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是十層鎖妖塔中最爲遼闊的一層。
塔壁上貼着的萬千道符遍佈塵埃,石臺上刻有的聖光經文早已暗淡,衆人置身於一座石臺上,四面環水,舉目一望,但見六柄盤有龍紋的巨劍直頂天板,其分佈如北斗七星之狀,四周除了瀰漫着化妖水的氣味,更有一陣陣濃烈的妖風。
“怎麼會這樣?”清元大驚失色地望着那些巨劍,驚異地道:“七、七星盤龍劍柱,緣何只有六把了?主劍何在?”
花斑鼠往空中嗅了嗅,亦是驚呼道:“妖氣!好強的妖氣!源源不絕的妖氣!”
“看那裡!”韓玉睜大了清眸直指上空,衆人擡頭一看,但見七八丈高處有一身長十數丈的巨龍,它全身由精鐵構成,捲動身姿之時,能隱隱聽到那鐵質摩擦之聲,即使相隔很遠也能明顯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煞氣與妖氣!
鐵龍起先並未察覺有人進到了這裡,它發出刺耳的長吟,拼命用自己長長的龍尾甩擊塔壁,雖說塔壁堅固無比,但此層限制妖類的道符都已失效,日積月累,難保這鐵龍不會破塔而出。
“想不到竟這樣糟糕了。”淨寧一撫微卷的長髮,愁道:“原以爲是化妖水化妖過度,變淡了,現在才知道鎮守塔基的主劍竟化成了妖龍,七星盤龍劍柱若少了主劍,如何鎮得住塔中妖邪?”
“還有一個疑問。”淨真皺眉苦思了一番,道:“這主劍是神界所授,其中不乏沛然神力,若沒有足夠多的妖氣,如何讓它妖化?這塔裡四處遍佈化妖水,妖氣到底能從哪裡來呢?”
正當衆人疑惑之時,花斑鼠卻道:“你們都忘了裡蜀山嗎?”
衆人聞言紛紛驚道:“裡蜀山?”
“沒錯。”花斑鼠立在雲夢的香肩上,道:“蜀山那些老頭沒說嗎?天地間許多東西皆有陰陽兩面,蜀山臨近盤古之心,正分作‘表’、‘裡’二處,‘表’是名列仙界之首的蜀山,‘裡’便是名列妖界之首的裡蜀山。隨着時間推移,蜀山依舊擔負着守護蒼生的重任,而裡蜀山裡的妖精們則漸漸想着如何重回人間、報復仙界!”
“矛盾這麼深嗎?”司徒雲夢柳眉一蹙,有些擔憂地柔聲問道:“仙和妖,縱然爲了各自利益,兩者之間會有隔閡,但他們在裡蜀山呆得好好,爲什麼要報復?”
“仙女大人有所不知。”花斑鼠道:“我那個失散的朋友曾對我說,裡蜀山裡居住的妖精分爲兩類,一類是被人類和修仙者迫害而趕到裡蜀山去的,還有一類則是原先鎖妖塔裡的妖靈,這些妖精們往日受夠了人間的苦,所以對於人和修仙者的仇恨早是根深蒂固。”見衆人聽得入神,花斑鼠便乾脆把雙手環於胸前,神氣而又故作嚴肅地道:“你們可知蜀山爲何如此強盛?”
清元不假思索地道:“因爲本門接近盤古之心,靈氣源源不絕,因而孕育出無數傑出之輩,我等既得了救世之能,便要擔負救世之責,這纔是仙道所在。”
“沒錯。”花斑鼠道:“蜀山正是因爲靠近盤古之心,有豐厚的靈氣,才得以成爲仙界第一大派。而裡蜀山相較蜀山更爲靠近盤古之心,那些好不容易逃到裡蜀山的妖精就大肆在那裡提煉妖氣,日子久了,裡蜀山的妖氣漸漸便蓋過了蜀山的仙氣……後來聽說裡蜀山出了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叫焚天,他一心想開疆擴土、振興妖族,先施法使裡蜀山脫離了與蜀山的聯繫,後囤積兵力意圖攻佔人間,蜀山之人唯恐他造亂,聯手封住了妖界之門,焚天大怒,兩者間的矛盾日益激化,終於鬧到今日之局面。”
衆人聽聞妖界裡蜀山竟有此等厲害的人物,心裡都不由地咯噔一下,唯獨雲夢並不緊張,她柔聲道:“仙妖應該和平相處,我若見到那焚天,定要好好勸他。”
薛燕沒好氣地道:“雲夢,你又幹這種傻事,且不說我們去不去裡蜀山,那焚天野心勃勃,還想染指人間,你以爲他會聽你勸?沒準他看你美若天仙,還要搶了你做他的女人呢!”
韓夜更爲關心現在的問題,他問花斑鼠道:“你說這塔裡的妖風與裡蜀山有關,那關係何在?”
花斑鼠把爪子一指遠方某處水面,衆人一望,才見那裡有一股巨大的漩渦,源源不絕的妖風正是從那裡向外吹出的!
韓玉細看了那地方,發現它的位置正在六柄巨劍的前面,按七星之狀來算,正是七星之首,她不禁睜大了玉眸驚訝地道:“那裡!那裡不正是七星盤龍劍柱的主劍所在之處嗎!”
“是啊。”見多識廣的花斑鼠道:“當時蜀山全力封印裡蜀山,七星盤龍劍柱的主劍正好壓住了這個連接裡蜀山的通道,雖說主劍神力煌盛,但終究有限,千百年來,不知多少妖風從裡蜀山向着此處衝擊,主劍如何經受得住那源源不絕的妖力?劍身慢慢爲其所侵蝕,從而帶有了妖的意識,而那妖氣衝破了主劍的攔阻,一時之間侵蝕不了其他劍柱,便又直衝天頂,侵蝕了上一層的護塔神兵,護塔神兵是機關人,也沒有自我意識,故而很快成了妖。”
衆人聽後皆面色凝重,他們都知道,如果裡蜀山的妖氣不斷向上入侵,鎮獄明王那裡肯定擋不住,太乙八門陣也未必鎮得住,到時妖氣衝破塔頂,鎖妖塔毀,妖氣充滿人間,整個人間便要籠罩在妖靈的陰影下。除此之外,這一層的那六把劍早晚也要成爲鐵劍妖龍,它們聯合主劍、七龍齊出,蜀山衆多高手也未必就擋得住,到時人間便真的要落到裡蜀山的掌控之中了!
雲夢見她心上人面色凝重,不由得也替他擔心,便皺眉問花斑鼠道:“小鼠,你有應對的辦法嗎?”
花斑鼠搖了搖頭,道:“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降伏這妖龍,將它身上的妖氣全部打出,讓它變回原形、鎮住塔基,這樣興許還能得個上百年的平安。”
“可這樣治標不治本呀!”薛燕纖眉一挑,道:“既然來了,當然要標本兼治,不然我們千辛萬苦來到這一層是爲了什麼?”
韓玉也同意薛燕的觀點,她道:“燕兒姐姐說得對,我們被逐出師門,冒着生命危險下到這裡,也只能換得百年安寧,回去有何顏面見師父及衆位師叔?”
雲夢見二位姐妹都如此說了,便溫聲向肩頭的花斑鼠道:“要不,你尋個去裡蜀山的辦法,等我們降伏妖龍後,再一起去那裡看看,好嗎?”
花斑鼠連忙擺手道:“仙女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裡蜀山中的妖精聽說有數千萬之衆,他們極其憎惡人類和修仙之人,連我們這樣的仙類恐怕也不受歡迎,要是進去落到他們手裡,還不被五馬分屍、千刀萬剮啊?反正小仙是打死也不去那裡的!”
薛燕見花斑鼠那貪生怕死的模樣,不禁纖眉一挑,諷道:“膽小鼠輩,哼。”
“那裡仇恨修仙者和仙類?”雲夢睜着流波般的玉眸,一臉不解地道:“可我們都並無惡意啊。”
“唉~他們管你有沒有惡意?”花斑鼠道:“我朋友總對我說裡蜀山很糟糕,他說妖類對人和仙的敵視就如同人類對妖類的敵視一樣,裡蜀山號稱妖界之首,怎麼可能容納我們這等外族之靈?”
韓夜聽着,便靠近雲夢,在她耳畔髮絲見輕語道:“他不打算帶我們去,雲夢,我們另想辦法吧。”
韓夜的湊近本是無心,但云夢卻是個很敏感的美人,耳朵和麪頰上感覺到那男子呼出的熱氣,她不禁柳眉一緊,俏面上一陣嬌紅,便微低下頭來,向韓夜點了點頭。
正當衆人尋思如何解決鎖妖塔之危時,遠處擊打塔壁的妖龍終於發現了他們,但見它睜大了放着血紅妖光的龍目,甩動鉄尾,朝衆人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刺耳龍嘯,接着便馬上撲了過來。
“還是降伏了這條龍再說吧!”韓夜淡淡然道了一聲,便拔出手裡的魔劍迎上妖龍。
主劍妖龍本是精鐵之身,具有相當強的攻擊性與防護力,它長吟一聲,在空中一陣捲動,化妖水面風浪驟起,陣陣波濤打向石臺上的衆人。雲夢見狀,忙伸出手來,用纖指上的流玉戒化出洛神流壁,將風浪擋在了外面。
“好個猖狂的妖孽!待爺爺會一會你!”清穆正欲起身襄助韓夜,卻只覺胸口一陣沉悶,想是現在連連作戰受了傷,他便捂着胸口,盤腿而坐,想以真氣盡快療傷。見清穆在療傷,清元、清業也覺得身體有些虛弱,淨真、淨寧覺得精神恍惚不定,玄陽則莫名地覺得疲乏,這些人只好紛紛以自己的方式恢復狀態。
薛燕見己方陣營受傷、力虛者甚多,便趕緊向直衝陣前的韓夜道:“呆瓜,現在沒人幫你,你一個人要當心啊!儘量拖住它的行動,等我們這邊恢復,不可戀戰!”
“囉嗦。”韓夜倒是知道薛燕關心他,但他心裡卻另有一番打算,他重腳一點石臺,縱身一閃飛至空中,放出玄元真氣、七訣氣劍,當即與妖龍在空中鬥了起來。
雲夢見妖龍已全力對付韓夜,心裡雖擔心韓夜,卻也不忘自己該做的事,她對衆人道:“各位,要恢復的都請圍着我坐吧,我來幫你們。”
說罷,她便令衆人坐成一個圓陣,自己坐於圓心,手作蘭花指訣,心念仙靈咒文,忽而她的星河妙發飄飛、白衣素帶輕揚,自她體內向外發出陣陣水香,如水中波紋一般傳遞到四方,所及者個個頓覺神清氣爽、傷痛驟減,這便是一種高深的水靈回覆術——“五氣連波”。
“姐姐,小玉也來助你。”韓玉說着,手執四張早已準備好的藍色水符,朝天一拋,然後右手一指那些水符,水符便按着春、夏、秋、冬四時方位懸浮於空中。四符在衆人頭頂不停地盤旋,而這四符中也漸漸生出一陣幽光,幽光裡竟落下無數細如牛毛的藍色清雨,這便是《天師符法》裡的“四時淨雨”,專以用來清洗衆人身上的疲倦與毒瘴。
夢、玉二女共結的恢復圈可謂相輔相成,蜀山衆徒在其中很快地恢復着精氣神,而薛燕此時的傷已無大礙,成了唯一一個能自主活動的人,她望見遠處正與妖龍奮戰的那深藍俠裝男子,擔心不已。
只見那跳到的空中韓夜手握魔劍,一招橫斬攻向妖龍,妖龍身軀堅硬,只激起一陣火花。妖龍就勢反攻,把鉄尾甩向韓夜,韓夜很靈巧地抓住妖龍的右前爪翻到另一邊,待妖龍反應過來、再度揮爪之時,他藉着迴轉之力揪住妖龍的龍鬚,往上一蕩,騎到了龍背之上。
妖龍很不甘心有人騎在它身上,在空中翻身一卷,韓夜早料到妖龍有此一手,一手握劍、一手藉着玄元真氣的力道捏住妖龍的鐵背鰭,待妖龍翻身時,他順勢將自己向上一拋,等妖龍翻完身後又落回了它的背上。妖龍盛怒不已,拼命地扭動身體、甩着尾巴,想甩開韓夜,但韓夜下盤十分穩健,加之手抓背鰭的力道非常大,無論如何也甩不出去。
薛燕在遠方看着,纖眉一展,心道:“好樣的,最好爬到龍頭那裡,抓住它的龍角,這樣它就拿你沒辦法了。”
韓夜的戰術與薛燕相差不多,但他們都被妖龍想得太簡單了,妖龍可不是尋常的龍,它是由主劍化成的精鐵之龍,雖說韓夜穩穩騎在它身上,但它卻極爲不甘心,拼命扭着身體,血紅的龍目中寒光閃爍。
薛燕預感不妙,便對遠處的韓夜驚呼一聲:“小心!”
話言剛落,妖龍將身軀一振,全身突然像刺蝟一樣生出無數鐵刺,幸得韓夜下意識地鬆了手,但左手仍不免被扎傷,血流如注。韓夜一邊運起玄元真氣氣療,一邊還得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妖龍如今全身佈滿鐵刺,他沒有着力之處,如何與這妖龍在空中纏鬥?
可時間已不容許他多想,他的身體漸漸往下墜去,與此同時,憤怒的妖龍也以一計老鷹撲食朝他飛撲而來。在這緊要關頭,韓夜唯一能想的就是他手上抓着的魔劍,他眼見妖龍撲來,十分冷靜地心念御劍口訣,魔劍自手中飛出,飛到他身後並托住他的脊背往上一擡。
妖龍未料韓夜還有這手,一下子撲過了頭,從魔劍下方掠了過去,而韓夜則趁機站起身,泠然立於懸空的魔劍之上,望着剛扭過頭來的妖龍。妖龍甩着鉄尾,見韓夜那模樣,更是惱怒,轉過身來又撲向韓夜,韓夜不慌不忙地凝聚劍氣,以手作刀,朝着迎面而來的妖龍打出一招斬龍訣!
雄渾劍氣自韓夜手中而出,掠過水麪,激起一陣分水之幕,然後轟然一聲打在妖龍身軀上,激起一陣火花與鐵屑。
“得手了?”薛燕緊張地望着空中,雖見妖龍精鐵之軀有一段已沒入塵煙之中,卻絲毫不敢放鬆。
“真耐打啊。”韓夜面色凝重地乘劍浮於空中,塵煙還未散去他便已猜到了結果,待火花鐵屑紛紛落入水中時,只見妖龍盤於空中,腹上有一段被擊碎之處正慢慢聚合着。原來,這主劍本是精鋼靈鐵所鑄,韌性本就十分好,被附着了妖氣後便可自如地控制形狀,莫說打破它的身體,就算擊碎它的頭,它也照樣能復原!
妖龍怒不可遏,又將全身的鐵刺鋪展開來,然後猛地翻轉身體,周身的鐵刺便如梨花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韓夜趕緊化出劍氣壁抵禦,所幸鐵刺力道不算太大,都擋了下來。
雖然能自保,韓夜卻很擔心薛燕和雲夢那邊,只見鐵刺飛射過去,一個水藍色的俏麗身影在空中閃動,待她落回地上時,她交叉着的雙手上已抓了十幾根鐵刺,口中也含了一根。她將口中鐵刺吐到一旁,手裡的鐵刺扔下,然後才朝遠處的韓夜甩了甩手,以示他不要擔心。
“哼,有這傢伙我倒放心了。”韓夜沒了後顧之憂,又向妖龍發起了新一輪攻勢,他先是心念咒文,魔劍上閃過紅、紫二光,然後他把劍置於左邊腰間,以一式拔劍斜斬揮向妖龍。登時,他身前數丈遠處橫空劃過一道彎月形劍火,那紫色劍火迅猛無比,“騰”地一聲快速熔斷了妖龍的身軀。
妖龍發出長吟,兩截身體各自扭動着,正試圖重合,韓夜卻不給它這個機會,但見他一踏魔劍、跳了出去,同時將借過力的魔劍召回手上,魔劍紅光一閃、燃起烈焰,韓夜便拿着這燃火之劍揮向妖龍重合之處。
“唰”地一聲,剛要重合的妖龍身體又被一劍分成了兩半,韓夜正盤算着下一步如何消滅它,卻聽遠方的薛燕驚呼道:“注意後面啊!”
韓夜有些錯愕地向身後一看,卻見那妖龍的龍頭與龍尾竟已合到了一起,原先的龍角、龍鬚、龍尾、龍嘴、龍眼都紛紛揉作一團,成爲了一段完好無損的長身,而他再回過頭去看,那原先斷裂的兩處也很快化成了一首一尾。至此,主劍妖龍以它獨特的方式又變回了原樣!
韓夜不料妖龍竟有這般變化,頓時三分驚異七分心慌,然而那妖龍已甩動身軀,朝他猛然將鐵尾掃去,他心下叫苦,只好架劍抵擋,怎奈妖龍鐵尾威力無窮,“啪”地一計重響,韓夜便是連人帶劍被打進下方化妖水裡,“撲通”一聲,水花飛濺,碎浪連連!
“呆瓜!”薛燕見韓夜落水,心中也沒了底,但她一則要照顧其他人,二則自己也沒辦法到空中參戰,因此她只是望着那化妖水面,心裡卻緊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