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奉咧嘴一笑,大拇指上的翠色扳指不停轉動,一副富貴模樣,雙眼窄小,不知隱藏着多少的機關算盡的流光。只聽他俯身道:“纖纖賢侄女,你怎會落得如斯地步?”
“大人恐怕是認錯人了吧,民女水清淺,出身寒微,哪裡攀得上大人這樣的叔伯。”
她嗤笑,側過頭看着外面風雨飄搖。
一如,她的身世。
申奉命獄卒退至遠處,細細一番打點後,對水清淺說:“纖纖,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水清淺不做聲,那個翠色扳指轉動得更爲快速——
“別人或許不認識你,但我,還是認得你的,纖纖,白家現下就你這麼一個閨女,你父親是何時把你獻給皇上的,叔叔怎麼不知。”語氣極盡親切。
“申大人,”她轉回了頭,笑意若有若無,“皇上可對我的身世忌諱得很,原本也沒什麼,只是派出去的密探暗影,或者大小侍衛太監,都被滅了口;如今大人說您是我的叔叔,呵呵,您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啊。您想想,您不但認得我,還與我沾了親,我現在可是刺殺皇上的死囚,是要株連九族的。”
他一愣。水清淺冷笑間,他輕輕道:“纖纖,叔叔可是想幫你啊。”
“幫我?”
“以叔叔對皇上的瞭解,皇上若真想殺你,不用什麼證據不用調查始末,直接就將你斬首了,既然現在皇上將你收監,不審不問,絲毫不睬你,那就說明皇上心底裡不想殺你,冷落了你幾天做做樣子就放了。你隨皇上返朝,叔叔也聽到了一些風聲,想着你應是牢牢抓住了皇上的心。你若想在後宮站住腳跟,必須有些勢力纔是啊。”
水清淺眼眸一轉:“你是說——我應該在前朝有人?”
申奉點點頭:“你看皇后娘娘,不足以母儀天下,其舉止言行嘗有私下詬病,但皇上始終不拿她如何,還不是礙於龍家一族的面子上……”
點到爲止,水清淺已明瞭於心。
“若想豐腴羽翼,我自可靠我爹爹……”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目光渙散,陷入了淡淡的憂愁與回憶。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纖纖,你從來沒有想過要拿白姓一族的生死榮辱去冒險吧,富貴險中求,叔叔想要高官厚祿,叔叔可不怕,叔叔可以和你聯手,各取所需,在叔叔看來,你啊,就是天生的皇后命。”
她一個戰慄——“皇后?”
他仰頭,闔上雙眼,繼續道:“你出生那一夜,叔叔和你爹,還有我們共同的同窗好友郴州刺史江可循一起守在門外,你一落地,我們都十分的欣喜。江可循——你的江叔叔卻說你的命格與你爹相剋,雖有中宮運道,卻險象環生,結局亦未可知。”
長長一聲嘆。
水清淺暗暗道:“原來是這個江可循……”這個父親同窗,便是害得她有家歸不得的罪魁禍首。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
細長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中。
“你江叔叔還有一句話沒有跟你爹爹說,就是——你以後有母儀天下的運數。”申奉翠色的扳指停了下來,他窄小的雙目盯着她傾城的容顏,在思謀什麼,她看不透。
水清淺站起來,緩緩地問:“你真的認識我?你知道我是白纖纖?”
申奉不禁好笑:“纖纖啊,叔叔敢來與你相認,難道會沒有把握?你三個月前回到白府後,閉門不出,但你的容貌,還是通過一幅畫流傳了出來啊。”
這下,她更爲訝異了。
她依稀記得,白家府上有一擅長丹青書墨的食客門生,庭院中偶一遇見,該生驚羨之下碰翻了路過侍婢的茶盞,驚爲天人,而她只是匆匆別過。莫非……
“叔叔幾日前特地去白家見見你,卻被你爹告知你出閣了……賢侄女,之前種種叔叔都不想知道,叔叔只想知道你願不願意與叔叔合作。”
他顯得有些失了耐心。且不說南宮羽究竟想不想置她於死地,即便苟且偷生,捲土重來的機會有幾重?她有南宮琉相助,與申奉聯手,再不濟,玫嬪也會爲她說幾句話……她微微思索,終是點了點頭,說:“好,叔叔傾誠相對,侄女兒也不好再忸怩拒絕了。”
“好,哈哈哈……”
高大的宮牆之下,一身黑袍肆意翩飛,銀白色的盔甲,暗黑的寶劍,他彷彿是雨後灰暗的天地中的一抹沉重的亮色。似有鴻鵠之志,若欲驚天動地。燕雀掠過城樓,他負手仰望着城牆上的守衛,身邊走過的錦衣衛都向他恭敬地一揖:“指揮使!”
他面無波瀾。
水清淺被投入了死牢……
自從他把水清淺帶離了白家,更名易姓,成爲他的細作,與白家再無瓜葛——他想利用她來奪權奪勢,卻進宮伊始便發生了這種事……
“這個丫頭,還是太單純了……”他眉頭深鎖,餘光瞥見一輛寬敞的馬車在皇城前停了下來,“小姐,”一個秀氣的女婢從轎後繞到前頭,掀開簾子,向裡道:“小姐,當心啊。”
一個黃衫女子踩着木階,步履款款,一下地,便轉身去扶一位年已花甲的老婦。黃衫女子雖汗水淋漓,卻始終笑若春風,眉眼盈盈,溫婉大方。
不似尋常人家。
單放漫不經心地問站在他旁邊的錦衣衛路回道:“她們是什麼人?”
“回指揮使,聽說是廢帝南宮契時期的徵遠大將軍的遺孀一品誥命夫人和他的遺女憐容小姐,徵遠大將軍雖與皇上不睦,但皇上仁德,召回他的家眷,既往不咎,從優寬待。”路回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單放耳邊神秘地說,“指揮使,聽說啊,皇上想封這憐容小姐爲妃,所以啊,纔想了這麼個名堂,‘善待名門遺孀’什麼的,只是這麼一說,皇上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沒有接話,只是反覆默默道:“徵遠大將軍……”
“娘,您小心。”女子攙扶着老婦人,轉身間手肘不慎撞到一堅硬的胸膛,擡頭見是一個戎裝男子,不知是何來頭,怕得罪了,忙笑道:“不好意思,大人,是我不注意,不好意思啊。”
“甄大小姐客氣了,在下錦衣衛指揮使單放。”他一抱拳,老婦人瞧他的眼神變了變,忽的異常激動:“你……你是……”
單放鄭重地點了點頭。
黃衫女子疑惑地望了望單放,復又望了望孃親:“是什麼啊……”
遠處兩排錦衣衛執戟相對,肅穆軍姿。
環視四周,老婦人平復了一下情緒,道:“指揮使大人,老身不常來到皇家重地,生怕不懂規矩,衝撞了宮中貴人,不知道大人是否可以爲老身與小女引路。”
單放旁邊的一個錦衣衛道:“老夫人,引路,屬下就可以。”
單放正色說:“老夫人是一品誥命夫人,既是皇上召見,怎可怠慢!”說着,他走近了幾步,黃衫女子緩緩地將老婦人的手移交到單放的大掌中。單放扶着甄夫人慢慢地向宮門走去。“夫人,一別多年了……”
“是啊……”
這廂,死牢中的水清淺卻是等來了皇帝召見的旨意。
白裙素素,長長的裙襬在風中落寞,一襲青絲垂肩而下,不施粉黛的面容姣好如花,只是黯淡的神情平添了那麼一絲的無力。鐵鏈,在雙手腕上丁玲。她走上了乾清宮高高的石階,心裡,有一萬個不情願。
“單大人,若小女進宮,還煩請單大人多多照顧。”
“老夫人不說,單放也會做到的,理應如此,夫人客氣了。”
聽到身後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她一回頭。
“放……”
熱淚盈眶。
他站在石階下,擡頭凝望着她。
放,萬千委屈,見了你,也都煙消雲散了……
“大人。”甄憐容見單放忽然止步,順着他的視線往上看去,只見一個憔悴素顏的女子,不整衣衫,卻風韻楚楚,水靈傾國,含淚望着單放。
水清淺似乎有些明白了。
這個黃衫女子……她是……
她忽然苦澀一笑——水清淺下獄,失勢,人人都恨不得在她頭上踩一腳,他自然是覺得她沒有利用的價值了吧……所以,他要培養別的棋子,利用其他女子來爲自己做事……
她幽幽吟道:“雞鳴高樹巔,狗吠深宮中。蕩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刑法非有貸,柔協正亂名。
黃金爲君門,璧玉爲軒堂。上有雙樽酒,作使邯鄲。劉王碧青甓,後出郭門王。
舍後有池,池中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鳴聲何啾啾,聞我殿東廂。
兄弟四五人,皆爲侍中郎。五日一時來,觀者滿路傍。黃金絡馬頭,何煌煌。
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代,弟還相忘。”
單放啊單放,你真真如此狠心薄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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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都疑惑地看着他們,她忽的一拂衣袂,緩緩地踏上了剩餘的石階,站在乾清宮的大門外,白皙的臉龐淚痕宛在,她強忍着酸楚,含笑走了進去。
一走進乾清宮,鋪天蓋地的明黃色逐漸壓抑過來,南宮羽坐在鑾殿之上,身側站着陳福海,皇后與迷雲立在殿下。水清淺走至皇后身後一丈外,緩緩跪下,道:“民女水清淺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從未如此卑躬屈膝地三呼萬歲。南宮羽一挑眉,以爲她服軟了,便道:“水清淺,你可知罪?”
“民女無罪。”她垂下眼瞼,淡漠地輕輕撫了撫地上弄皺的衣襬,再不啓口,南宮羽站立起來,頎長的身軀高高在上,濃重的壓迫感:“水清淺,如今皇后都出面爲你求情了,你還執迷不悟,不思悔改?”
皇后?爲她求情?
水清淺冷冷一笑,說:“皇后爲民女求情,安的是什麼心,想必皇上也心知肚明吧。”
“水清淺——”皇后雙肩顫抖,臉色鐵青,“本宮乃母儀天下,子民表率,你豈可如此無禮!”迷雲暗暗拉了拉她。
水清淺沒有理會,直直地對南宮羽道:“皇后是皇上結髮之妻,一枕而眠,皇后的爲人,皇上比民女更清楚。”
“啪——”
南宮羽重重地一拍龍案,龍顏大怒,正走進乾清宮的單放一行人聞之一驚:“水清淺,要你低頭認個錯,有那麼難嗎?”
偌大的乾清宮,雄渾的聲音在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