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子詹喝了茶,略鎮定了會,情況稍微好了一些之後,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春山交代了,然後又看向葉迷夏。
葉迷夏望着他:“想求我麼,想求你就開口吧。”
寧子詹說:“小葉,麻煩你就向太師府去一趟吧。”
葉迷夏挑眉說:“我怎麼感覺這裡面有點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味道。”說着便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春山一眼。
春山心領神會地接過他的眼神,說:“我們堂堂的國手小葉神醫,怎麼能就這麼自降身份地跑到人家府上去哭着喊着給人家治傷呢?”
葉迷夏眯起眼睛,想象不出自己“哭着喊着”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奇觀。
那邊寧子詹心想:這人可真是壞透了。
掙扎着想起身來,葉迷夏一伸手按住他:“你幹什麼?別動,小心傷口。”
寧子詹說:“小葉……”
葉迷夏看到他哀求的目光,心頭軟了軟,咬了咬脣說:“我也沒說不去啊。”
春山的目光立刻掃過來,似乎奇異於他的忽然反叛。葉迷夏看他一眼,忽然惡質大發,忍不住說:“王爺你看什麼看?你是不是也在求我過去太師府啊,我知道王爺是慣常憐香惜玉的個性……更何況蘇小姐身份很特殊麼……”總算他聰明,望見春山的臉色從尷尬到憤怒,咳嗽一聲,不再多說,便轉身離開了。
房間內。春山望着寧子詹。寧子詹轉頭看着他。半晌才說:“王爺……”
春山冷冷一哼。說:“你自己地傷就已經夠嗆了。何必再多生事端?”
寧子詹嘆了一聲:“王爺。蘇小姐吃了不少苦。”
春山看着他:“哦?你想要說什麼?”
寧子詹垂了眸子:“我自是不敢說什麼。只不過……蘇小姐出身名門。又聰明伶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生地也國色天香。大家都知道。她是合格地皇后之選……”他搜腸刮肚地想着這些詞。說地也吞吞吐吐。
春山冷眼看着:“完了?”
寧子詹“嗯”了一聲。
春山冷笑:“好個出身名門國色天香,跟銷魂血池那樣有名的聲名狼藉之人混在一塊一晚上,本王難道還要當她是王妃不成?”
寧子詹聽他這般無情的話,驚得心膽俱裂,忍不住說:“蘇小姐是清白的!”
“她清不清白,本王不知道,”春山霍然轉身,硬着心腸說,“須知道瓜田李下。有些嫌疑,是避不了的,就算本王相信。這天下人可信得麼?”
“王爺!”寧子詹大驚,手撐着牀面企圖站起來,春山一拂袖子,點了他昏睡穴,寧子詹腦中昏昏,終究無力反抗,緩緩地倒在牀上,春山看他一眼,嘆聲說道:“你到底在急什麼……難道真的如小葉所說。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唉。”
轉過身,慢慢地踱步出了冷幽軒。
吐一口氣,仰頭看天,東方剛剛放出第一絲地陽光,透過屋頂蓬勃乍現,春山負手斜睨那邊,心頭卻沉甸甸的,終於要開始了麼……這一切……
小葉神醫自是名不虛傳的,純潔寧少俠的推薦也沒失了面子。將養了數日,蘇盛臉上那道叫人觸目驚心甚至將親孃都嚇得昏過去的疤痕已經淡了很多,只須再等幾日,便能消退不見,勢頭甚好。
而另一邊,前來昭王府的大臣們紛紛攘攘,幾乎沒把昭王府地門檻給磨平了,無非是爲了兩件事,第一件便是國不可一日無君。要昭王爺儘早登基;另一件就是君不可無正妃。要昭王爺儘早收了太師之女。
這兩撥人言簡意賅,直奔主題。爲前者而來的是憂國憂民,有一部分會簡單提一提蘇小姐,爲後者而來的卻大部分是太師交好的諸臣,都是爲太師來當說客的,說完了蘇小姐,也會簡單地順便提一提要昭王爺儘早登基。
總而言之,沒其他大事,兩件事反反覆覆的說,也虧得他們不嫌口乾舌燥詞藻亦說完了,貧困的可憐,春山的耳朵都快給磨破了,那些話簡直都快能背下來了,耐心也逐漸地達到了極限,就算沒有人在念叨,耳旁也彷彿有數千只蒼蠅追着一樣,嗡嗡地響着。
焦躁的時候會一把將旁邊站着地小寶抱過來,將頭埋在她胸口趁機吃豆腐,痛苦不堪狀。
微寶會臉紅着奮力將他推開,奈何她人小力單,起初周圍的丫鬟姐姐都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不看,久而久之卻也習慣了,已經可以做到目不斜視心靜如水。
“王爺!”她狠了狠心,使勁地敲了一下他的肩,“你幹什麼!”
“沒幹什麼啊?”他一臉無辜,擡頭望着她,彷彿是被冤枉了地小朋友。
她氣惱,卻又說不清,只說:“你別這樣,放開我。”
春山不解:“抱抱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晚上我也曾……”
“這是白天,王爺你要做正經事!”她漲紅了臉,努力地迸出這句。
春山看着她的神色,“哦”地答應一聲,才緩緩地鬆手。
爲什麼滿朝的臣子都會匆匆地向着昭王府來,他們說的都是什麼做的是什麼……雖然人來的時候春山都刻意地將她遣開不讓她旁聽,但微寶也早就在王府之中紛紛的議論裡聽的一清二楚。
登基自然是要當皇帝了,那也沒什麼,當王爺跟當皇帝都是差不多地吧……而蘇小姐……雖然這麼想心底還是不舒服,可是,可是,他們是先皇帝賜婚的啊,又能怎麼樣呢?
藉口說自己不舒服,匆匆地跑出了書房,一口氣跑到花園裡,看着蔓延的奼紫嫣紅,心情纔好了些。
沿着花園向着前面走。忽地想起一件事來,順路到了馬廄,馬廄的管理見她來了,恭敬又熱情。微寶問起小矮馬的事情,果然是被細心的養着,當下立刻牽出來。她上前,撫摸着他的長毛,嗅到馬身上特有的味道,回憶起王爺將他送給自己時候的情形。
心中甜甜地,眼睛卻忍不住溼潤起來,將臉貼在小馬的背上,呆呆地不動。
小矮馬也被訓練的十分溫順,竟任憑她靠着,一動也不動。
旁邊的人說:“寶小姐。要不要上去騎騎試試看?”
微寶緩緩搖了搖頭:“不要了,你要好好地照顧他哦。”那人答應,微寶手撫摸過他太陽下閃閃發光的背部。手心感覺到小馬的活力,又拍了拍,才順着原路向回走。
剛進了花園,便聽到有個聲音溫文地問:“請問小寶姑娘在什麼地方?”
回答他地,是支支唔唔的聲音,然後是銀鈴般的笑聲。微寶自花叢裡探頭去看,卻看到那個一身青衣地人,站在花叢之中,那麼寡淡地樣子。正目送幾個小丫頭歡快的跑遠。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聲,正要走,微寶拂開花叢跳出去,叫道:“崔大人!”
崔護辰轉過頭來,望見一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地小臉,許久不見,她看起來……似乎有什麼是不同了的,以前彷彿是易折的花……需要好好地保護呵護。可是現在……這雙頰,閃爍着微紅地顏色,見了她,雙眸亦閃亮,很高興的模樣。
“小寶。”崔護辰上前一步,輕喚,他的手搭在腰間,並沒有作出行禮地樣子,態度不卑不亢。似乎是一如既往。
“崔大人。你找我?”微寶問。好久不見他,突然見面。她也覺得很高興。
崔護辰打量她,望見她頭頂沾着的一片花葉,恐怕是剛纔鑽出來的時候沾上了的,不由伸手,輕輕地替她拈下來,微寶歪着頭看,崔護辰忽然一笑,念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這是什麼意思?”微寶問。
崔護辰搖頭:“就是說你從這花叢裡經過,一片葉子也沒粘在身上,你看看你……沾到了吧?”
微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探到自己跟前那片葉子,忽地呵呵笑:“崔大人你說的好明白,不過……”
崔護辰問:“怎麼了?”
微寶說:“我也會呢,崔大人你要不要聽聽?”
崔護辰說:“是什麼,說來聽聽。”
微寶想了想,學着春山昔日的樣子,雙手向後背在身後,微微地挺胸,仰着頭,慢慢地念道:“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二月東風來,草坼花心開,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妾住洛橋北,君住洛橋南,十五即相識,今年二十三。有如女蘿草,生在鬆之側,蔓短枝苦高,縈迴上不得。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她的聲音略帶稚嫩,卻又故作深沉,一路念來,最初還是好玩的腔調,到最後,卻莫名帶了一股認真,琅琅上口,別有一番神聖情態。
她念完之後,長長靜寂,呆呆看着遠方,彷彿在回味似的,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才放下揹着的雙手,轉頭看向崔護辰,問:“崔大人,我念得怎麼樣?”
那邊,崔護辰卻呆了。
一直到微寶相問,才反應過來,眼睛看着這面前的小人兒,問:“小……寶,你從哪裡學的這個?”
微寶撓撓頭,說:“是王爺教我的。”
“是王爺……”崔護辰喃喃,心頭反反覆覆的計較,過了一會又問,“那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王爺說過,我模模糊糊的明白。”她點點頭。
崔護辰嘆了一聲,面色有異,不再做聲。
微寶問:“崔大人,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大好呢。”
崔護辰低頭,看向她:“小寶,其實我來找你,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是啊……非她不可。然而聽她方纔念這《長相思》,那神色,那模樣,……他卻忽然又有些不大忍心開口了。
微寶呆了呆,問:“我可以幫崔大人什麼嗎?”一愣之下,卻莫名興奮。在她心目之中,崔護辰是極厲害的人,沒想到他還會來請她幫忙,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了。
崔護辰看着她隱隱興奮地樣子,心頭更痛,那些話梗在喉頭,嚥了口氣,怔怔地說不出。
“崔大人?”微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崔護辰望着她的雙眼。說:“小寶,你可知道……蘇小姐的事?”
“我聽說了……蘇小姐被賊人擄走了,多虧寧大爺才救回來。”微寶點頭。
“你可知……”崔護辰咬了咬嘴脣。似乎要給自己一些信心,“你可知……她爲了維護自己的貞潔,不惜用釵子劃破自己的臉?”
“啊……”微寶大吃一驚,伸手捂住嘴,這個她卻不知道。她只是隱約聽說故事地大概,這些細微末節,自然不會有人繪聲繪色說給她知道,蘇小姐用釵子劃破臉,那……她打了個寒戰。
崔護辰看她一眼。才說:“可是……小寶,”他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說,“你可知道,王爺他拒絕娶蘇小姐,卻只是因爲她被賊人擄走,清白受損?”
“怎會……怎……會?”微寶怔住,呆呆地問。
“小寶。”崔護辰看她嚇傻了似的,伸手,握住她肩頭,“這些話我本不該跟你說的,可是……你知道王爺是要登基稱帝地……如果……要做王爺地女人,那……那……”他思索着,考慮着,想要用一個婉轉的方式來說出。
微寶問:“那就要跟三千個女人搶王爺對不對?”
崔護辰愣住。微寶呆呆看着他:“對不對?”
崔護辰點了點頭。
微寶看着他,忽然一笑:“我知道地。崔大人。”她低下頭。揪着自己的衣襟,輕輕地揉搓。“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你也希望蘇小姐當王妃對不對?”
“小寶。”崔護辰忽地覺得心底很難受。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微寶慢慢放低了聲音,“大壞人這麼說的,小葉神醫這麼說的,王府的丫鬟姐姐跟侍衛哥哥們也這麼說的,我去見寧大爺,寧大爺也是這麼說的,他對蘇小姐很好……你也是地,現在,連崔大人你也這麼說啦。”
崔護辰驚呆着,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做什麼好。
微寶卻仰頭一笑:“我知道該怎麼做的,崔大人,你放心吧。”
她匆匆地看他一眼,便轉過頭去。
崔護辰卻望見,就在她轉頭的瞬間,那眼角再也忍不住飄落地一滴淚。
他忽然明白:這孩子,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吧。
爲何他偏偏還要上來,再踩底她一腳呢?
他以爲只有他這麼想,也只有他自己這麼做,卻不料想,每個人……都……她不過是個單純的小女孩,只不過受昭王的喜愛而已……卻偏偏成爲衆人的眼中釘麼?
然而……
崔護辰心事重重。就算是留她在昭王身邊又怎樣,一時的恩寵又能多長久,男人的心,他最是瞭解了,而風流如昭王,又能長情到幾何?始亂終棄的事情絕不少見,更何況,先前昭王對蘇盛的態度他也親眼見過,起初是那麼熱絡,見了他跟見情敵也似,而在小寶出現之後卻又忽地轉頭,蘇盛那般聰明可人地女子,高貴大方端莊舒雅,是任何男人都想要的吧,他都能棄之於不顧,而小寶……並非那麼的國色天香,或者昭王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假如小寶能夠當機立斷抽身而出……或者,對她來說,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崔護辰想了一會兒,眼前始終閃現方纔她轉身離去時候淚落的樣子,心底酸酸澀澀的,揮之不去。他向來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子,從來不屑做那些蠅營狗苟的事情,然而這次……因爲目睹了蘇盛的慘狀,更因爲了解蘇盛地心意,所以才……迫不得已挺身而出,僅此一次,也只此一次,卻已經夠讓他心底難過的,不僅僅是因爲自己做了自己向來不屑做的事,更因爲……他在小寶的心上,也跟衆人一起,重重地踩了一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