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柔坐在一邊不說話,晴元知道她聽進去了,也不強求,陪着她靜靜坐着。
晚上趙信照舊來了坤寧宮,沛柔破天荒沒出來尋他,他有些奇怪,倒也沒放在心上。
進了內殿,看見沛柔正在繡東西,他進去時沛柔正咬斷絲線。趙信看她這副賢妻良母的樣子,心裡一暖,揚聲問:“朕的皇后在繡什麼?”
沛柔擡頭笑眯眯道:“九哥哥來得真及時,這件寢衣我繡了好久,剛剛縫好,九哥哥就見着了。”
趙信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看見她手裡紋路細膩精緻的寢衣,連人帶衣服一起抱在懷裡,耳語道:“阿柔今日怎麼如此勤快,繡了多久了?阿柔現在有了身孕,不用如此勞累自己。”
沛柔倚在他懷裡:“那可不行,我的夫君怎能連一件夫人的寢衣都沒穿過。再說了,這可是阿柔給你的新年禮物,上次晚膳被孩子打斷,沒來得及告訴你,這回我又加了兩棵翠竹,你穿上試試。”
趙信笑笑,腦袋擱在她的頸窩上,說了聲“好”。
就寢時趙信果然換上了那件寢衣,還一臉得意道:“夫人手藝果然不一般,舒服極了!”
沛柔挺了挺胸膛:“那是自然!”
趙信把人撈在懷裡,沛柔手指輕輕在他胸前畫圈,悶悶道:“九哥哥,馬上就要選秀女入宮了,有了又漂亮又年輕的貴女們,你還會不會只喜歡阿柔了? ”
趙信握住她作怪的手,親了一下:“阿柔又胡思亂想了,朕的心裡只有你一個。是不是又有人讓阿柔不爽快了?朕聽說今日你姑父給你遞了一封信?”
沛柔心酸道:“姑父信中吩咐,表妹進宮。”趙信不知她與甄婷兒不對付,只以爲她吃味,趕忙哄道:“阿柔若是爲難,待她入宮,隨意封個美人算了,宮裡女人那麼多,也不差她一個。世上哪有人堪比阿柔傾國色?”
沛柔偷笑,卻又裝作一本正經:“嗯,都聽九哥哥的,這可不是沛柔的主意,姑父怪不得我。”
趙信哈哈大笑:“你個小機靈鬼!快睡覺!”
沛柔一夜好夢,卻不知命運的走向從來不由人。
甄婷兒的姨娘是歌姬,被甄旭一眼看中,自然生的出類拔萃,與她姨娘的妖媚不同,她生了一張鵝蛋臉,眉目清秀,讓人看了倍感親切。原本甄婷兒不欲進宮受人鉗制,但甄旭想把她配給上司做續絃,那人與甄旭一般大,她豈能甘心?不如進宮一搏。
“姑娘,進了宮,皇后娘娘會不會爲難你啊?”清兒擔憂不已。
“我的這位表姐啊,愛極了皇上,只要不爭寵,她還是會善待我的,她這人,心軟,恐怕一輩子也改不了。偏偏這種性子讓她進了宮。”甄婷兒輕輕梳着秀髮,漫不經心道。
“婷兒,”趙姨娘拿着一個檀木盒子進來“這是姨娘的積蓄,宮裡不比家中,你得多加打點。”
甄婷兒逼着自己把眼淚憋回去,人人都知她討巧,甄旭寵愛她,她的姨娘更是千嬌百媚。若真的寵愛,怎會叫自己女兒做續絃?甄旭心裡只有他自己,他不是長情之人,自己姨娘晚年又該怎麼辦呢?像那個許姨娘一樣,活的跟個下人似的?
“姨娘,你在府裡生活不容易,我知道父親性子,以後我不再家,你的日子會難過些。姨娘別怕,女兒一定爭氣,給你長臉。”甄婷兒握住趙姨娘的手,趙姨娘搖搖頭,抽出一隻手輕輕捋了捋她的碎髮:“傻孩子,姨娘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姨娘見多了男人薄情寡義的嘴臉,也不心酸,反正只是求個安身之所,如今求仁得仁還怨什麼。姨娘要告訴你,進了宮,別出風頭,更別愛上那個九五至尊。姨娘沒法掌控你的人生,只求你活的開心一些,我們的出身註定的無法肆意而活。對於皇后娘娘,你只有尊敬,不能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知不知道!”
甄婷兒哪裡聽不出她的擔憂和關懷,她撲進趙姨娘懷裡,此刻她終於體會到了骨肉分離的苦楚,對於以後的人生,她第一次真切產生了些迷茫和恐懼。痛痛快快在姨娘懷裡哭了一場,很多事情甄婷兒心裡也有了結果。
幾個秀女嘰嘰喳喳在一起討論當今聖上溫文爾雅、容貌俊秀,甄婷兒垂眸站在一邊。
“甄姐姐原來在這兒呢,叫妹妹好找。”
甄婷兒擡頭,面前站着個娃娃臉,是國子監祭酒的女兒王依皖。
甄婷兒面無表情點了點頭,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王依皖好像沒看見她的冷淡一樣,只咧嘴笑笑,站在她身旁。卻是在無人看見時用帕子掩住嘴,小聲道:“皇后娘娘一向與你不對付,你竟有膽子進宮,想來也是,庶女的日子,能好過到哪裡去呢?不過夾縫求生罷了,真是可憐。”
甄婷兒扯了扯嘴角,依舊沒有搭話,王依皖自覺無趣走開了。
甄婷兒嗤笑,她與沛柔的確不合,但她清楚,傅沛柔生性善良,若不是因爲她的姨娘受寵,她的姑姑又不得甄旭的眼,她斷不會與她爲難。可惜,真是冤枉她了,既非良人,何來情深,有沒有姨娘,大夫人也不會好過。
她進宮並未想與她爭寵,如此,縱然傅沛柔不與她交好,也不會任由其他人欺侮自己的表妹,更何況是一羣覬覦她夫君的女人們。
她們以爲傅沛柔是個懂得制衡的皇后,大錯特錯,傅沛柔要的,是專寵,不是聽話的盟友。誰能走的更遠,且看着吧。
沛柔想着一會就要見到那個甄婷兒,且日日都要看見她,心裡就一陣煩悶。可更令她頭痛的是一羣如狼似虎的女人又要進宮了,背後勢力錯綜複雜,她不能拒絕,沛柔無力地嘆口氣。
沛柔到時,德妃賢妃已經坐着了,見沛柔來了,紛紛起來行禮,沛柔徑直走到鳳位前坐下。
德妃賢妃面面相覷,心知皇后娘娘動了真情,又年輕,懷着身孕爲自己丈夫選妃,心中有氣。
第一排秀女在下面站定,沛柔見着,她們眼中皆是慾望,輕輕一笑。下面的秀女心驚,早聽聞皇后娘娘絕色,懷着身孕依舊不減風韻,進了宮,她們又真的能入了皇上的眼嗎?
王依皖就在其中,她見德妃賢妃年歲雖長,卻還是唯皇后馬首是瞻,可見沒有實權,心裡打定主意要依附皇后,想着她衝皇后甜甜一笑。
沛柔看着這些女人的嘴臉就頭疼,她注意到邊上站着的那個秀女衝她笑,那個秀女一張娃娃臉,好像很可愛的樣子,沛柔想着,這樣天真無邪的人,何苦進宮呢?想着點了點王依皖:“這個秀女好生秀氣,是誰家的?”
王依皖心中一喜,乖巧上前道:“奴婢是國子監祭酒王輝之女王依皖。”
沛柔點點頭,留下她,餘下人皆撂了牌子。
甄婷兒進來時,沛柔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厭惡。懶得看她,沛柔果斷迅速留了她的牌子,風風火火進行下一批的選拔。
選秀結束後,沛柔回宮,本想睡下,見天氣實在宜人,擺了果盤,舒舒服服地倚在躺椅上。
已是四月,桃花滿樹,清風無意,拂落一地桃花。“桃花如故,人卻不同。”沛柔摸摸肚子,笑着說:“孩兒,他日父皇和母后陪你一起看人間萬象,萬萬不會叫你錯過。人生雖時有不如意,好在美好之事美好之人很多,仍是值得期待。”
方河命人將賞賜交給晴元后便想去看看沛柔,晴元吩咐人把東西抱進庫房,趁着沒人,走過去對方河道:“麻煩方公公了,娘娘在後院歇着呢。”方河點點頭,“奴才去瞧瞧娘娘。”
“方公公,”晴元看着他,目光灼灼“不論咱們立下多少功勞,始終爲人奴婢,主子們身份高貴,咱們能做的就是盡心伺候,萬不可生出旁的心思。不光是不相配,若是給主子們添了麻煩可就不好了,您說對吧?”
方河頓了頓,身形有些僵硬,晴元嚥下心酸,看着他,方河“嗯”了一聲,“晴元姑姑忠心護主,甚好。奴才還有事,先走了,勞煩晴元姑姑通稟皇后娘娘一聲。”晴元福了福身,方河已經轉身離開了。
方河不知怎麼走出坤寧宮的,他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一直以來他告誡自己,她是皇后,她愛的人給了她至尊之位,他的那些心思不能表露,可還是不由自主想靠近她、守着她,或者,只是陪着她。今日晴元的話,將他徹底點醒,連着那一絲僥倖和妄想一起煙消雲散。
他不配啊,宦官之身,談什麼愛,太卑微。
旁邊的小太監感覺氣壓低了下來,越發不敢說話。方總管平日不苟言笑,說話總是淡淡的,下手卻黑的很。
晴元平復心情,走進後院,看着沛柔輕笑,摸着肚子,微風落花,人間絕色,誰又會不心動呢?方河啊方河,你不該愛,這樣的主子,豈是一個宦官可以肖想的,主子不該陪着你受無妄之災。
“娘娘,皇上體恤您懷有身孕還主持選秀,賜下賞賜,奴婢已經收進庫房了。”晴元笑着蹲下爲沛柔揉腿。
“哦?誰送來的?方河嗎?”
“是。”晴元眼睛緊緊盯着躺椅的紋路。
“他怎麼不進來,上次他給本宮找的話本甚是有趣,本宮還想賞他呢。”沛柔愜意地閉上眼睛。
晴元擔憂的目光她沒有看到,“方公公忙得緊,送來賞賜趕緊去皇上那侍候了。娘娘好好休息休息吧,今日也累了。”
沛柔若有若無應了一聲,呼吸漸漸平靜。晴元見狀,爲她蓋上一層毯子,守着她,坐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