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未知處。
一切,皆是朦朧。於這朦朧中,隱約可見的,是一座矮矮的山峰。山峰上,矗立着一座看不清多少層的塔狀建築。天空,一片混沌,卻又時而傳出幾聲嘶吼。
“咔——”陰霾的天空劃出一道閃電,準確地劈在了山頂的建築之上。儘管這道閃電很快便湮滅了,但那刺目的白光,卻也在那麼一瞬間曾撕開了山頂的面紗。這是一座分十層,高約三十米,看起來相當古老的紫色寶塔,在閃電劈中古塔的那一瞬,塔上曾出現了一個個血色符文,然後,下一瞬,符文又伴隨着閃電一同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亦或是千年。在這片永恆不變的天地中,很少會有時間這個概念。一點豆大的黃光從古塔中亮起,就這麼一點微光,卻是彷彿穿透重重迷障,穿過了這片空間的界限,傳到了另一個永恆未知處……
永恆未知處。兩點血光於虛無中一閃而沒,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嘆息:
“又是一個輪迴……”
……
風,依舊在吹,將深深的疲憊掩蓋;血,止不住地淌,或許只在證明,他,還活着。
“只有我一個人了。”少年輕聲嘆道。手中的劍,已佈滿了缺口,地上,已滿是屍體,愛他的,他愛的,恨他的,他恨的,都有。可是,敵人,又衝了上來。或許也不能將他們稱爲人,因爲他們雖然有着與人同樣的外貌,但他們那紫色的瞳孔,卻無時無刻不在顯示着他們的身份,妖族。所以這場戰爭,沒有對與錯,只不過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已。所以,他憎恨這場戰爭,但此刻,或許從來,他都無從選擇。
劍光舞動,一個個妖族倒下,少年的身上,也又新增了不少傷口。“噗——”一把長刀砍中了他的大腿,重創。他站不起來了。然後,他看見一個身穿深紫色戰鎧的妖族慢慢向他走來,俊美的臉上,是嗜血的殘忍。妖將。少年輕嘆。妖將手起刀落,如虹的刀氣直接劈斷少年試圖格擋的殘劍,重重地劈在少年的身上。沒有太多痛苦,少年只感覺身體輕飄飄的,欲向着某個地方飄去。
他知道,自己死了,能引動一位妖將來親自殺他,他已經足以自傲了,儘管他連半招都沒接下。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他的魂魄,將飄向亡者世界,冥域。可是,妖將的手又擡了起來,長刀上泛起刺目的金光,少年知道,這便是意外,一個將讓他連鬼都做不了的意外,但他,卻已無能爲力。
但也就在這時,突然自虛空中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令少年的魂魄不由自主的向着未知的方向極速飄去。這一刻,他分明看見妖將那錯愕的眼神,他似乎看見腳下那片土地突然變得如鏡面一樣光亮,他隱約看見一座祥和寧靜的村鎮似倒影般於鏡中曇花一現,他恍惚聽見了一段奇怪的咒語:
“……天地分陰陽。今,吾以諸神之名,許你:生死易,晝夜逆;上下合,日月同。葬世之命,歸。”
……
這是位於雲域南方,氏族勢力統治之下的一個小小的叫“泣原”的荒原。荒蕪,神秘,詭異。它的荒蕪程度,用一句毫不客氣話說:“沙漠與它相比,都顯得物產豐富。”它的神秘,來自於這裡仍然住着的一個民族,一個在這裡與世隔絕地生活了幾千年的民族:泣。它的詭異,則是來自這裡每個家族都世代相傳的一句話:“永遠不要打泣原的主意。”而不知道這句話的家族,都滅了。
今天,泣原依然如千年來一樣安靜,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朦朧的夜晚。天空,只有一輪昏黃的月,孤獨,寂寥。月光朦朧,月光幽寒,使這片大地,也彷彿披上了一層冷霜。今天,泣原註定不能依舊安靜下去了,因爲這個夜晚,突然變得明亮了,這份明亮,不是因爲月落日升,而是那輪本是半缺的月,不知何時,開始變得圓潤了,那份本是昏黃的光,也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清冷,甚至是刺目了。
泣原上,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一羣人,一羣穿着古樸到了極致、臉色蒼白、眉心有着一個形似眼睛紋絡的,男人。毫無疑問,這些人便是在泣原生存了幾千年的泣族之人,但或許沒有人會知道,其實這裡的千人,便是泣族的所有人,而泣族,也從來只有這千人,這一千個一直在古老荒原存在了幾千年的,男人。
此時的泣族人,皆是緊閉雙眼,仰頭向着天空,口中喃喃念着他們早已傳承了千年的咒語,看他們站立的位置,正是泣原的中心,而他們千人,正好分佈成了一個眼睛的形狀,在這個“眼睛”瞳孔的中心,正站着一個身穿紅袍的男子,與其他人的灰袍相比,顯得高貴而神秘。
這個夜,已亮到了極點。突然,天上的月震顫,月光突然變得凌亂,伴隨着一聲高空轟鳴,月光,猛得一暗,這一暗,是極盡光明後的突然黑暗,這一暗,幾乎令雲域南方,甚至是整個雲域,整個天下四域所有正在觀察這一異變的人眼睛一昏,看不清事物。但是,除了泣族人。就在這一刻,一千名泣族人眉心的紋絡同時一亮,一道道血色的線從他們眉心飛出。
“開——”紅袍人大吼一聲,泣族人的眼睛同時睜開,在他們睜開眼睛的那一瞬,他們那本是一黑一紫的瞳孔突然變成了殷紅的血色,他們眉心的紋絡突然飛出,緊跟着剛剛飛出的紅線,在天空中,勾勒成一個繁複的陣法……月光,恢復了正常,恢復了夜初的朦朧,只是那月,稍稍向西偏移了一點。
一切,彷彿都回復了正常,外界的人,好像都看不到泣原上空那個繁複的陣法,彷彿也沒發現,一個黑白變換的“點”,正從剛剛月亮所在的位置向着泣原落下。
這個“點”穿過天空中的陣法時,沒有受到絲毫阻礙,但那陣法,卻已發生了幾分看不出的變化,那一瞬,除了那紅袍男子之外的泣族人同時身體一震,向天噴出一口鮮血,然後便軟倒在地,再無生息。而他們噴出的鮮血,則飄到了空中,與那天空的陣法相合,天空的陣法紅光一閃後,極速的變暗變小,最後落在了紅袍男子的眉心,這一刻,紅袍男子抱頭大吼,眉心卻是幽光大放。
“轟——”天空中飛來的“點”砸在地上,巨大的衝擊力,將正在抱頭大吼的紅袍男子震得大口吐血飛出,很快昏了過去。
月落西山,當新日將升時,紅袍男子又醒了過來,此時的他的臉色蒼白,雙目赤紅,眉心一道幽黑眼睛形狀的紋絡,顯得萬分詭異,他看着面前的大坑,看着坑中那個渾身**,身上黑白兩氣變換糾纏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些被撞擊吹得七零八落的泣族人的屍體,臉上泛起了詭異的笑容……
“噠噠噠噠……”沉穩而有節奏的馬蹄聲慢慢接近,兩人兩騎停在了泣原中央的大坑旁。此時,距離天象異變的那晚,已有十天。
“少主,你真的不應該來這裡。”馬上的中年男子沉聲道。但語氣裡,卻帶着幾絲寵溺。
“黎叔,我們這不還是來了嗎?”另一匹馬上的少年孟清寒笑着道。“只是……”少年的聲音多了幾絲思索,“這裡確實有些奇怪。”
“是啊。”中年男子黎叔也皺起了眉頭:“按說十天來,爲了所謂的天降異寶而來到這裡的人不會少呀,可是我們一路上,卻沒看到一個,而且這裡……”他望向了面前的大坑,“怎麼是個人?”
他們面前的大坑中,躺着一個人,一個面色蒼白,衣衫襤褸,身上黑白二氣糾纏不休的少年。他的臉上,時不時地露出一絲痛處,腰間的血色長笛,閃着幽幽血光……
“難道……”孟清寒思索道:“這裡真的是一個陷阱?天象異變,泣原天降異寶,泣族人突然消失,來這裡的人通通不見蹤影。嗯,很有陰謀的味道。”
“一點也不好笑。”黎叔瞪了一眼孟清寒,讓孟清寒神色一正。“天象異變,大家都曾看到,但是天降異寶於泣原,泣族人完全消失,這個消息的傳出,就有些蹊蹺了,畢竟我們和泣原隔絕已有幾千年,也從來沒有人願意冒着危險來這不毛之地。而最近幾天冒險來這裡尋寶的人的莫名失蹤,就更顯得詭異了……”黎叔沉聲分析,神色越發凝重。
“那……”孟清寒看到黎叔這副表情,突然有着莫名的害怕,輕聲道:“黎叔,那不如,我們回去吧。”
“既然來了,我們就要把這些搞清楚,這裡或許是一個陷阱,但也不排除是一個機會,一個令孟家崛起的機會。”黎叔望着眼前的大坑,眼中突然現出了莫名的狂熱。
“黎叔。”孟清寒感覺到了黎叔有些不對勁,提醒道。
“不,少主,相信我。”黎叔望向孟清寒,眼神是不容拒絕的堅定,“我想,如果家主在這裡,也會這麼選擇的,如果……”黎叔的聲音頓了頓,接着道:“如果我死了,你就用‘點金指’攻擊那裡。”黎叔指的方向,正是坑中的少年。說完,黎叔以一種決然的氣勢飛掠出去,手中結印,這一刻,白光大盛……
“爹爹也會這麼狂熱嗎?要用‘點金指’嗎?”少年孟清寒呆呆地喃喃道。不自覺的,他握緊了右手的食指,黑色的佈滿咒文的指套下,是那根能點萬物成金,能破萬千虛妄,但卻也讓他一出生就背上了弒母大罪的“點金指”。“這個陷阱是泣族佈置的吧?!是關係到泣原的秘密吧!是有能夠重燃你們野心的東西嗎?!”孟清寒突然對着遠方大吼道,那個方向,正是雲域孟家。
“爲了野心,以前已經犧牲了好多好多了。”孟清寒似已經麻木,只是嘟囔着這句話,默默地取下了手上的指套,就在這時,黎叔的身體倒卷而回,身上生機衰敗,但臉上卻是更加地驚訝與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