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懷着複雜的心情回到了秀水村,徑直來到二姐家。
籬笆門是敞開着的,剛拐進院裡,就見春玲在樹陰底下忙着什麼。
春玲見到毓秀,高興的連蹦帶跳。“姐姐回來嘍,姐姐回來嘍。”
二姐聞聲而出,沾滿了麪粉的兩手扎煞着,沒顧上洗就迎過來。
分別也纔不長的時間,二姐覺彷彿等了好幾年。這幾天,她心裡一直想着,毓秀應該快回來了。當然,她更擔心在這種情勢下,毓秀能不能堅持得住。如果親眼看到,也就放心一些了。聽到春玲的喊聲,她一時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習慣性地在上來拉毓秀的手,但馬上意識到手還沒洗呢,很快就又縮回了。她端詳了毓秀老半天,雖說臉上還掛着淡淡的憂傷,但精神狀態也還不錯,便一邊往屋裡讓,一邊把手洗淨了。
毓秀見了二姐,一下子就又想到了媽媽。按年齡,媽媽只大一點點,本來,她應該有個幸福的晚年,可是……她忍不住又是一陣鼻酸,但看到二姐關切的樣子,就強打起精神,而且心裡也有一絲絲安慰:二姐,不正跟自己的媽媽一樣嗎?那一刻,她真想告訴二姐,在秀村水留下來,因爲這裡也是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媽媽。
待坐下來,自然拉起了毓秀回城的情況,二姐又跟着嘆息了一回。她覺得毓秀這次回家瘦些了,便有種難言的感覺。但在毓秀面前,除了些說安慰的話,又不好提及太多。
一陣寒暄之後,話題自然轉到巧雲身上。
“這孩子,命怎地這樣呢。”二姐唉聲嘆氣,“本想讓她到公社去,是想讓她能有個出頭之日,沒成想事情鬧成這樣,可怎麼向她的爸爸媽媽交待?村裡已多次派人交涉過了,可那個呂振山就是不鬆口,都快把人急死了。”她邊說邊叫春玲添水,讓毓秀把手、臉洗了,自己也隨意洗了兩把。
“二姐別急,這事只能慢慢來。我認識他兒子,或許還能幫上些忙。”
“他?”二姐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你怎麼會認識他?這人性格有些古怪,可得離他稍遠點。”
“爲什麼?”
“心理變態。”二姐一下子說出這幾個字,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孩子小的時候還常見過,知道他由於得不到父愛,心態跟別人有些不一樣。上次巧雲來說起過,我也才知道,他跟公社文公團的一個男人打的火熱。這事鬧得誰人不知?也就是礙於他爹的情面,換成別人,早逮起來了。”
毓秀跟着二姐嘆息了一聲,不好再說下去。她心裡明白,不管別人怎麼看,只要把巧雲這事辦好了,那他呂光明就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正說着,聽見柱子老遠的聲音。
“二姐,有什麼好吃的沒有?新麥子下來了,要吃大戶哩。”
二姐笑嘻嘻地迎出去。
“還吃大戶哩?你先看看誰來了?”
柱子見是毓秀,還是像先前那樣臉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問候了幾句。
在毓秀的內心裡,這個小隊長真的好有意思,看上不言語不多,行事卻極乾脆。特別是爲巧雲這事,居然帶人打了呂振山,這讓她從內心裡對他多了一份敬畏。
禮節性地問候了幾句,二姐便隨柱子到外面去了,毓秀與春玲在樹根下玩起了遊戲。
不一會,又有幾個中年婦女隨二姐一同回來,問些了毓秀回家的情況,便幫着二姐做飯炒菜。毓秀過來幫忙她們也攔住不讓,說是大老遠的,剛回來,先歇着。毓秀拗不過她們,只好又回到春玲這邊來。
毓秀能感覺出,這頓豐盛的午餐,是二姐和周圍的鄰居特意爲她準備的,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剛吃過午飯,楚爺銜着他的大旱菸管來了。他打量了一下毓秀的表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傷悲,便約略放了些心。幾句問候的話語過後,自然又提到了巧雲的事。在過去的十多天裡,秀水村人爲巧雲的事傷透了腦筋,想了許多辦法,連村主任都出面了,可還是得不到上面一句活泛話兒。令他們心稍安慰的是,打人的事不再像前幾天那麼深究了,沒人能咂摸出箇中原因,不明就裡的村民還以爲是公社的領導同志慈悲爲懷呢。
正一個個愁眉不展地,春妮嘻嘻哈哈笑着跑進來。
“娘,楚爺,你們看,誰來了?”
衆人疑惑地立起身,連毓秀也納罕到底出了什麼事。
巧雲?居然是巧雲?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巧雲正羞答答地站在籬笆牆外。雖然有些疲憊,但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紅撲撲的臉蛋依然燦若雲霞。
她有些不明白,關了十多天,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就這麼放出來。當然,更無法知曉的是,在自己被關禁閉的十多天裡,外面到底還發生了什麼。
半年,讓一個活潑的女孩子成熟了;十幾天,這個成熟的女孩子又增添了一份穩重。她向所有在場的人道過平安,才把目光移向毓秀。
毓秀也像在審視外星人那樣盯着她,彷彿相隔的不是半個月而是一個世紀乃至更長。
看到毓秀迷離的眼神,巧雲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委屈,酸楚的淚水在眼裡打轉。她只叫了一聲“姐姐”就撲到毓秀懷裡,久久沒有說話。
她們眯上眼睛靜靜分享這特別的時刻,不需要任何語言,所有的一切就能通過皮膚把內心世界傳遞給對方。
待到她們分開,剛剛在場的人只剩下了二姐、有根和楚爺,連春妮和春玲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坐下來,一向木訥的有根首先打破了沉悶的局面。
“娃子能平安回來,就比什麼都好。”他看一眼兩位姑娘,然後給楚爺續上水,“這段日子,楚爺都急病了呢。”
“可也沒起上什麼大作用,”楚爺渾濁的眼神打量了一會巧雲,呷口茶,“一個平頭百姓,做什麼都難。還好上天開眼,讓我們姑娘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