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額不足
這片黑暗似乎沒有邊際,可我能看到眼前從中打開的兩扇門。
門口站着一個人,側過頭,向我微笑。
“英飛?”
英飛向我揮手,然後跑進了門的另一端。我忽然明白過來,想要追過去的時候,時間凝固,門慢慢的關上了。
那裡是屬於死人的國度,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有個聲音在耳邊說。
我會把他救回來!
人死不能復生,你明白的。
我不想回答,可是那聲音依舊不知趣的道:“況且他的靈魂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你能有什麼辦法?除非……”
“除非什麼?”
“時光倒流。”
十三、時光倒流
兩小時前,雀兒家,窗口。
“小狼!”
雀兒在後面喊我,還舉着把菜刀,看來飯正做到如火如荼的時刻。我回頭對她笑,窗外的風涼爽溫柔,似乎在呼喚我。“小狼,你想幹什麼?”雀兒道,“你想跳樓嗎?”
你還是這麼坦率,想想吧,雀兒,我不把英飛留在那裡,或者當時回去找他,那麼他現在就坐在我們中間,什麼事也沒有。雀兒搖頭,說:“我不認爲你比英飛更有本事,即便當時回去,八成也是多送一條命罷了。”
“那我也會好受!”我忽然喊起來,感覺嗓子沙啞極了。
雀兒的手在哆嗦,菜刀朝我上下飛舞。好啊,她說,你做的好,程英飛走了,你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一不做二不休,就是爲了心裡好受?那你跳吧!等你也死了,見到他,就跟他說他走了之後,你什麼都沒幹,既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也沒找到兇手,更沒爲他出氣,而是直接一跳,結果了自己!
我愣住,向後縮了縮。
雀兒激動起來,朝我走了幾步,又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除了傷心,總有別的事兒可以做吧?死了,一了百了,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錯過了!不是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的嗎?下輩子,說不定下下輩子你都見不到程英飛了,你準備這輩子就這麼糊里糊塗的結束?你跳樓對他有什麼好處?你這樣等於什麼都沒爲他做過!懦夫!你不覺得丟臉嗎?”
這幾句話,像當頭一棒,說得我眼冒金星,雀兒已經到我跟前來,我只能又退一步,本來站在窗戶的邊緣,這樣一來腳下打滑,抓住窗框才勉強站穩。“雀兒,”我看着她,慢慢的說,“你說得對,都對,能不能……先把菜刀放下?”
一小時後,我睜開眼睛。
“我很佩服你,小狼。”雀兒居高臨下的端着個杯子鎮定的說,“你在沙發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個夢……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有個辦法可以救英飛。
……
“你說時光倒流?”雀兒道,“我們不是在拍科幻片!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能改變的,你不也是這麼想?”
“我不願意這麼想,”我說,“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我們回到昨天英飛還平安無事的時候,帶他脫離險境。”
雀兒搖頭,搖頭,再搖頭。
“這太難了,你有什麼能耐可以改變時間?”
我說,我剛剛想到一個辦法。
“我曾經遇到過一個想要打開時間之門的魔鬼,他叫黑焰。”
十三、英飛、老者、太平間
好黑……我感覺自己什麼都看不見,自從進入這個地下室,就只能摸索着向前蹭。剛纔在醫院的門口,雀兒擔心的問我,你確定是這裡?“對,”我說,“黑焰是這麼說的。我得先把英飛偷出來,否則心裡總是不踏實。”
雀兒道:“你把程英飛的……身體偷出來,然後再去找黑焰,根據他的指示,讓時光倒流?那個魔鬼可信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
“如果你被逮到怎麼辦?”
“那是被逮到之後的事。”
膝蓋撞到了硬邦邦的東西,大概是走廊旁邊的暖氣片,我以五體投地的姿勢栽倒。鼻子疼,幸虧也沒人看見。
對了,手電筒。
一點點微弱的光亮,照得四周更加昏暗,走廊盡頭有間掛着布簾子的小屋,目標找到了。深吸一口氣,我掀開簾子。
很小的房間,五輛蒙着白布的車,只有兩輛上躺着人,我看到了英飛垂下來的手腕,上面還有個手錶硌出來血印。
剛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肩膀被人一按,我的心跳陡然加快,猛然回頭,同時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電筒骨碌到一邊去了。“小夥子,這麼晚來這裡幹什麼啊?”
“你……”
聽聲音,原來是個老頭子,大概是看門的,好,我害怕,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
紛亂的念頭一經清理,思維頓時清醒許多。我故作鎮定道:“我來看我朋友。”
“是那輛車上的小夥子嗎?”老頭說,“今天下午才推過來的,他們往這裡一扔就走了,雖說是已經報警,等着人來認,可也太不精心啦。不過——你也不能這麼晚來吧,就算這裡是小醫院,人死的少,陰氣還是挺重的,難道你不怕死人嗎?”
我感覺什麼東西蹭我的耳朵,一擡頭,是英飛冰冷的手。
嗓子還是啞的,我儘量說得清楚點:“我沒什麼可怕的,他是我朋友。”
就算是朋友,那也是過去的事情,老頭說,一旦死掉,就會變成鬼魂,鬼魂的思維方式跟活人是不一樣的。我把兩隻手撐在地上,正想要站起來,無奈腿還是軟:“怎麼……會,鬼魂就是人的靈魂吧?”
“小夥子,你不瞭解鬼魂,尤其是因爲各種事故,被迫離開身體的鬼魂。”老頭說,“跟壽終正寢的老人不一樣,因爲夭折而死亡的年輕人,他們的鬼魂會想不開,他們會……找替身。”
“什麼替身?”
“代替他們死亡的替身,那些鬼魂總是不承認自己死掉的事實,想要殺害另外一個人作爲替身,代替自己死掉。”
我的手好像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了,英飛的手還在碰撞我的腦袋。
“這就是傳說中的……找替身?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你的朋友是夭折的吧,那麼年輕,可惜了。”老頭所答非所問,說,“你還是早點走吧,我都聽到他的鬼魂經過走廊,向你走過來了,如果他見到你,一定會讓你做他的替身,到時候你跑都來不及。小夥子,趕快離開這裡吧,你聽,那個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似乎真的有腳步聲。
我終於站起來,把身後的白布單子一掀,手按在英飛身上。“那不是他的鬼魂!他在這裡!”
“小夥子,你不必自欺欺人,趕快跑吧,還來得及!”
撲通……我又趴下了。
似乎真的有腳步聲,那個老頭站在門口不動,像漆黑的影壁。手電筒……我慌忙在地上摸索,可是摸不到。“我不是來看他的,我要帶他走!如果那是英飛的靈魂,那麼我等他!”
“你等什麼?人死不能復生,難道你還打算把他救回來?”
“對,我就是打算把他救回來!”
老頭顯然驚訝的要命,過了半晌,才說:“你真是瘋了!”
十四、替身
老頭打開醫院的大門,我揹着英飛迅速閃出去,雀兒蹬着三輪車,催促道:“快點,我看見兩個巡夜的。”
“能跑出來,多虧了您老人家,”我轉身道,“改天我專門來看望您。”
“你這小子還真客氣,我嚇唬你那麼老半天,都不記恨我。好了,快點走吧,你要再來看我,就不是這兒了,我明天也走。”老頭笑眯眯的道,“你女朋友着急着呢。”
“她不是我女朋友。”
“好了,年輕人別那麼較真兒。”老頭道,“快點吧,快去想辦法救你的朋友,也許真來得及呢。”
這話讓我高興起來,好像前面忽然亮了個燈泡,雀兒見我傻笑,一拉我的胳膊:“快,蹬車,再不走來不及了!”
“雀兒,老大爺說英飛還有救!”
“哪個老大爺?”
“就是幫我開門的那個。”
雀兒在車上,詫異的說:“你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嗎?我還很奇怪,那個大鐵門怎麼自己就打開了呢。”
……
東湖邊,因爲有一大片水,所以氣溫更加的低,雀兒在路燈下哆嗦,嘴脣凍得發紫,我脫下羽絨服遞給她。
“我不需要這種照顧。”
“那先幫我拿着,”我說,“我蹬車蹬的很熱。”
“下一步咱們怎麼辦?”
“先把英飛送回家,我再跟黑焰聯繫。”
雀兒有點害怕,說:“你家,還是我家?程英飛他……還有的救嗎?”
“啊,”我沒回頭,這個三輪還真是不好蹬,“有救的。”
剛纔,在太平間裡的時候,我把身後的白布單子一掀,手按在英飛身上的時候……
撲通。
就是那時候,我聽到了——心跳。
“英飛可能沒有死,他的心還在跳。”
雀兒不吭聲,她是不是覺得我因爲太關心英飛,纔出現了幻覺?“雀兒,我說真的……我確實聽到英飛的心跳了一下。”
“那麼我們可以把程英飛救回來,發生過的可怕的事情都能取消。真是太好了。”雀兒的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也難怪,她本來就是個嗜睡的丫頭,“最好這樣,玄音,你們、大家都沒事,省得我總是在……操心。”
“你在瞎操心,本來我讓你在家裡等着,可你非要跟着來。”
“我一個人呆着,那更不知道幹什麼好了啊,小狼,問你個問題。”
“說。”
“我和那個跟你約會的小姑娘,哪個更漂亮些?”
“你幹嘛問這個……美麗同學,只是比你會打扮一點。”我躊躇半天,要是平時聽到這個問題,一定跟她大開玩笑,但是今天有些不同,“雀兒,這個問題對你很重要嗎?”
後面她輕輕的哼了一聲。
“我跟美麗只不過是革命同志,再說,被你這個電燈泡一攪和,人家也不會再理啦。你要是計較這個,就稍微打扮的女人味兒一點啊,過兩天就是平安夜了,沒人約多沒面子,哦?”
雀兒不吭聲,我以爲她生氣了。
“喂,你沒這麼小氣吧?好,如果沒人約你,我委屈一下,成不成?”
“雀兒,雀兒……”
她還是不回答,我扭過頭,看見她坐在英飛旁邊,眯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吧?這麼冷。
我踩一腳車閘,雀兒的身體跟着搖晃,倒在我後背上。
“雀兒?”
她不動,也不說話,閉着雙眼,呼吸微弱。我慌忙用凍僵的手指掏出電話,還沒撥出去,便看見了——另一個雀兒。
站在我面前,頭髮披着,臉色慘白,有種莫名的興奮表情掛在臉上的,和雀兒完全一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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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沒有影子。
“你是誰?”
她轉身就跑。
我把雀兒英飛連同三輪車靠在一棵樹旁,飛快的追了上去。那個女孩並沒跑遠,直接跳到湖邊,上了那艘平時用來打撈垃圾的手搖船。
她站在船頭,向我招招手,頭髮披散下來,附和着四周的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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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過去?”
她點點頭。
“雀兒,不,你到底是誰?”
“我是她。”女孩向岸邊一指,幽幽的說。
林傑曾經說,從人類身上分離下來的靈魂,除非本體死亡,是不會有思維的。那麼雀兒……我焦急起來,大聲道:“你趕快回到她那裡去!你既然是她的靈魂,爲什麼要害她?”
“我……”長髮女孩有些失神,那跟雀兒相同的臉龐看起來懵懂得令人憐惜,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副樣貌跟殺人的鬼魂聯繫在一起。
於是我又心軟了,跳上船,對她說:“你回到雀兒身體裡去,好嗎?要不然……”
“她會死掉……”女孩唱歌一樣的說,“我不回去,她會死掉,我回去,她也會死掉。”
“爲什麼?”
“痛苦,自從曉芬死掉之後,她每天都讓自己很痛苦,讓我很痛苦,我忍受不了,只能離開。”
我知道雀兒因爲曉芬的事情的事情過於自責,但是沒有料到竟然到了分裂靈魂的地步,居然讓一部分的靈魂逃離了痛苦的身體,遊離在塵世之中。
雀兒的靈魂離開了身體,遊蕩太長的時間了——我回頭看了看,那個丫頭沒有醒,安靜的令人心悸。
你們是同一個人,必須回到她那裡去,我說,不然你也會死,你明白吧?
長髮女孩不說話,只是以腳爲軸,在船頭打了個轉兒。小船飄離了湖岸,直奔湖心,激得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女孩背對我,站在船頭,張開雙臂。
氣氛詭異得我不知所措,最後不得不開口道:“你想要幹什麼?”
女孩轉過身,對我道:“我不想死,所以——”
“我需要替身。”她繼續失神的說
一霎那間,她猛然躥到我面前。
請你……替我死吧!
女孩的臉緊貼着我,一雙大眼睛只剩下眼白。我大驚失色,被她在胸口狠狠一推,腳下失去重心,從船上歪下去,撲通一聲,沉入嚴冬冰冷的湖水中。
冬天的湖水冰冷刺骨,我幾乎不會動。感覺自己就像某種殘酷的冰雕裡的金魚,即將被凍死在存活的姿態中。
我的手臂已經麻木了,視線倒完好起來,有個影子從身邊飄過,居然也能看清。那是……雀兒?
雀兒頭髮披散,跟我一樣,整個人都在水裡,四肢無力的垂着,卻越飄越遠。極目望去,我似乎看到一條黑色的通道,不,那是兩扇門。
跟夢中的英飛向我道別時一樣的門,雀兒正向那裡飄去,她離我太遠了。那可不行,我拼命想要游過去,不料身體開始上浮,僵硬的四肢不能順利的控制方向。
我不能一個人浮上去,至少要帶着雀兒!
咕咚喝了一口水,雀兒還是越來越遠,怎麼可以這樣?我沒有允許你也離開我啊!我在一片冰冷中,絕望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