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你了, 貴志君。”
“唔,不會,塔子阿姨。”
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年, 八原的住民們都出門採購物品和食材去了, 藤原家則出動了塔子和夏目。
此時兩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目抱了滿滿一懷的物品, 幾乎要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說起來, 貴志君到我們家的時候,是新年剛過去那段時間呢。”
“……誒?”
“不知不覺就滿一年了,貴志君也長高了, 呵呵。”
“啊,是呢。”
這麼回答的少年垂下了眼睫, 似乎專注於腳下鋪滿了積雪的道路。塔子在一旁用懷念的語氣說着之前的事情, 似乎一些生活中的小事都能把她逗樂。
“啊對了, 貴志君。”塔子眨了眨眼睛,對夏目說道, “其實有件事情……一直想問你呢。”
望着塔子故作神秘的面孔,夏目困惑地接過話頭:“您說。”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呢,還是秋天時候的事情了吧。”塔子頓了一下,回憶似地說道,“那次我和你滋叔叔去參加朋友的葬禮, 留你一個人在家……”
夏目記得。
在客廳整理茶具的夏目聽到門口的動靜嚇了一跳, 一看原來是本應該是第二天才回來的藤原夫婦。當時塔子還鬆了口氣說着“太好了”之類的, 想必是擔心獨自一人在家的夏目吧。
“那時候我注意到桌子上有兩個茶杯, 當時只想到大概是你同學之類的……不過後來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塔子“呵呵”笑了兩聲, 面上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個女孩子吧,吶, 貴志君?”
沒想到塔子阿姨會問這樣的問題,夏目的動作僵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垂下了臉,聲音斷斷續續:“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啊啦,因爲貴志君的女性朋友很少嘛,再說你也到了那個年紀了。”塔子掩住嘴輕輕笑着,“是之前來我們家找過你的那位多軌小姐嗎?”
“不是啦……”夏目鬆了口氣,緊接着心裡又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我幹嘛要鬆口氣啊?太奇怪了。
塔子並沒有再詢問下去,只是感嘆似地望着冬日純淨的天空說:“真是太好了。貴志交到了許多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塔子阿姨……”
聽到塔子這樣的感嘆,夏目心中一陣悸動。有溫熱柔軟的感覺,包裹住心臟,沉澱着所有的溫暖和美好。
“哦,你們回來啦,辛苦了。”
“啊啦,門鬆已經擺好啦。”
塔子和滋的對話讓夏目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藤原家的門口了。手臂一陣輕鬆,滋已經拿走了他手中抱着的東西。
“辛苦你了貴志,”滋抱着東西往裡屋走,“快進去喝杯熱茶吧,別凍壞了。”
“嗯啊!”
夏目緊跟着塔子和滋的腳步走進了溫暖的室內。
真好,感覺好幸福。
有塔子和滋這兩個家人。
腳邊一陣聳動,夏目低頭望見一隻胖胖的大肥貓。
——啊對了,家人的話,還有老師呢。
*
東一從樓上下來,喊住正在廚房忙碌的母親。
“媽媽。”
“怎麼了藤葉?”
“我想,去祭拜爺爺哥哥他們的時候,順便去看一看花子婆婆。”
“好啊,聽說是在秋天過世的吧,花子婆婆一定也非常想見你呢。”
“……嗯。”
東一點了點頭,想不出要同母親再說些什麼——那天晚上他們回來的時候,東一還以爲家裡進了小偷。
長久的獨自生活讓她幾乎忘記了即將到來的新年,是個閤家團圓的日子了。
房間裡那些年賀狀都寫得差不多了,乘一會兒出門時候寄出去吧。
她轉出廚房時想。
“愛知,門鬆已經擺好了。”
東一父親從外面進來,拍了拍袖子上的雪花,廚房裡忙碌的母親應了一聲。
東一朝他點了點頭,準備回樓上去。
“等一下藤葉。”
出乎意料的父親叫住了她。
“怎麼了爸爸?”
“這個。”東一道弘遞給女兒幾張卡片,“剛在信箱裡看到的,是寄給你的年賀狀。”
“……誒?”
東一有些詫異地接過,最上面一封是黑崎奈奈子寄來的,數了數,竟然有七封之多。
“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啊。”
頭頂響起父親的聲音,東一愣愣地擡起臉,道弘揉了揉她的發頂:
“爸爸媽媽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交到了很多朋友啊。”
“爸爸……”
東一喃喃叫着這個稱呼,心中瀰漫着一絲夾雜着酸甜的澀意。曾經她說過,不在意親情這種感情,不在意家人這樣的存在,但是……果然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在血脈相連的親人面前,真的是不能完全做到……不在乎呢。
“不要光顧着和藤葉交流感情嘛,”母親愛知的聲音打斷了東一複雜的心緒,挽着髮髻的婦人嗔怒地說道,“快點過來幫忙,我快忙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道弘擺擺手,對藤葉說,“先去樓上休息吧,好了叫你。”
“……嗯。”
寄年賀狀的除奈奈子外,還有夏目貴志、多軌透、田沼要,以及少有接觸的西村悟、北本篤史和只見過幾次面的元綠冉。
東一查看了內容後仔細疊好放進了抽屜裡那個扁長的老舊木盒裡。
那曾經是伯祖東一隆彥的東西,承載着他對愛人的思念。現在它屬於東一,寄存對她來說珍貴的東西。
“那麼我也要儘快寫好年賀狀,寄給他們吧。”
扣上鎖,東一望着窗外滿是白雪的世界,輕輕笑了。
一點突兀的嫩黃劃過。
“……鳥麼。”
這個季節還有鳥嗎?
*
新年的前夜,八原上空綻放着絢爛的煙花,一年即將終結,在幾個小時之後。
吃完蕎麥麪條,東一同父母在客廳裡看電視,母親在打毛衣,父親詢問起這一年來的情況。
“是的,今井醫生說情況很穩定,最近也沒有復發。”
“藤葉,好好珍惜自己。”東一道弘握着茶杯,他的聲音被掩蓋在電視機裡主持人的聲音之下,“爸爸媽媽雖然不在你身邊,但是卻一直關注着你。”
“……是的,爸爸。”
“有暈倒過吧,而且不止一次。”
“……十分抱歉,對您說謊了。”
“總之,請務必照顧好自己。”
“是。我一定會……努力生活的。”
此時母親愛知打斷了父女間過於嚴肅的談話:“你們兩個說話搞得像審問一樣,真是的。”
“啊抱歉。”父親道弘點了點額頭,“不知不覺就……誰在敲門?”
這個時候誰會來登門拜訪?
東一也疑惑地看向門廳的方向,父親起身去開門,有冰涼的空氣和煙花的氣息。
“——藤葉,藤葉快過來。”
出乎意料的父親竟然在喊自己。
“……你們?”
門口站着的,正是寄年賀狀給自己的六個人。
外面仍然有嘈雜的煙火綻放的聲音,夜色瀰漫,濃稠又純淨的顏色。同校的校友手裡拎着好幾個紙袋向她打招呼:
“晚上好東一!突然來訪不要驚訝啊——是這樣的,我們準備去山坡上放孔、孔什麼來着田沼?”
熱情的西村悟提起手裡的東西,一片白色看不清是什麼,東一疑惑地看向田沼。
“是孔明燈。”田沼要輕咳一聲,“要一起去嗎?”
“一起去吧東一!”多軌透的面孔被室內的燈火照亮一片,她的眼瞳也閃爍着明亮的光,“飛起來的時候可漂亮啦!”
“你們……”
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怎麼辦啊……大家突然……
“去吧。”父親像之前一樣摸了摸她的發頂,“和朋友們出去玩吧。”
肩膀上一暖,母親正給她套上外套繫好圍巾:“只是不要玩得太晚哦,注意身體。”
門內父親和母親溫暖的笑意,門外朋友們明亮希冀的眼神,遠處天空上綻放的煙火,在耳邊匯聚成一片喧囂,衝散了那片莫須有的酸楚和寂寞。
“不是一個人哦。”
有人輕輕地說,彷彿溫柔的風。她怔怔地望去,那少年有一雙明亮的新綠色眸子,半透明的瞳仁倒映着室內溫暖的光,眸光閃動。
“我們大家一起,去那個山坡。”
——那個山坡。
真正相遇相識的地方,浸染着黃昏朦朧的暖色和光線迷離的金紅,彷彿玻璃糖紙那樣的溫暖顏色。
純淨安靜的世界。
連時間也似乎靜止了的世界。
……“好啊。”
在一簇煙火升上天空綻放出絢爛花朵的時候,東一從家中出來,步入新年前夜的夜色中,和同伴們踏上去往那片山坡的道路。
……
那片種滿果樹的山坡上果然沒有其他人,西村、北本他們歡呼着開始拆開紙袋,吵鬧着要第一個放孔明燈。
“這個給你。”
身旁的少年從紙袋裡拿出一個未打開的紙燈,遞給她:“那個……把願望寫在上面,等到星星讀到它,就可以實現了。”
在聽到少年話語的時候她的動作一滯。
似曾相識的話語,就在那張年賀狀上。
——“和你放孔明燈,比不上星光明亮。我把願望寫在上面,等着星星讀到它。”
“夏目的願望是什麼?”
青色眼瞳的女生壓下心中突如其來的悸動,問道。
“我啊,很簡單。”夏目勾起脣角,眼帶笑意地回答,“大家……幸福就好了。”
東一出神地望着他,少年的眼眸是那麼明亮,那麼幹淨。
“東一也要幸福。”
夏目回望着東一,一字一句鄭重地說:
“要很幸福很幸福。”
被這樣的鄭重語氣怔住了,末了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傻瓜。那你自己呢。”
“我……”
“那,我的願望就是夏目貴志幸福就好了。”
“噯?”
“你不是說,並不是一個人麼。”
東一在燈籠上鄭重地寫下“夏目貴志一定要幸福”這幾個字,在多軌、西村他們吵鬧着要看願望前放飛了燈籠。
幾人望着越飛越高的燈籠,夜色深沉,天空中一點暖黃,承載着美好的祈願,飄向星河燦爛的世界。
“我們所有人,都要幸福啊。”
不知道寫着“夏目貴志一定要幸福”的燈籠,會被哪顆星星讀到呢?
在地面上仰着臉的少女溫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