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柒拾柒』謔風聞孰爲掌中物
他百思不得其解,實在弄不懂他們這位喜怒無常的胄王想做什麼。
侍女們次第而入將燭火點亮,殿內終於明亮了些。
“本公子哪裡知曉?要想弄清楚自己問王爺去。”
沈君清很是無聊地撥弄了兩下燭芯,靠近燭火攬鏡自照。
他暗暗嘆息,楚家的小美人雖討厭些,但她在的話,好歹還有個可以跟他聊到一塊兒的人,現下王爺把人放走,他就只能跟這些絮叨的老頭兒一處待着……
嗚呼哀哉。
他頗爲傷心,於是不知從何處翻出一小盒花鈿,對着鏡子美美地貼到了額頭上。
諫官對他畫女子妝容早已見怪不怪,接着不知疲倦地問道:“那公子可否講講華序皇城發生的那場轟動的焚書坑儒?”
另一名灰鬍子諫官悄悄扯了扯白鬍子諫官的袖子,那白鬍子諫官心領神會。
“啊呀,我們早聞沈四公子大名,您這樣對天下事無所不知的風流人物,想必瞭解不少內幕罷。”
白鬍子諫官半喟嘆半恭維地補充道。
沈君清對這樣的稱讚十分受用,他之前一直在華序皇城,也算親眼目睹了那些在其他國家都傳的沸沸揚揚的事件。見諫官好奇,便難得耐心講述道:
“ '焚書坑儒'是王爺的人有目的散播的謠言,實際上應當是'焚詩書、坑術士'。
華序皇城前幾個月的亂象,原是王爺設局給孫將軍鋪路用的,爲此還動用了硯家在青冥門的私生子。
誰知。”
他如說書一般在關鍵位置停頓了,在兩個老諫官閃閃發亮、求知若渴的目光下,才得意洋洋地繼續道:
“誰知這楚小姐,竟絲毫不懼萬人唾罵的罪孽,命黑甲軍一夜間坑殺了近三千方士,硬生生將危機四伏的局面壓下。
緊接着華序全境焚燬有關分封的詩書,若非被紫陽君的人用計打斷,再想要激化華序內亂怕是更難。
只是,他們的皇帝不知爲何,卻突然將剛剛好轉的局面給推翻了。
據說,楚家當初已經聯合幾大世家老臣布好局準備將禍亂皇城的勢力洗牌,本來就差最後一步了,誰知……嘖。”
“照如此看,這位小姐並不簡單,我們任由她這樣離開,會不會引起局勢動盪?”諫官擔憂計劃受到影響。
沈君清卻覺得這諫官的想法實在多餘,正欲回答時,便聽青年男人的話語自門口傳來:
“秦廈行軍已過了大半的路程,誰都來不及干涉。”
蕭靨跨過門檻走入殿內,衆人立即躬身行禮。
他翻了翻手中報告行軍進程的摺子,隨意丟到桌案上。
“不過,她既然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魄力,那本王倒想瞧瞧,僅憑知道了這個早已無法阻止的消息,她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他笑容妖異橫生,如同在玩弄獵物的兇獸,直到掌中獵物筋疲力盡,被絕望消磨掉最後一絲意志,纔將之吞吃入腹。
十日後。
華序西南,楚殊吟坐在大帳中望着手中的密信,這是十日前姐姐派人遞送給他的,上面是她親手留下的筆跡,只有四個字:脣亡齒寒。
她要他暫時帶兵駐守華序西南邊境。
雖不知原因,但如今華序內部戰事吃緊,西南又臨近楚國東境,事關邊境鉅額貿易,他也確實要將此地握在掌中,所以接到密信,便從明鑾池回到了華序。
蕭靨得知楚殊吟帶兵回了華序西南邊境,僅當楚令昭是想要阻止秦廈打入華序,便一笑置之了。
佈局用計,歸根究底都是在應付敵手的暗箭。
但面對軍隊強勢的力量壓制,所有陰謀詭計都變得蒼白無力之時,也只能被動迎戰。
傳聞又怎知真假?或許,是外界高看了這個女孩子……
而千里之外的楚國東境,玄武神宮。
四面通透的水榭裡,小太監甘醴侍立在楚令昭身側,不解問道:“小姐,我們都來到望帝城兩日了,爲何還不將楚家主脈滲透進來呢?”
楚令昭雲淡風輕地品着茶,賞覽着美人靠外的湖景。
“不急。”
楚家其餘旁枝早已很快分佈在楚國各地,可要將家族主脈在望帝城紮根,便不是那麼輕易的了。
所以她剛來到楚國東境,就命人重金購買了十六座望帝城周圍有名的私人園林,讓家族子弟隨意邀人玩樂宴飲,目的便是讓他們初步結交望帝城的世家門閥後代。
楚家雖是華序的權貴世家,但若想進楚國百年的上流階層,還需當地的權力與聲望,身爲家主,她需要將家族之人推進楚國官場。
而這,也與她要辦的第二件事息息相關。
湖面起了風,身後珠簾碰撞發出輕聲響動。
玄武王的侍從走來說道:“殿下請小姐移步神宮外,去皇宮的馬車已齊備等候。”
甘醴扶着少女起身上到水榭外的軟轎,出了宮門後又換乘了一輛寬大的描金八面制馬車。
少年早已坐在車內,穿着楚地風格的青金滾邊朝服,氣度尊貴若崖間清雪,通身傲骨又如高嶺之花,恰似天地間集聚了最純粹的精靈造化所在。
看到楚令昭進來,他澄澈一笑,頓似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玄武殿下。”楚令昭禮貌致意。
百里璉請她在對面坐了,“上次承諾有朝一日,要帶小姐好好遊覽一番望帝城,可惜最近朝中繁忙,總不得閒。現下到皇宮還有一段路,不如趁此機會讓我講講與望帝城有關的事情?”
“那便有勞殿下了。”楚令昭含笑。
少年用銀夾捏起香片放入檀爐,和緩道來:
“望帝城順着宓水河道的起伏分爲上澤、下澤、邑,三個部分。
上澤正如滄溟經中記載的:'殿宇風雅,塵跡無蹤。',是大楚皇宮和四方神宮的所在地,宓水從宮殿中央穿流而過。
這代皇室子弟共有十九位,但歷來能掌握權力的卻只有四位王儲,四位王儲象徵着庇佑大楚的四方神明,所以各居住於供奉四神的宮殿。
大楚園林風光天下一絕,下澤的'漫挹天光,白日飛鴻。'所述的便是望帝城周圍的園林景緻。
'邑'則爲城的意思,位於上下澤之間,是望帝城權貴、百姓雲集之處……”
由於玄武神宮和楚國皇宮都位於上澤,所以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到了皇宮之外。
跟着馬車的玄武王隨從出示過令牌,見來人是四位王儲之一,守護宮門的侍衛便很快放行了。
皇宮戒備森嚴,楚令昭不好四處張望,便並未撩開轎簾去看外面。
直到抵達了楚皇所在的庚辰宮,他們從馬車裡出來,等待隨行之人上前通報。
過了一會兒,幾位衣着典雅大方的宮女走了出來,爲首的宮女雙手交疊,持着柄精緻的如意微微屈膝行禮。
見楚令昭不明白,百里璉便輕聲解釋道:
“這是宮中的規矩,父皇不喜宮人喧囂報誦,持如意的意思便是允見了。”
楚令昭瞭然,同他順着漢白玉長廊向正殿走去。
一路而來,只見這楚國皇宮果真如書中所述,潔淨不見絲毫塵埃。
上澤位置本就極高,皇宮又位於上澤之首,開闊的長廊之外懸崖萬丈,幾乎伸手便可觸及雲海。
行步穿梭其間,恍若置身於九天之上的縹緲仙境,白霧朦朧,瑞氣環繞,華美恢弘程度令人歎爲觀止。
然而到了殿外,百里璉卻突然停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