家能夠重聚的短暫的時間裡面,讓她儘可能的笑得多一點,再多一點。
晚飯霍思燕請我們去了她宿舍附近的包肉店,我們四個人總共點了兩大盤烤五花肉,我們像模像樣的跟着霍思燕翻動着鐵架上的肉片,然後挑生菜,摸醬,放肉和飯,小心的包好,最後一個人喂一個人,大家像是串串兒一樣連了起來,因爲嘴裡塞了太多而把腮幫子鼓得像個包子,一邊咀嚼一邊滿足的傻笑。
飯後,霍思燕結完帳我們正準備離開,包肉店的門突然開了,一羣戴着帽子和墨鏡,雖然看不到臉但是依然氣場十足的男男女女走了進來。霍思燕一見來人,立馬鞠了個100度的躬,恭恭敬敬的用敬語打招呼,我們三個則愣在原地失去了反應。
如果你是我們,看到雜誌、電視、網絡上纔會出現的巨星,突然成羣結隊穿着私服出現在你面前,相信你和我們一樣,也會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的。
近距離接觸那些猶如天上的不可
企及的雲一般的人物,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壓力,對方除了相貌實在是好看到匪夷所思以外,性格都很平易近人,完全沒有一絲偶像的架子,而且都很喜歡霍思燕,男男女女見了她,不是擁抱就是摸頭,都帶着濃濃的寵溺。
“我聽說鄭俊浩的脾氣非常古怪。”曼卿湊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怎麼他對思燕這麼好,那雙深邃,噢不,是深情的大眼睛噢,裡面的感情簡直快要滿溢出來了。”
“我也發現了。”亞菲附和道,“沒想到人氣爆棚的超級偶像竟然會喜歡我們家思燕,我的天,我怎麼覺得我跟他的距離都一下子變近了。”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吐槽道,“又不是喜歡你,看把你美的。”
“我看到思燕有人照顧,我開心嘛,看她這麼辛苦,我心疼她。”
那晚,我們四個在賓館的包房裡擠着一張大牀竊竊私語到下半夜,曼卿和亞菲的聲音漸漸幾不可聞,我卻依然睡意全無,我扭過頭,身側的霍思燕剛好正在看我,“你不困?”她笑了笑,問道。
我搖了搖頭。
“我也是。你知道嗎?這一年多,我每天都笑得很燦爛,卻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我笑,是爲了讓別人喜歡我,是因爲大家都說Shirley笑起來很漂亮,至於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沒有人看懂,也沒有人在乎。直到你們來了。”
“你別這麼說,你不只有我們。”我握住她的手,湊了過去,跟霍思燕貼得很緊很緊,“今天我們三個都看出來了,這些巨星們都很喜歡你,而且有一兩個還不是泛泛的喜歡,是很喜歡,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霍思燕淡淡一笑,“是啊,我知道,可是知道又怎麼樣呢?什麼都改變不了。”
“如果你找個人照顧你,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辛苦,我覺得……”
霍思燕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打斷了我的話,“你也會說,他們是巨星,有些分寸,我必須要把握。不要說他們背後那羣恐怖的唯飯,如果看到哪個女人跟他們的‘oppa’走得近就會說對方倒貼,然後想盡辦法的anti這個女人,就是公司內部和整個圈子裡,男女藝人間的關係也很微妙,如果沉迷在感情當中,一不留神就會爲自己樹下一大車的情敵。”
“這麼……複雜?”
“要不然呢?你以爲是在扮家家酒嗎?我現在的精力必須全部放在事業上,練習,上綜藝,拍MV,給前輩們伴舞以混個臉熟,等待屬於自己的出道契機。但是我同樣不能明白的拒絕任何人,因爲這些前輩我各個都得罪不起,所以就像現在這樣戀人未滿的狀態對大家都好。”
“遲早有東西要我轉交給你。”我翻身下牀,從揹包裡拿出遲早今天早晨追去機場塞給我的信,“他要我一定給你,要你一定看。”
“你不是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嗎?”霍思燕垂下頭,眉目間瀰漫着淡淡的憂傷。
“是啊,是個很優秀的女孩,跟我的關係很親,跟和你們一樣親,對他也很好,可是遲早就是忘不了你,我又能怎麼辦。”我嘆了一口氣,“我已經覺得很對不起她了,我竟然幫着遲早搞背叛……”
“沒有背叛。”霍思燕擡起頭,神色平和卻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堅定,她走到我面前,拆開信,卻並沒有讀,而是將淡紫色的信紙折成了紙飛機,拉開落地窗走上陽臺,在我的驚呼聲中將紙飛機丟了出去。
紙飛機乘着風,載着另一個男孩的全部思念,劃入夜空,漸漸消失不見。
霍思燕轉過身來,看着我,“不管他寫了什麼,這都不重要了。且不要說我們現在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就算我沒有來韓國,沒有進入娛樂圈,我依然在國內唸書,我也不會反過頭來去吃回頭草。”
“爲什麼?”
“因爲,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