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痕城。
南邊,接近城門口處,一輛馬車在路上緩緩行駛着。也不知道車廂中是否有人,只見一個模樣邋遢的男人坐在馬伕的位置上。
路人們也看不見男人的臉,因爲他仰着頭,臉上蓋了一頂破爛不堪的大草帽。
車廂外邊,男人手邊,一個封了個大黑“御”字的大酒罈子搖晃着,偶爾間會發出清脆的水擊聲。
城門口有兩個侍衛,這兩人的穿戴都十分隨意,帽子歪歪扭扭地戴着,衣服也不怎麼整齊,也就只有手上的那根棍子像點兒模樣。
馬車走的不快,所以很容易引人注目。
行人們自然不會對馬車做什麼,畢竟對方的一罈酒上面寫的都是“御”字,可不是普通人家裡的那個紅紙黑字的“酒”字。
突然,守城門的一個侍衛把視線轉移到馬車上了,看了幾眼,他拍了拍身旁另一個守城侍衛的肩膀,用手指了指馬車,嘴上還嘀咕着些什麼,說完之後,兩人還一齊大笑了幾聲。
男人一手執繮繩,一手扶酒罈,愜意地靠着車廂,根本就沒有注意那兩個侍衛。
紅馬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擺着個碩大的腦袋,左看看,右瞄瞄,順便還偷偷跑到哪家小姐身後,翕動着它的大鼻子,嗅一嗅女子的獨特體香,不過,一般情況都是把那些大家小姐給嚇跑。
待紅馬再次不急不緩地跑到城門口的時候,正打算再去聞一聞女子的體香,它四個蹄子都加快了速度。
突然,兩個拿着棍子的男人擋住了它的路。
它想了想,覺得自己已經受過了人類的氣了,現在應該低調一些,還是自己讓路吧!於是,它走了另一邊。
可是,那兩個人類也跟着走了另一邊,還是攔着它。
“哞哦——”紅馬不滿地叫了一聲,這一聲拖的有些響也有些長。
“死馬,叫什麼叫,你吵到老子睡覺了!”一頂破爛草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紅馬頭上,正好擋住了它的視線。
紅馬冤枉,甩了甩腦袋,把大草帽給甩到了地上。它又對着前面的兩人嘶鳴了兩聲,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男人那迷人的五官一出現,攔路的兩個侍衛登時有種被“驚豔”到了的感覺。
“哇塞……怎麼這麼醜?跟西城的妓院頭子有得一拼了……”
“靠……就這幅樣子也能抱御賜的好酒?真是糟踐了,真的好醜啊……”
“……”
男人無言,雙目微沉——這是沒睡醒,還想繼續睡的緣故——耳邊響起兩人的對話內容。
紅馬前兩蹄不斷地在玩地上的爛草帽,企圖僅靠兩隻蹄子就把帽子拾起來。
路過的一衆路人皆當沒看見這場景,自顧自走開。
這樣的情形他們已經很熟悉了,所謂的守城侍衛,不過是大寶門派下的來掌控久痕城的小弟子而已。
受迫於大寶門,久痕城經常會受到大寶門弟子的迫害,像什麼敲詐、勒索之類的簡直數不勝數,只是奈何對方的身份,那些被欺凌了的人也只能忍氣吞聲,不敢說什麼。
紅馬繼續玩帽子玩的不亦樂乎,男人依舊眼皮打戰,那兩個侍衛還是在對男人品頭論足,路人照舊無視離開。
事情就這麼繼續着,好像與平常無異。
“師弟,算了,咱們還是先把那罈子酒給弄過來吧,這人就別再看了——辣眼睛!”一個侍衛說道。
另一個侍衛連連點頭。
“喂——”點頭的侍衛朝着男人叫喊道,“把你手上的好傢伙給我們!”
男人一臉茫然,明顯是沒睡醒,他張口,大聲說道:“啥?大寶門的雜種?”
那兩個侍衛臉上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早在寒山的時候就聽聞,久痕城大寶門盛產雜種,都還是個頂個的雜種,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啊!”
這句話講完,男人兩眼放光,清醒了許多。
“其實我很想知道,大寶門的一羣雜種,是什麼狗給的狗膽,竟然這麼猖獗,連御酒都要搶!”男人咧嘴,笑道。
“我可沒聽說過有什麼狗妖這麼囂張,難不成是你們的門主?”
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忍受得了的,通常情況下要麼走開,權當沒聽見,把這口氣默默嚥下去,另一種則是脾氣較爲正常的一類了,你罵他一句,他罵你十句,你再罵,他就動手了!
兩個侍衛是大寶門的人,先撇開他們是不是修士,單是看他們背後的大寶門,這在久痕城可是可以和城主府相提並論的地方,有這種地方在背後撐腰,他們心裡的傲氣就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了。
被罵了,不着急着回罵,什麼都先拋開別管,一個字:打!
兩根棍子被揮起,直接砸了下來,氣勢洶洶,怒意非常。
“年輕人啊,就是火氣太大,如果能安分一些的話,那這個世界得有多妙啊!”即使對方都動起手來了,男人的嘴巴還是一點兒也不鬆懈,繼續嘲諷着。
“看棒!你個醜龜兒子!”一個侍衛忍不住,開口罵道。
紅馬正一腳踩在草帽正上方,幸好,它的蹄子十分精準的穿過了上面的那個窟窿,沒有把帽子給踩扁。
男人看了紅馬一眼,十分不滿地說道:“死馬,別把我的帽子給弄壞了,這可是我花了半天時間編的!”
說話間,馬車突然消失,地上的草帽依舊。
“哎呦——你幹什麼,混蛋!”
“哎呦——我了個去,你打我幹啥!”
兩個侍衛舉棒,就要砸下,馬車消失,棍棒也莫名其妙地互相打向了對方。
這兩人摔倒在地,放下了棍棒,兩手護住自己被打的地方,慘叫不絕。
馬車出現在城門之外,紅馬四個蹄子好像沒地方放一樣,亂踏着地面,害得後面的車廂晃動不止。
“死馬,別動了,這罈子好酒就要灑出來了!”男人繮繩一甩,“啪”的一聲,打在紅馬的馬屁上。
紅馬拱了拱自己的馬屁,不再動作。
“看來還是哪天自己再編一頂草帽吧,這麼爛,已經不符合我的光輝形象了呢……你說呢,死馬?”
男人甩動繮繩,繩子摩擦着紅馬的馬屁,這是在詢問紅馬。
紅馬又扭了扭馬屁,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
“真沒用,活該來這兒拉車,”男人說道,“好了,我們走,嗯……先去大寶門遛一遛吧,聽說那裡的雜種越來越無法無天了,是時候給治治了……”
男人扶着酒罈,晃着繮繩,一路搖搖擺擺地駕車,向着大寶門行去……
……
久痕城,城主府,後花園。
唐遊拿着一把大掃帚,在後花園慢悠悠地掃起地來。
唐遊身後,一個妙齡女子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小梅,怎麼,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唐遊把一堆葉子掃在一起,聚集成一堆。
女子年紀大約二十,不似蘇兒那般清雅稚嫩,微微散發的成熟氣質更令男人着迷。
“義父,這曾越——寒山軍師,他的話可信嗎?”女子開口問道。
“小梅啊,在權謀這方面我一向不如你,這一點也是我只能做一個小小城主的原因,”唐遊兩隻手互換一下,繼續掃地,“小梅,你的強項就是分析事情,你說說,這個寒山軍師的話裡,到底有幾分可信度?”
女子皺眉,雖然在分析事情這方面她很厲害,但是對於那個琢磨不透的寒山越軍師,她心裡總是有一層淡淡的隔膜,不敢去隨意揣測對方的思想意圖。
“義父,那個寒山軍師,他的身份確認了嗎?”女子小心問了一句。
唐遊停下手上動作,轉身看向她,兩隻眼睛微微異樣,自言自語似得說道:“寒山戰場,似乎,從來就沒有過軍師……吧!”
“寒山戰場,那裡的大將,應該是——白馬家族的人吧!”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那個曾越的身份,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轉回身,繼續掃地。
“小梅,有些事情你不必擔心,反正,不出一年,寒山戰場就會有大戰發生,那時,再想他的身份也不遲……”
“哦,對了,你先分析分析寒山軍師的意圖吧,關於這個,我一直沒有想明白。”
女子略微思索,開口說道:“寒山戰場在南方的西北方向,那裡與浩海王朝南部接壤。”
“而我們久痕城,則是南方的最南邊的城市,如果發生了大戰,久痕城勢必最後攻破,那時候寒山戰場的人早就已經把人給轉移到這裡了。”
“這裡地勢平坦,騎兵和步兵都是最佳的兵力。那時候寒山戰場的將領還可以趁着前線大戰的時間再訓練出一批將士。”
“所以寒山軍師首先來這裡,還提出了募兵的要求,這完全是爲了接下來和浩海王朝的大戰作準備,至少不至於被人連連擊破。”
“不過爲什麼還要承諾我,郡守之位會留給我?”唐遊再問。
“義父,您自己也說了,大戰在一年之內就會爆發,到那個時候,即使義父您做了郡守,那還不是要和寒山戰場站在同一邊?”
“而且在大戰時期,郡守的握兵有一半都需要交給寒山將領來統率,如果大戰勝利了還好,不管死多少人,至少最後還是勝利了。”
“可如果失敗了,那麼寒山將領完全可以把責任全部推到郡守身上,這場買賣,我們真不討任何好處!”女子最後說完,忍不住地嘆了口氣。
聽完女子的分析,唐遊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兒,感嘆了一句:“這寒山軍師,真不愧是軍師啊!防不勝防,防不勝防啊!”
“義父,這也只是女兒的猜測罷了,說不定郡守還能支撐到那個時候呢,到那時,他便是想去王朝尚書檯也不成了!”
“可是,這樣的話,就算是我接任,也沒有任何功績啊,只能穩民心,定民意,與一個城主又有何異?”
“所以,義父,這場戰,我們必須贏,這就是義父的功績啊!”
“夠聰明,夠狡詐,夠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