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她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也沒放在心上,就覺着或許是腹中孩子的緣故,總想喝水。她拿起旁邊的茶盞,輕輕酌了幾口,又覺得不痛快,自己拿起茶壺倒了滿滿一大杯,一飲而盡,這才稍微舒坦些。她並未懷疑,懷孕之後她左防右防,連香薰都停了,只吹些清風罷了。
她摸摸肚子笑道:“孩兒渴了?真是個好孩子,你快快長大,母親會給你世上最好的東西。你可千萬給母親爭氣!”
她一夜好眠。
趙信跟着沛柔,深夜還沒有離去的意思,沛柔與他相對而坐,放下茶盞:“皇上早些休息吧,摺子明天再看也不會怎麼樣。”
趙信如蒙大赦,看向她,眼裡有幾分期待,沛柔卻是低下頭:“靜嬪身子重,皇上深夜還是別去叨擾了,不若就去魏嬪宮中吧。”
趙信剛想反駁,卻聽沛柔道:“魏指揮使就這麼一個妹妹,如今大戰在即,皇上不該讓人心寒。”
說罷恭敬跪下,一副恭送他離開的模樣。趙信張開口想問問她,卻又不知道自己要問什麼,又該解釋什麼。良久,他轉身離去。沛柔待他走後又坐在剛纔的桌前:“衡兒呢?睡了嗎?”
晴元道:“早就睡下了,今日在御花園學走路,走了好些路,累的睡着了,乳母說睡得格外沉呢!還是皇子聰慧,已經會說母后了。”
沛柔嘴角勾起來:“這孩子定是累着了。本宮這些日子自憐自艾,對他不甚關心,心裡是有些愧疚的。”
“主子,您什麼都沒做錯,是靜嬪步步緊逼。入宮這麼久了,其實主子一直沒變,還是愛的坦坦蕩蕩,恨卻恨不起來總是心軟。在晴元心裡,主子永遠都是這麼善良這麼傾城絕色。”
沛柔溫柔地笑笑:“人怎麼會一直不變呢?晴元啊,本宮帶你去浮頂山時,心中充滿了恨,本宮甚至有了殺了靜嬪之心。後來,”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後來本宮眺望之時終於明白,生而爲人,皆是受輪迴之苦。善惡本就一念。本宮太過執着,想要守護九哥哥的愛,變得面目全非。靜嬪又何嘗不是?她雖心眼多,可本心不壞,姑父從來只愛表哥,對她這個孩子還不如她姨娘的寵愛來得多。入了宮,遇見了一個願意看着她的男人,她想必也已經神魂顛倒了吧。”
她嫺熟地倒茶:“都是可憐人。可惜,若她只是貪圖這一絲溫暖,本宮倒也不會如何,她沒有根基,九哥哥就算寵愛,也不會如何。本宮無可替代。”
“可惜就可惜在,她和她的父親一樣,手伸的太長了,連權力也要分一杯羹。庸才如何能擔國之重量?妄想。本宮知道,是她建議九哥哥派父親去邊關督戰,本宮也知道,她沒有那些想法,還不是本宮的好姑父貪心不足蛇吞象。”
“可惜了,本宮本來打算放過她一條生路,是她自己不珍惜,如今本宮爲了父親爲了衡兒,這慈悲也不必留給不值當的人了。”茶盞輕輕放在桌上,晴元只覺得欣慰,她不是什麼慈悲之人,她甚至有些小心眼,睚眥必報。如今主子終於想明白了不再退讓,她歡喜極了。
侍奉趙信去了魏嬪宮中,方河便急急離去。
他進屋時,沛柔依舊坐在那裡,聽到聲響,她擡頭望向他,眼睛閃閃的。他走近了,聞到了一股酒味。
“娘娘怎麼深夜飲酒,明日起來頭痛怎麼辦?娘娘也忒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了。”說着把她手裡的杯子抽出來。
“飲酒如何?頭痛又如何?本宮這點傷痛,怎麼比得過父親在戰場上受的傷?”沛柔按住他的手,搶過杯子一飲而盡。
“奴才明白了,娘娘心裡還是過不去,”方河搶過杯子放在一邊,卻捨不得放開她的手,“娘娘...”
沛柔歪着頭看向他,“方河,你說我怎麼辦?我感覺孤獨極了,這個宮殿像個牢籠一樣,我快沒有力氣掙扎了。怎麼之前不覺得,如今看來...”沛柔掙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門口,倚着門框,仰頭看向明月:“如今看來,這月色都是方方正正的,讓人憋悶!讓人惱火!”
方河着急得很,急忙跟在她身後,雙手虛虛地環着她:“娘娘心裡有追隨的人,便如飛蛾撲火一般,奮不顧身,眼前只有那個人,方向軌跡通通心中有數,自然瞧不見其他的。可是信仰崩塌了,娘娘心中迷茫,反而能夠看清楚,原來當初奮不顧身闖進的,正是一個牢籠。如今雖明白了,看清了,卻也出不去了。”
沛柔猛地回頭:“你這人,說話非要如此直接?生生地往我的心上扎刀子!”
她氣鼓鼓的,全然沒有往日的端莊,少女的嬌俏一覽無遺。
沛柔想要扒開他,回到座位上,卻一時之間失了平衡,左腳絆右腳,眼瞅着就要栽倒。
沛柔還沒來得及害怕,就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鼻尖傳來似有似無的松木味道。
懷抱越收越緊,沛柔突然感覺到缺失很久的被人需要的感覺,好像回到了當初自己被那人深深愛着的時候。沛柔鼻子一酸,不想離開這絲溫暖,她有些分不清是非,只想着多呆一會,這樣她很舒服,她太累了,很久沒有這樣放鬆地待在一個人的懷裡,好像這個懷抱可以爲你遮風擋雨,以後的鐵血之路,她不必再步履維艱、如履薄冰地走下去,她不再孤單,甚至不必逼着自己成長。
方河已經快要窒息,他愛慕多年,他的信仰,就這樣,此刻在他的懷中,她的香氣不可抑制地傳來,她柔若無骨地栽倒在他的懷中,他的珍寶,他的摯愛。他明白尊卑之分,可此刻已經不想放手,若能延長此刻,生死又有什麼區別。
是月色迷人還是酒精作祟,他們緊緊相擁,新世界的大門打開,就這樣,情感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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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河,”沛柔眼中一片迷離,聲音像浸了蜜似的甜膩,“你會永遠陪着我嗎?”
“奴才的這顆心都是娘娘的,更何況這副身子。”方河撫摸着她的頭髮,從頭攏到尾:“娘娘,奴才一直很喜歡青松翠竹,覺着它們孤傲絕塵,活出了奴才不敢活的姿態,後來見了娘娘,才發現青松翠竹稍遜風采。那年樹下人面桃花相映紅,更有傲雪凌霜之態。娘娘宛如仙子,讓人不敢靠近。”
“娘娘心地很善良,更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可奴才依舊覺得娘娘難以靠近。因爲想要靠近娘娘,需要一顆真心,這是世上最難得的東西。奴才一顆真心,卻不夠坦誠不夠勇敢,故而離娘娘太遠。此刻,奴才真是慶幸,有生之年說出心裡所想。”
沛柔從他懷裡鑽出來,兩隻大眼睛像林中的小鹿,她看着他,他輕輕柔柔地笑着,溫柔地看着她,彷彿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沛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方河輕輕摸摸她的眼睛,低聲道:“星河俱入汝眼中。”
沛柔嘻嘻笑道:“星河從此只爲汝閃爍。”
方河一頓,上輩子他定是做了什麼大好事,上天才會在他不幸的人生裡做此賞賜。
小安子奇了怪了,平日裡師父總是一臉冷漠,今日怎麼走路帶風笑容滿面?還是皇后娘娘厲害,這師父一出來就怎麼說來着,百鍊鋼化成繞指柔。
他趁着師父心情好,狗腿上前:“師父,靜嬪那裡安排好了,怕她發現,劑量不大,估摸着再有一月,也就成了。”
“嗯,你做的很好。”說罷給了他二兩銀子,小安子樂壞了,果然跟着皇后娘娘纔有肉吃啊。
趙信正爲沛柔苦惱着,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讓沛柔開心。魏年羽見他悶悶不樂,便溫柔問道:“皇上今兒是怎麼了?臣妾瞧着不太高興?若是爲了朝堂之事,臣妾便不問了。”
趙信怏怏道:“皇后擔心傅將軍的安危,日日悶悶不樂,朕很擔憂。魏嬪你的兄長也在邊關,魏嬪如何抒解?”
魏年羽倒茶的手一頓,不自然道:“兄長在邊關,臣妾自然是想念的,也擔憂得緊。只是兄長爲國出征,臣妾也無可置喙。若是皇后娘娘實在思念得緊,皇上不如接來從小撫養皇后娘娘的嬤嬤或者打小伺候的奴婢,與皇后娘娘說說話,也算緩解娘娘相思之苦了。”
趙信點點頭,思忖一番,想着是個好法子,他看向魏年羽,她低眉順眼,骨子裡卻有着將門出身的桀驁,但又不那麼粗魯,溫柔時真真可心,他越看越順眼,拉過她的手:“夜深了,休息吧。”
第二日,沛柔便得知,魏嬪獻計,皇上接來從小伺候她和她母親的嬤嬤,嬤嬤年紀大了,皇上派人用上好的軟轎接來嬤嬤,還有幾十個侍衛同行。
“皇上給足了娘娘面子,這說明皇上心裡還是有娘娘的,皇上到底尊重娘娘着呢。”晴元喜笑顏開:許久沒見周嬤嬤了,不知她是否還是和以前一樣老頑童。”
沛柔不動聲色,“皇上這哪裡是給本宮面子,這是給自己造了好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