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弟竟有如此雅興。”焚天和顏悅色地一揮赤袖,道:“我這小小的赤桃園,如何關得住這滿園春色?”
薛燕恭敬地笑道:“焚天陛下,我家公子素來便有雅興,今日在乾心殿尋您不着,便四下找您,不想竟在此遇上了您。”
“哦?”焚天劍眉一展,笑道:“那可真是有緣啊,我忙完公事,正要回乾心殿,見這赤桃園內忽而興起風雨,便來一看,算是不期而遇吧。”焚天說着,瞧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涼亭,便揮袖直指那亭子,心情愉悅地道:“賢弟,既然你我如此有幸,不如到那亭中一敘,如何?”
雲夢玉眸微漲,心想既然焚天在此,她和薛燕也抽不開身去找人了,只得莞爾一笑,道:“一切全憑大哥吩咐。”
“哈哈哈!”焚天十分高興,引着雲夢入到亭中,那亭子坐落的方位與鳴劍堂的北苑的小亭竟頗有些相似,同樣處於一片花海中,雲夢端坐於亭中石椅上,頓生親切之感,便叫薛燕取下琴來,將其放於石桌上,主動向焚天獻了一曲。
焚天聽得入迷,右手放在桌上琴邊,輕輕叩着拍子,回想腦海的絃音,閉目輕嘆道:“賢弟琴藝非凡,餘音繞樑三日而不絕啊。”
“大哥過獎了。”雲夢將扇子打開置於脣邊,溫雅地笑了。
焚天興頭正起,便右手伏在桌上,身子向着雲夢前趨,他笑問道:“對了,賢弟琴藝精湛,不知棋藝又如何呢?”
雲夢頷首道:“略懂一二。”
“好!”焚天爽快地道了一聲,對一旁候着的薛燕道:“小草,把這琴拿上去。”
“是,陛下。”薛燕恭敬地點了點頭,雙手將琴抱起,又揹回了背上。
焚天見桌上已無物,便睜着熾熱的雙眸,赤袖朝着石桌上一揮,但見紅光一過,桌上已多了一個棋盤和兩盒圍棋,旁邊還加了一壺酒和兩隻翡翠杯。
雲夢一見,便莞爾一笑,道:“大哥好手法。”
焚天環顧四周五彩鮮豔的草木,在這盎然春色中長笑一聲,看向雲夢,道:“花間飲酒,兄弟對弈,這是何等美事啊?”
雲夢不敢太正視焚天的炙熱目光,只把頭低下應和道:“嗯。”
“來吧,與我大戰三百回合!”焚天高興得緊,左手一扶右袖,用右手手指夾住棋盒中的白子,舉到空中,道:“我是大哥,理應讓着義弟,賢弟,你先來。”
雲夢靜靜一笑,卻之不恭,也是左手一扶右手的白袖,右手若蘭花般輕輕一挽,便在棋盒中拈出一顆黑子,往棋盤中央一落。
“這棋下得灑脫!”焚天笑着將一顆白子穩穩按在雲夢的黑子旁,又讓道:“到你了。”
司徒雲夢自幼對琴棋書畫皆有專攻,自然上得檯面,下了數十手,待焚天落穩白子後,她便展顏一笑,道:“大哥,你輸了。”然後,她將手中黑子往棋盤上一落,焚天細看片刻,這才恍然大悟,只仰頭朗聲笑道:“哈哈哈!好!不想賢弟琴藝無雙,棋藝竟也如此精妙,大哥佩服啊!”
“大哥棋藝並不輸於我啊。”雲夢睜着玉眸溫聲道:“我每下一步,大哥便能猜出其用處並予以克阻,只是方纔大哥性急了些,棋差一着。”
“誒!輸了便是輸了,下棋比的正是全觀與沉着,大哥豈是輸不起之人呢?”說着,焚天便讓一旁的薛燕將翡翠杯滿上瓊漿美酒,右手執起一隻酒杯,左手又遞了一隻給雲夢,笑道:“來,大哥今日甚是痛快,你我兄弟幹了此杯!”
“嗯。”雲夢頷首應着,便右手執杯,左手扶住袖來,舉止優雅地一飲而盡,由於這酒頗有些勁頭,雲夢不由緊緊地閉着玉眸,收起眉頭,擡袖輕咳了兩聲,俏面上又泛起兩片紅雲,甚是可愛。
“哈哈哈!”焚天亦是覺得他這義弟討人喜歡,便開懷地道:“來來,賢弟,大哥這把定要贏你。”
於是,雲夢便陪着焚天下了數把,也不知下了多久,只知道天空中那赤珠都隱隱有黯淡之勢,這期間,焚天每下一把便要與雲夢對飲數杯,雲夢又哪裡是喝酒的行家?她漸漸便面色緋紅、頭暈不已,只把左手手背貼在額上,見焚天還要勸酒,她勉強睜着流玉美眸,忙推道:“大、大哥,再喝不得了,喝不得了~!”
“誒~!”焚天意猶未盡地勸道:“賢弟怎地如此像個女人一般呢!來來來!飲了此杯!”
薛燕見雲夢快支撐不住了,忙向焚天道:“焚天陛下啊,我家公子本就喝不了多少酒,今天陪您喝了這麼多,您看,他都快醉倒了,別喝了吧?”
焚天見雲夢確是喝不下了,便點了點頭,道:“也罷,我們兄弟二人有的是時間,也不爲難賢弟了。”說罷,焚天便面色愉悅地笑着,扶起醉得一塌糊塗的雲夢,對薛燕道:“把你家公子扶回寢宮休息,還認得路吧?要叫侍從嗎?”
“公子交給小草就行了。”薛燕恭敬地笑着,便把雲夢扶到肩上,正欲走出亭子。這時,雲夢酒勁忽至,想起她的心上人,胸口一熱,玉眸裡涌出淚來,她竟是脫開薛燕的手,一下跪在焚天面前,皺着眉頭、睜着春波盈淚的美目,向焚天悽然哭訴道:“大哥~!你不是說我們是兄弟嗎?爲什麼把夜藏起來,爲什麼要瞞着我,爲什麼不讓我見他~?你可知我心裡多想他、多想他啊~!”
“賢弟……”焚天聽了雲夢的話,見她那愁苦的模樣,心裡竟莫名地一陣酸楚,他睜着熾熱的雙眸望着雲夢,劍眉低聳,八尺之軀輕輕顫動,良久,他才填平內心的不安,強顏歡笑道:“賢弟喝醉了。”
薛燕當時也是嚇得不輕,生怕焚天撕破臉皮,見他這麼說,便趕緊附和道:“是是是,我家公子喝醉了總是胡言亂語!”說着,薛燕不等焚天再說話,把她趕忙往遠處帶去,心中氣道:“雲夢你個大笨蛋!說這些不該說的幹嘛?找死呀!”
焚天望着漸漸隱沒在花叢中的雲夢,合上他那雙熾熱的鳳眸來,悵然心道:“賢弟,原來你已知道他在我這裡了嗎?真苦了你了……但宏圖大業卻不是兄弟之情能夠左右的,莫怨大哥狠心……”焚天嘆了一聲,又心軟了些,道:“也罷,既然你心裡掛念他,我便不取他性命,得到魔劍秘訣後就放了他,讓你們團聚。”焚天如此一想,倒心安了些,便赤袖一揮,撤去了桌上的棋與酒。
空中的赤珠終於暗淡,天色已晚,家家戶戶又亮起了燈火,此時的有魚飯店停止供飯,不少人用罷晚餐、洗去疲勞,正待休息。
“呵~”白貓阿妙披着一件白色浴袍,打着呵欠,回到了自己的寢室,見花斑鼠懶洋洋地趴在羽絨牀上,不禁眯着貓眼取笑道:“你怎麼跟只死老鼠一樣?睡相真難看!”
“我累嘛!”花斑鼠很無奈地道:“我跟着大家從鎖妖塔一直打到這裡,就沒休息過一下。”
“我說這麼多年了,你這笨老鼠怎麼還沒給野獸叼去?”白貓脫了浴袍往牀上一跳,輕輕落在柔軟的牀上,搖頭甩了甩白毛上的水珠,眯着眼睛滿足地道:“這澡洗得可真舒服!”
花斑鼠正睡得安穩,卻不想阿妙這一上來,甩了他一身水,他心中氣惱,便道:“你這賊貓!本仙豈是小小野獸叼得走的?你別靠過來啊,渾身溼溼的,我睡不好覺!”
“你越這麼說我越要蹭過來~!”阿妙說着便趴到花斑鼠旁邊把溼漉漉的尾巴向他甩了甩,壞笑道:“怎麼樣啊?喵嗚~!”
“賊貓!賊貓~!”花斑鼠生氣地直往枕頭裡鑽,道:“十幾年不見,你還是這副破德行!吱吱!”
“十幾年不見,你還是那麼笨啊。”阿妙說着用柔軟的貓爪往小斑的尾巴上一按,壓住了他,讓他沒法鑽進枕頭下去,才道:“我在裡蜀山呆了這麼久,怎不見你來此找我?”
“你、你住嘴!”花斑鼠氣不打一處來地用前爪扒着枕頭底,一邊擺動五彩斑斕的身體想脫離阿妙的魔爪,他緊閉鼠目怒道:“當初就是你騙我說裡蜀山仇視我們這樣的仙類,失散以後我找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就沒敢來這裡!要不是這次意外被吸進來,咱們說不定永遠見不着面了!”
“有緣千里來相會嘛,再說我又不是第一次騙你了。”阿妙說着,用貓爪抓住小斑的尾巴,把他從枕頭下拎了出來,笑道:“其實我挺高興的,看到你還這麼活蹦亂跳的。”
小斑本來還在空中胡亂揮動着四肢,聽了阿妙的話,也望了他一眼,道:“我也沒說過我不高興啊,賊貓就是賊貓,總是那麼令人討厭!”
“喵嘿嘿!”阿妙笑着把小斑放到身邊,一手託着下巴望向他,一手撥弄他的毛髮,道:“對了,你說你是來找仙女大人的,可我已經把她送進宮去了啊。”
“所以我們得找個機會把她迎回來嘛。”花斑鼠道:“你又說焚天那人不好惹,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一方面要保護蜀山的人,另一方面又要把仙女大人和她的朋友救出來。”
阿妙懶洋洋地趴在蜷縮在牀上,道:“喵嗚~可那人類姑娘早就說了她有辦法,我又何必勞心呢?”
“你這潑貓總是這麼不負責任!”小斑氣憤地道:“把人家送進去,當然要想辦法接出來,怎麼她說有辦法,你卻不管事了?”
“好~好~!”阿妙打了個呵欠,道:“頂多我再費點功夫,省得你又吱吱鬧個不停。”
這邊廂,貓鼠二仙尚在商討計劃,那邊廂,蜀山衆徒也在一同商量對策。
清元沉思了許久,望向最爲焦急的韓玉,一摸黑鬚道:“小師妹,切莫心急,那貓仙已說過了,焚天抓你兄長無非是要利用他,短時間內不會害他性命,另外,二位姑娘也已在宮中照應,我們應該沉下心來,想一個周全的計劃接應她們,順便把你兄長一同救出來。”
韓玉稍稍安定地點了點頭。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的人分成了三撥。”淨真沉着地分析道:“韓少俠被抓進宮,而焚天又不會放人,由此可想他是無法行動了。雲夢和薛燕二位姑娘現在女扮男裝混在宮裡,雖說做起事來方便,卻在焚天的監視之下,受了限制。現在只有我們這撥人行動自如,我們應該在這幾天做好充足的準備,聯繫宮裡的二位姑娘,不管到時她們是否已知韓少俠的下落,我們都要與她們會合,再設法救韓少俠。”
“可是……”淨寧擔憂地睜着美目,一撫微卷柔發,道:“我見城裡守衛嚴密,宮中必然高手如雲,若然硬拼起來,我們如何鬥得過啊?”
“所以要智取。”清元沉聲道:“我們最好是想辦法混進去,也可藉着隱秘之處集體行動,萬一……”
“萬一守衛來得多,我就替大家打先鋒,硬着頭皮也要殺過去,如果要撤退,我替大家殿後!”清穆語氣強硬地道。
“清穆你何須弄得那麼壯烈?”淨真一撫紅袖,笑道:“既然是智取,我們仍需一人制造混亂,調走城中宮裡的大多數衛兵,然後那人也能輕鬆逃脫,這樣我們才進退兩宜。”
“淨真師兄說得對。”韓玉問道:“可是,誰來製造混亂呢?”
大家正當思索時,清業大拇指一指身後,無奈地道:“派這小子不正合適嗎?”
大家一看,卻見玄陽正躲在清業背後,偷偷地、有滋有味地啃着鮮魚,他一看到衆人望着他,便停下嘴來,把魚藏到身後,衝衆人嘿嘿一笑,道:“呃,什麼事找我啊?”
“就是他了。”淨真指向一臉錯愕的玄陽道。
……
話說司徒雲夢陪焚天下棋飲酒,醉得胸口發熱、香汗淋漓,險些露出馬腳,幸而被機敏的薛燕扶回了寢宮照顧。兩個時辰之後,她睜開迷濛的雙眸,卻見薛燕正跪坐在牀上,一臉憂慮地看着她,右手還放在她額上的溼巾處。
雲夢一把專注薛燕的纖細右手,緊張地望向她道:“我、我喝醉了嗎?”
“哎呀!廢話!”薛燕又氣又急地道:“雲夢你這大笨蛋!幹嘛當着焚天的面求他放人?這樣他不什麼都明白了!”
雲夢一聽,連忙把額上的溼巾一取,坐起身來,驚問道:“我真的這麼做了?那可不妙了!”見自己闖了大禍,雲夢不禁一蹙眉頭,滿懷愧意地把水波般的玉眸望向薛燕,柔聲道:“對不起,燕兒……”
“好啦!做都做了。”薛燕也不想雲夢太過擔心,眉毛一皺,只道:“你當時也沒多說什麼,依我看,他還不知道我們的女兒身,也不知道我們的全部計劃,只知道我們在宮裡找呆瓜,可這麼一鬧,他或許會更加警惕。”薛燕說着,又將雙手環於身前,明眸一轉,邊想邊道:“我現在在想他留住我們的用意,他明知我們要救出呆瓜,還讓我們留在他身邊,爲的是什麼?”
雲夢不解地問道:“爲的是什麼?”
薛燕細細一想,忽而睜大了水靈靈的美眸,驚道:“糟了!萬一他用我們要挾呆瓜怎麼辦?”見雲夢仍有疑惑,她便道:“這麼簡單的事看不出嗎?他要利用呆瓜,憑呆瓜的性格定然不從,而他現在知道我們是呆瓜的朋友,怎麼會傻得不用我們威脅呆瓜?”
雲夢微微睜大了玉眸,卻又擡袖笑道:“燕兒多心了,大哥不是那樣的人。”
“你還叫他大哥!”薛燕眉毛一挑,生氣地雙手按腰衝雲夢道:“雲夢,他要對你是真心實意我便不說什麼,可你明明知道他瞞着你藏起了呆瓜,試問,他要真把你當兄弟,能不顧你的感受嗎?”
雲夢聽了薛燕的話便沉默了,皺着眉頭,玉眸裡滿是遲疑,薛燕見她那樣子,又想起曾誤會過白朗,便又去拉雲夢的白袖,語氣緩和地道:“雲夢,或許是我多心了吧,但那焚天確實可疑,我總不能白白看着自己的姐妹被人騙吧?”
雲夢擡起頭來,眼神卻變得哀愁,她望向軒窗外那暗紅沉悶的夜色,夜風忽而吹透軒窗,撥弄牀帳,拂過她白玉無瑕的面頰,她道:“小時我不缺玩伴,有夜和小玉陪着我,也不覺寂寞……直到他們都離開我,一個人彈琴、一個人下棋、一個人望着院中那片花叢,我才知道什麼叫做孤寂……”說着,雲夢合上玉眸,苦嘆一聲道:“相逢之後,夜勸我陪他飲酒,我雖品不出酒的滋味,卻能看到他高興的樣子,那時我心裡也會很高興,因爲有人陪着一起歡笑、一起同行,無論做不再那麼苦悶。”
薛燕聽了雲夢的話,也有略些感慨。
雲夢癡癡地望着窗外,接着道:“今天,在那赤桃園裡,陪大哥彈琴、下棋、飲酒,其實我心裡也是開心的,忽然之間,我會覺得我倆很親很近,桃花叢裡,一壺清酒,談笑聲中對弈,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啊~!”雲夢說着,又困惑地道:“可既然是大哥,爲何又要讓我受這般相思之苦?所以,我當時心頭一熱,就忍不住想求他,因爲我……!”
“知道啦。”薛燕也曾飽嘗孤獨,心裡也渴望兄弟姐妹,她聽雲夢如此傾訴,竟出奇地溫和,輕輕挽過雲夢的素手,擡首望道:“因爲你會覺得那就是你親生大哥,對嗎公子?”
“燕兒~!”雲夢望着身邊那玲瓏剔透的薛燕,彷彿又找到了溫暖的彼岸,便將嬌小的她輕輕攬到懷裡,急促的呼吸透着蘭香,她閉上美眸,動情地柔聲道:“謝謝你這麼理解我,謝謝你一直不厭其煩地照顧着我!你便是這世上待雲夢最貼心的人了~!”
“說、說得我都臉紅了。”薛燕紅着臉蛋,撫摸着雲夢柔順的長髮,眉頭一展,道:“既然你把他當大哥,我若在你面前詆譭他,則太顯無情了。”
“不……”雲夢否決道:“燕兒說得纔對,既是我大哥,又怎能不講兄弟情義?我這邊去找他問個明白~!”說罷,雲夢便鬆開懷中的薛燕,玉眸裡閃過一絲堅決,她抓起桌上的扇子,徑直出了門。
“喂!等等啊!”薛燕伸手去喊雲夢,卻喊不回來,她只得握着粉拳一捶大腿,嗔道:“雲夢大傻瓜!怎麼這麼意氣用事啊!不行,我得跟過去看着她!”心念於此,薛燕便帶上青鸞鬥傘,追出門去。
是夜,晚風微寒,雲夢在冷風中想起韓夜的溫情,又想起她與焚天的金蘭之義,心裡頭糾結不已,她合上玉眸,鎖眉嘆道:“我司徒雲夢一生以誠待人,上次在鳴劍堂差點害了夜,尚要一死以證我的忠貞,這次去找大哥,他若以誠相待便好,若苦苦相瞞,爲了夜,我只能與他恩斷義絕!”
如此想着想着,雲夢便到了乾心殿,卻見一高大威嚴的赤袍男子立於殿前,迎着涼風,仰望蒼穹,身後殿堂的輝火映出他偉岸的身姿與思緒萬千的臉龐,那男子嘆道:“蕭蕭風無盡,漫漫夜未央。唉~!”
雲夢本想直接問他,但見他如此心憂,卻又漸漸隱忍下來,只向臺階上的那人喚了一聲:“大哥。”
焚天正在愁苦之時,卻見丹陛下的那白衣美男子,變得七分欣慰三分愧然,他不太把情緒表露在外,只把雙手負於身後,傲然問道:“賢弟,夜已深了,還不去休息嗎?”
雲夢沉默了片刻,翹首道:“大哥,我有心事,睡不着。”
“哦?”焚天面色一沉,卻又漸漸溫和,只一揮赤袖道:“賢弟有甚心事?上來,說與大哥聽聽。”
於是,雲夢便上了臺階,與焚天一同立於乾心殿前,焚天道:“說吧。”
雲夢望這個比她高了許多的男子,玉眸恰似一波即將溢出的流水,她蹙着柳眉,問焚天道:“大哥你說,既爲金蘭,是否應該真心實意、以誠相待?”
焚天的目光雖炙熱,此刻卻也抵不住雲夢的柔情,他怔了一怔,心頭一顫,僵了片刻,這才朗聲大笑道:“當然了,若無誠意,怎稱兄弟?”說着,他將厚熱的右手搭在雲夢的肩上,雲夢一陣臉紅、忙低下頭,焚天倒沒怎麼注意,只將左袖朝前方那片天地一揮,笑道:“賢弟啊,你看這裡蜀山,比人間另有一番風景,但長居於此,難免坐井觀天,不如你我同心協力、一統天下,到時大哥便是皇尊,賢弟與我無分左右,你我共擁江山,豈不痛快?”
雲夢擡頭望着焚天那充滿野心的熾熱雙眸,忽而想起表面重情重義、暗地在她爹身旁搗鬼的紀雲,那雖也是一段兄弟情,卻顯得那麼虛假、那麼令人不屑。念及於此,雲夢心中一陣惡寒、胸中一陣慌悶,她將焚天的手從肩上脫開,微低着頭,把膽怯的玉眸看向一旁,道:“大哥太過強勢,我、我不敢苟同。”
“賢弟總是太過心善,哈哈。”焚天將赤袖一拂身後的大殿,爽朗地道:“你知我爲何將此殿命名爲‘乾心殿’嗎?”
雲夢頷首,兀自低着頭,輕聲道:“殿中有匾,上書‘乾元歸心’,意爲‘乾元之至,天下歸心’,乾心殿正是取其首尾二字。”
“答得好!”焚天不禁歎服他義弟的才學,便充滿豪氣地手朝殿內那匾一伸,赤袖揮過,劍指一揚,他指着匾朗聲笑道:“乾元之至,天下歸心!我妖族千萬年來受盡屈辱,我曾遊歷人間,親眼見過那些可恨的人類殘殺妖靈,也曾親眼見過那些修仙之人爲了吸取靈氣,拿我妖族子民活活煉化以供己用!如今,是時候讓我這個妖主帶領臣民征戰人間、一統天下!乾元便是始皇,始皇便是我,我的到來,必令天下俯首稱臣!哈哈哈哈!”焚天說着,愈加興奮地將雙手舉向暗紅色的蒼穹,氣勢頗爲霸道。
雲夢望着眼前這個近乎癡狂的人,只覺他與先前花間飲酒的大哥判若兩人,便搖了搖頭,勸道:“大哥,收手吧,這樣只會害了更多無辜生靈,戰事一起,沒有誰會好過的……”
“嗯?”焚天放下手,轉過頭來,一臉疑惑地問道:“賢弟,你的意思是,你身爲散仙,看不起我妖族的戰力?”
“不是這樣的。”雲夢睜着楚楚動人的玉眸,聲音不含一絲雜質,表情不帶半點虛假,她道:“六界衆生,又有哪個生來就該低人一等?譬如妖類,他們多是生性純善,理應多加尊重,而不該鄙夷和欺辱。”
“好!說得好啊!哈哈哈哈!”焚天朗聲笑着,將雙手按在雲夢低聳的柔肩上,道:“賢弟,大哥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心地善良之人!不瞞你說,大哥也從不在乎你是什麼仙妖人鬼,你是大哥的兄弟,僅此而已!”說着,焚天又思考了一會兒,便拍了拍雲夢的柔背,道:“大哥是有不對,不該瞞着兄弟太多,也罷,我便與你說說我的宏圖大業吧。”
於是,焚天便把他在密室裡對韓夜說過的計劃,再對雲夢說了一遍,他充滿信心地笑道:“賢弟,還對你說件事吧,除了剛纔那些,大哥還在裡蜀山的熔岩中找到了沉睡已久的上古神獸火麒麟,後將它封在冰窖裡,每日提煉它的火靈氣,憑着它,現在大哥的修爲已堪比神魔,只要再有一件合適的兵器,大哥便能借着它焚絕天地、震懾六界,倒時還怕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不下跪討饒嗎?哈哈哈!”
雲夢聽着焚天的話,腦海裡閃過那些可怕的殺伐場面,又想起鎖妖塔裡那些毫無人性的妖化之物,不免替焚天的逆天行爲擔憂起來,她便緊鎖眉頭,朝着焚天跪下身去,玉眸裡盈滿淚水,她苦苦地哀求道:“大哥,收手吧,逆天行事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誒!你怎麼又跪下了!”焚天見雲夢如此優柔,不由惱怒,一拂赤袖,生氣地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卻像個婦人一般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雲夢以袖抹淚,翹首柔聲對焚天道:“大哥,我們兄弟二人就像今天那樣聚在一起,琴邊飲酒,花間對弈,談笑風生,互訴衷情,難道不好嗎?”
“你!!!”焚天氣上心頭,一甩赤袖,背向雲夢,沒耐心地道:“大丈夫理當嘔心瀝血、建功立業,爲後世謀一片天地!天下未定,何談兄弟之情!”
“大哥~”雲夢拭着滿面晶瑩的淚花,還想勸他。
“住口!”焚天背朝雲夢,左手負於身後,右手一指丹陛之下,怒道:“我不想再聽廢話,馬上給我滾!”
“大哥……”雲夢本是狠下心要向大哥問話,卻見他如此執迷於自己的霸業,又不忍心看他走上錯路,便想如真兄弟一般直言勸他,可如今焚天已是怒火中燒,全然不聽勸告,只是一臉怒氣地望着天邊。雲夢萬般無奈,只能隱忍地苦嘆一聲,道:“那我先行退去了,大哥要保重身體,秋夜容易着涼。”
焚天兀自傲然望着昏暗的紅天,不想理會雲夢,雲夢便自己靜靜下了臺階去,迎着那晚的涼風,用白袖輕輕拭去辛酸的淚。淚花,迎着紅色的暗光,飄散在發間、飄飛到身後、飄落在地上。
焚天又怎會不念兄弟之情,他正在氣頭上,下不了臺,也只是待雲夢悄然走遠,才遠遠地、怔怔地望着她纖柔的背影,在心中苦悶地嘆了一聲:“兄弟……有爭執,卻又念着那份情,這就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