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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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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您要到哪兒?”馬伕扶着許府的老太太上車坐穩後,將轡頭執緊。

“去光佑寺,求個願。”不待主子開口,齊流泠身旁的一個丫鬟便開口回道。

“好咧!太夫人,兩位姑娘,坐穩了呵!”馬伕長聲一吆喝,馬車便駛了出去。而府門口一個家丁眨了下眼,便回府中稟報二少爺去了。

馬車上,一個湖青色長裙的丫鬟爲主子打着扇子,笑着問:“太夫人,這幾天看典師傅那麼來來往往的,神色間很是高興,想是大少爺的病有望痊癒了呢!”

齊流泠眉色不動地朝她颳了一眼,微沁笑意,“是呀!如果真是好藥,湛兒就不必再受那些苦了。”

“太夫人放心,大少爺人那麼好,菩薩一定會保佑他的。”另一邊一個粉黃紗衫的丫鬟忙安慰道。

“呵呵呵,這討巧的嘴!”齊流泠嗔她一眼,溫婉慈靄中還稍帶了絲往昔的風情,令人怡悅的笑容仿似將暑氣都消淡了三分。

並不算短的路程就在這主僕三人的打趣聲中輕快地走完。站在平州三巖的既望巖腳下,入目的便是一碧青山,既望溪在山前琮琮淌過,叮呤有韻,落花水面,共載一溪澄澈東去。再五里,便匯入平江。

齊流泠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初夏的濃陰已成一片繁鬱,山鳥輕啼,與花木之清新相怡。舉目望去,更有半山茶樹吐翠,時雜茶農三四點於墨色綠水間,相映成趣。

“走吧。還得翻過前山纔看得到光佑寺呢!”齊流泠心情似乎挺好,攏了攏鬢髮,率先走去。

二丫鬟忙上前攙着,“太夫人,不如僱頂轎子吧,這山忒高了。”

“我還沒那麼不中用呢!”齊流泠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頓時讓出聲的那個丫鬟臉色一白。“走吧。晚了許就趕不上圓朔師傅的講經了。”

二人不敢再說,當下也只得陪着她往山上走。卯半到的山下,卻在辰時三刻才走到光佑寺。不用說已屆七旬的齊流泠,就是兩個丫鬟也累得香汗淋漓,氣喘不休。

“唉,老啦!真的是不中用了。”齊流泠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一邊擦着汗,一邊捶腿。

兩個丫鬟見狀,忙跑上前替她接下,一個捶腿,一個已絞了帕子給齊流泠抹臉。“還是太夫人厲害,我們兩個都累趴下了,太夫人您的神情還這麼好。”

“呵呵呵,就會灌迷魂湯!”齊流泠笑開,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神色沉靜了許多,“我去後廂房求個願,你們兩個愛上哪玩兒就哪玩去。想要求個什麼籤的,就求着,沒錢了上我這兒來要。”

“瞧太夫人說得!”丫鬟見她說至求什麼籤時,頓時面上一紅,女孩兒家上廟裡來求的多就是姻緣了。

“呵呵。”齊流泠一笑作數,便往後園走。禪院佈置得極爲清幽,一片藤蘿繞牆,薔薇是早謝了的,但箇中的月季、大麗、菖蘭卻開得極好。遠處一角還有一池名“放生池”,也散漂着睡蓮,大紅色睡蓮二三朵,和小樣的蓮葉半塘,真個是“心上蓮花朵朵開”了。

但齊流泠卻沒在意這個,她朝四周稍一帶眼,便徑直入了一間禪房。

“王隨?”

“呵呵,齊奶奶,這麼多年不見,您還是美得讓人一時睜不開眼哪!”一個瀟灑不拘的年輕男子嬉皮笑臉地朝她靠過來,神情有七分親暱,三分逗趣。

“去!”齊流泠揮開他不正經的手,“你宣爺爺要你捎什麼信來?”

“哦。”年輕人馬上正了正臉色,神情中帶上幾分嚴肅,“齊奶奶,你聽了先別急。”

“怎麼?”齊流泠一愕,眉峰已是斂了起來。

“那桃居老人因爲醫好了一種絕世之毒,一時高興,便和他的徒兒一家雲遊去了。呃,不過我已派人四處去打聽了,相信憑三司館的能力,不多時便會有消息。”

“雲遊去了?”齊流泠本來高昂的心頭頓時像澆下一盆冷水,吶吶不知如何開口。

“齊奶奶,相信我,一定能找到的。還有,宣爺爺留在桃水居,就是那個老頭住過的地方。他也在查那老頭的醫書,不定也能研製什麼藥方子出來呢!”

“嗯,嗯。”齊流泠點點頭,知他們都已盡全力,能不能治湛兒的病也得看天意。這麼想着,她擡臉看他時,神情已換上幾分釋然,轉移了話題反問道,“對了,小子,聽說你們救了位很機密的人?”

“呃?呵呵,齊奶奶也聽說啦?”王隨開始打馬虎眼,“齊奶奶真是消息靈通哪!”

“別跟我玩這套,你齊奶奶我並不是好打發的。”

“呵呵,呵呵,齊奶奶當然不好打發了。唉!說了也就說了,反正做都做了,我也不怕什麼。”王隨俯耳在齊流泠耳邊輕聲道了句。

“什麼!你們!”齊流泠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們欠她一個人情,何況這個人救回來,對‘季幽商行’也有大大的好處。上次的鹽票就是她出主意搞定的。官場裡的事,關係網她可比我們要清楚。再說,她其實也和咱們源自同一個地方。”

“你是說……她也由那場……?”齊流泠有些驚呆。

“她應該說是……《曲卉小記》裡說的那個‘後遺症’。”王隨說得有絲神往,“當初這裡是被匡造出來的,先祖們無辜地到了這裡,是一個失誤。後來這失誤經過百年的累積,就形成了一個缺口,給心術不正的人鑽了空子,就來了什麼寄魂!也忒陰毒!”

“這麼說,當初天都之變時的謠傳是真的了?聞家並沒有說謊,她真的是……”

“呵呵呵,還管他真的假的,什麼都過去了不是?”王隨淡泊地說着,隨即又換上一副嬉皮笑臉,“啊,齊奶奶,和你聊天真是幸福。不過我還有事在身,以後再來見你。”

“呵呵,你這小子!”

“奶奶要保重啊,我聽說你府上那個過繼的,似乎頗不簡章單呢!”王隨悄悄道了一句,也不說深,便轉身一縱,瞬間沒了人影,只隱隱傳來一句皮話,“奶奶好好保養你美美的臉啊!”

“這小子!”齊流泠嗔笑一句,回身步出禪房。桃居老人到底在哪兒呢?她想起湛兒,什麼時候湛兒的病好了,也該像王隨那般瀟灑從容了吧。

蘇綿翼揹着藥籮子,轉了幾個山彎,有些泄氣地往山下走着。既望巖這邊的藥並不多,即便有也不上等,只有些蒼耳,但時令未到,也沒有最佳之效。她緩緩走着,擡頭看了看天,申半,日頭雖已偏西,但這天還是熱得很。她斂起袖子抹了把汗,想找個陰涼點的地方坐下來歇會兒。

“太夫人!太夫人,您怎麼啦!太夫人!”

遠遠地,似乎傳來幾聲疾呼,聽不真切,卻能讓人感覺出那呼聲中的驚惶與害怕。蘇綿翼站起來,這麼熱的天,會不會是中暑了?或者被蛇咬了?她這麼一想,腳步已朝那呼救的地方迅速趕了過去。

才轉過一個彎口,就見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圍着一個躺倒在地上的華衣老婦人哭喊,對面好似也趕過來幾個人。

蘇綿翼連忙奔到前面,只見那老婦人捂着腳踝,眼周發黑,口中舌根僵直,不能言語,而她的手足也直抽搐。糟了!定是被毒蛇咬到了,她立刻上前推開兩名一直哭喊的女子,“先讓開些!”

“啊!這是被蛇咬的,這幾天已經有好些人被咬了,都死了!”旁邊有幾個茶農說着。

蘇綿翼並不理睬,她蹲下身子,褪下老婦人的襪子,果見兩個齒印,還細細地滲着黑血。毒攻入腹,片刻即死!這裡哪來的那麼毒的蛇?蘇綿翼不及細想,便俯下頭在老婦人踝部吸吮起來。所有人都傻傻地朝她看着,說不出話來。只見她吸一次,吐出幾口黑血,直吸了五六下才擡起頭。她朝四下裡一看,剛好有些蒼耳,嫩苗在日光下盈翠可滴。她一把採了些放到嘴裡嚼着,同時含糊地說,“有沒有酒?去弄些來。”

彷彿衆人至此纔回過神,兩個女子都手足無措地搖了搖頭,急得又哭起來。倒是有個茶農馬上道:“我茶園裡就有,你等着,我很快就拿來。”

蘇綿翼點了個頭,又抓了把蒼耳子的嫩苗放入嘴裡細嚼,同時,兩根白得近於透明的手指也搭着老婦人右手關處,神情無比認真謹慎。

果不多時,那茶農便拿着酒葫蘆來了,“喏!給!”

蘇綿翼見身旁還有個茶農正拿着飯碗,便一把奪了過來,將口中藥渣吐在碗裡,將酒混入,勻了勻,便扶起老婦人,直往她嘴裡灌。見她還能咽,蘇綿翼心中一喜,便讓那兩個女子託着老婦人,她掰開老婦人的牙關,將整碗汁水都灌入她的口中。隨後,便又將碗中剩有的藥滓厚厚地敷貼在傷處,用手巾包好。這時她才舒出一口氣,有些脫力地往地上一坐。

衆人見她寬下心來,不由自主地也鬆了口氣,幾個茶農老太已拍着胸脯直叫“好險,好險,菩薩保佑”之類的話了。

待蘇綿翼緩過幾口氣,卻見衆人都還朝着她直瞅,她不禁微怔,脫口道:“怎麼還不送她下山去看大夫?這兒沒什麼藥,這毒還沒清乾淨呢!”

“啊?還沒好?”兩個女子頓時又緊張起來。

蘇綿翼嘆了口氣,“我只是暫時幫她解毒,現在雖沒什麼大礙了,但毒素還沒清乾淨,要快些找個大夫給開幾付藥,將殘毒發出來纔好。”

“啊,哦,好,好,謝謝姑娘,謝謝姑娘。”兩個人終於是定下神來,她們朝山下望了望,誠懇地朝衆茶農揖了個禮,“各位大叔大爺,幫個忙把我家太夫人一起送下山。我們許府從來都是知恩圖報的,各位的恩情,許府定當重謝。”

“啊,是許家老太太哪!”

“哦!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我來駝老太太好了。”幾個茶農一聽是平州經常救濟村民的許家,便都伸手相助。

原來是許家那位太夫人。蘇綿翼瞅了眼昏迷的老婦人,眉目清朗,眼線長而秀雅,鼻樑俏挺,雖是褶皺覆面,但風韻猶存。看來,那位大少爺的相貌便是傳承自其祖母了。

一羣人哄哄嚷嚷地將老婦人送下山去,待兩個丫鬟想起要問一下剛纔施救者名姓時,那山腰處哪裡還見得到人影?

“噫!小翼啊,你怎麼纔回來?”豫嬸見到方跨進大門的蘇綿翼便一把拖了她過去,看了看四周,小聲道,“你不知道,剛剛典師傅被東家急急地接走了。聽說太夫人去廟裡上香遭蛇給咬了!”

“哦。”蘇綿翼一聽典師傅已被叫去,心中一寬,慢慢卸下身上的藥籮子放到一邊。

“哎!這天氣熱了,山上的蛇蟲也多了,怪嚇人的!”豫嬸搖着手中的大蒲扇子,不經意地說着,也不介意蘇綿翼的沉默。

“那蛇不似平州會有的。”蘇綿翼忽然輕聲道了句。

“什麼?你說什麼?”豫嬸沒聽清楚。

蘇綿翼淺淺笑了笑,“沒什麼,想是山上多草木,沒留心吧。”這毒性子極烈,一入肌膚便隨血液直抵腹中,平州氣候溫潤,多爲陰毒溼毒,哪有那麼烈的蛇呢?不知道典師傅知不知道。

豫嬸不疑有他,只是順着蘇綿翼的話往下說,“可不是?現在這天候,山上凡是活的都瘋長瘋長,哪裡瞧得清呢!”

是瞧不清,但草木茂盛處,一般少有人跡,怎麼太夫人反以千金之軀涉如此之地呢?蘇綿翼微微有些不解,但轉瞬便拋之一旁,反正只要人沒事就行了。而且山上多有人遭此之毒咬,應該將速解毒之法教於他們纔好。

“大少爺,太夫人已經沒事了。”扶疏將飯菜布上小移幾,推至牀榻旁。

許樂湛俊眉微展,容色卻仍是帶着三分憂慮,他輕擡眼,明晃晃似能瞧透人心的眸光一掠扶疏,看得她心中一驚。

“真的,大少爺,聽太夫人身邊的芝兒說,在山上碰到了一位神醫,先解了太夫人的毒大半,後來典師傅診過也說無妨,只消開些清涼解毒的藥吃幾帖就好了。大少爺不必擔心。”扶疏忙細細地又講了一遍。

“神醫?”許樂湛低喃了聲,隨即開口,“這樣一位許家的大恩人怎麼不好好謝謝?”

“呃,聽說是沒有名姓的,後來也未見着。”

“那就去找,沒有名姓總有模樣,非找着不可。”許樂湛聲音淡淡的,但眼睛卻看着扶疏,扶疏連忙應聲,“是,大少爺。”

“就這兩天裡吧。”他又添了一句,輕輕拈起了筷子。

“這,這兩天……”扶疏微微吃驚,卻一句也不敢回駁,“是。”大少爺其實是很給人壓力的,雖然他從不呵斥別人,但往往只要看你一眼,便讓你什麼違逆的話都說不出口。

“啊,師傅、大師兄,你們回來啦。”扁春藤接過戚鍵背上的藥箱,向外吆喝,“豫嬸,小翼,開飯了,師傅和大師兄回來了!”

“哎。”豫嬸和蘇綿翼捧着飯菜在圓桌上擺好。

“師傅,用飯吧。”武化給典央一塊帕子擦了手。

“嗯,”典央擡頭看了看衆人,“哎,大家都坐下吧。”

衆人入座,戚鍵有意拍師傅馬屁,在席上道:“今天啊可多虧了師傅呢!太夫人這毒輕輕巧巧地便給解了。”

“太夫人已經沒事啦?”豫嬸插了句口。

“師傅出馬,哪有不成的事?”

“鍵兒!別胡說!爲師雖然得開藥鋪,然於醫道仍爲剛剛入門,如此誇口,醫家大忌。”典央放下碗筷,微微出神。

“是。”戚鍵訕訕地應了聲。

“咦?典師傅,你在想什麼呢?”豫嬸見他神色間似有疑惑,不禁好奇。

“嗯?哦,其實太夫的蛇毒是先我之前就有人給解了的,雖未盡,但餘毒甚輕,不妨事了。我是在想那救命之人,當機立斷,因地制宜,是醫道中人才,如果能延攬至‘濟人堂’……聽說大少爺也正在找人呢。”

“那也是靠師傅解毒才確保了太夫人的無事呀,用蒼耳子解毒讀過醫書的人都知道……”戚鍵並不以爲然。

“是都知道,但那人能及時及用,可見於醫道之嫺熟。”

蘇綿翼無所謂地聽着,只思量着那位大少爺的病體,一個下不了牀的病人還有餘心佈置着找人麼?或者是她看錯了?十八年來,蘇綿翼從未像現在這般費神思量什麼人過。

才吃着,外面忽然一陣熱鬧,“典師傅,開開門!開開門,有人要找小翼姑娘!典師傅……”

“來了來了,別叫喚了。”豫嬸子邊迴應邊去應門,“這時辰了,難不成又有人得了急症?”

打開門,卻見是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子當先,“典師傅在麼?我們是許府裡的太夫人身邊的丫鬟,我叫芝兒,她叫芍兒,特來拜謝恩人。”

“呃,呃,典師傅!”豫嬸訥訥了半晌,忽向裡頭忙喚。才一回頭就見典央和他的三個徒兒俱走了出來。

“典師傅。”兩個丫鬟福了一福。

“二位姑娘,不知……”

“典師傅,我們已打聽到施救太夫人的恩人就在府上,還煩請典師傅帶我們姐妹二人見上一見,以表謝意。”

“施救太夫人的恩人?”典央有些莫名其妙。

“是,就是府上的蘇綿翼,蘇姑娘。”

“啊?小翼?”衆人都有些震驚,此時門外的李麻子忽然走出來說,“沒錯,就是小翼姑娘,兩位姑娘形容着我就覺得是小翼姑娘沒錯。上次咱的水瀉還是她給治好的。”

“沒錯沒錯,老婆子的媳婦一天就通奶了,也是那閨女給說的方。”

“小翼……”典央師傅隨即喚道。

蘇綿翼見喚便走了出來,一照面,兩個丫鬟相視一喜,雙雙上前磕了個頭,“奴婢多謝蘇姑娘救命之恩。”

蘇綿翼頓時有些傻了,自她下山以後,從未遇上過這樣的情境。她手足無措地忙要拉她們起來,“不用不用,只不過是順道而已,真的,不用如此的。”

“奴婢主子想請恩人過府一會,還請姑娘不要推辭。”兩丫鬟沒有起身,仍是跪着。

“好好,我去我去,我馬上就去好了,你們先起來吧。”蘇綿翼自然滿口應承下來。

“小翼……你怎麼,你會醫?”典央怔了半晌,才緩過神來。

蘇綿翼看了眼衆人,低低道:“典師傅,我,我曾經偷偷翻過醫書,那天在山上碰巧就想起了這一節,就照着試了試。”

“哦……”典央面露喜色,暗道好個好學上進的孩子,可造之才啊,呵呵呵呵。

兩個丫鬟一聽如此說話,便臨時起意,道:“那麼就請典師傅一同走這一趟吧。”

“大少爺,這事要不要書於二少爺?”一名家丁候在牀榻邊躬身問着。

“夫人怎麼說?”許樂湛捧了卷書,倚在牀壁上。

“夫人的意思是二少爺正談着一樁大生意,還是不要告知了。”

“也是,他遠去陳州,奶奶也並無大礙,是不用寫信給他了。”他放下書卷,單手揉了揉眉心,才道,“聽說人找着了?”

“是,夫人正在招呼他們呢。”

“他們?”

“是,說來也巧了,就是典央師傅藥鋪裡的一個小姑娘,您也瞧見過,就是上次來的那位,所以這次芝兒和芍兒把典央師傅也請了來了。”

是她?許樂湛眉目一動,當然對她記憶猶新。一身清澈純淨,但名字取得頗爲不俗,寄予了建功立業的自許呢!“哦,那多會兒那兒完了,請他們過來一趟,我身行不便,但禮數還是要到的。”

“是。大少爺。”那名家丁退下後便去回稟夫人了。

“真是太謝謝二位了,尤其是這位姑娘,小小年紀便精於醫道,前途不可限量哪!”許夫人賀氏曉簾優雅地啜了口茶,隨手一揮,丫鬟立刻奉上幾盤精緻的小糕點。

典央呵呵一笑,並不接話。蘇綿翼只好開口,“謝謝夫人誇讚,其實我也只是自己看過幾本醫書而已,並不精於醫道。”要說醫術,她相信只有那個古怪得十年來也不曾說過話的老人才精通吧。

“哦?原來姑娘還是無師自通?”賀曉簾滿目笑意。

“呃,呃,其實我是有師傅的,但也不算……”蘇綿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那老人畢竟一句話都沒跟她講過,也沒有讓她拜師的意思,而且以他的醫術,她實在不敢高攀。

賀曉簾卻以爲這說的便是典央,只不過是偷學,還未正式拜師吧。於是她轉向典央,“典師傅也算是自己人了,你的能耐我是知道的。”

“夫人客氣了。”

“典師傅啊,既然蘇姑娘天分極高,又有功底,我看不如就正入了‘濟……”賀曉簾纔想說什麼,卻有家丁進來在耳邊說了幾句。賀曉簾一聽,微詫,“他是這個意思?”

“是。”

“那便過去吧,晚了他身體不好。”賀曉簾應了聲,又笑着轉向二人,“典師傅,蘇姑娘,小兒想見見二位,他身子不好,典師傅也知道,就請蘇姑娘移步……委屈蘇姑娘了。”

“夫人太客氣了。”蘇綿翼與典央站起身。

“青筆,帶路。”

“是。夫人。”

“大少爺,人到了。”

“好。”許樂湛整了整衣衫。

這是蘇綿翼第二次看到這個病弱的大少爺,他半坐在牀榻上,靠着牀柱,似是氣弱,然看去卻更似閒適與從容,蘇綿翼奇怪這世間竟有人像他這樣生病生得天經地義的。

“大少爺……”

“來了啊,坐,坐啊。扶疏,上茶。”許樂湛溫溫雅雅地笑着,如春風沐人,風範天成。

“大少爺近來的咳好些了麼?”典央是大夫,一出口即問病況。

“嗯,好些了。”許樂湛說話間朝蘇綿翼一瞥,見她神情默然,一時倒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據方纔有人回稟說,典央診治時無意中說過奶奶的蛇毒並非平州所有,如是外來的,就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縱蛇害人。且怎麼那麼巧就讓她給碰着了呢?上次還聽典央說她不懂醫道,是這次纔會的?亦是早就有了卻一直藏着?

“這次真是多虧了蘇姑娘了,不知蘇姑娘師從何人?”

“我並無師傅教從。”蘇綿翼答得簡略,仍將心思放在室中這一脈極淡的香氣上,這香味比上次來時淡了些了,可是其勁卻漸至纏綿,拖得愈久恐怕愈難解除。

“哦?無師?”許樂湛眼一挑,細長的丹鳳眼斂着深光向她看去,細密如針。

“是啊,我不過是看過一洞醫書而已。”蘇綿翼隨口答着,並無隱瞞。

“一洞?”什麼意思?許樂湛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疑,眼前這個小姑娘神情坦然,眸光純淨,並不似奸狡之徒,然觀其行止,一舉手一投足都透着修養。如果出自名門,又豈會甘居於一個小藥鋪裡當個幫工呢?他還是不放心。

“大少爺,近來清晨即起時也沒有咳嗽麼?”蘇綿翼忽然問了句,惹得典央與許樂湛都朝她看過去。

“有,就在清晨即起時有。”許樂湛神情轉瞬變得非常專注與認真,“怎麼?”他看着眼前這個一直低頭思索的蘇綿翼。如果所有的情況都照着另一條路子去想,一切或者也可以解釋。她是個真正藏而不露的醫者,只是醫者,別無機心。

“哦。”蘇綿翼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典央等得心急,不由問了聲,“小翼,怎麼了?”

“沒什麼。書上說清晨即起,人毛髮舒張,大少爺又營衛失養,可能會有咳嗽,應證一下而已。”蘇綿翼說得理所當然,卻讓另兩人都有些失笑。

許樂湛暗歎自己接二連三的看走眼,忽然轉出個念頭,她既然懂些醫道,不如就安排在府裡,就算有人想動手,她也可以擋一時之變。如此想着,他便斟酌着開口:“蘇姑娘,你在藥鋪裡幫忙,不如到許府裡來,也省得事事都得麻煩典師傅親趕一趟。你意下如何?”

典央一聽,這意思顯是想讓蘇綿翼到許府裡當差,雖說藥鋪小幫工的月俸與許府裡有些差別,但當個下人這也太……典央心裡有些替蘇綿翼不平,“大少爺……”

“典師傅不必擔心,蘇姑娘是奶奶的救命恩人,許府上下都不會虧待她的。”許樂湛瞧典央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但大少爺畢竟是大少爺,話一出口,自是容不得別人推三阻四。

典央還是面有難色,他瞧了瞧蘇綿翼有些不解的眼神,頂了一句,“小翼,你怎麼說?”

蘇綿翼皺眉看着許樂湛,有一些猶豫。要替他解毒,留在近旁自是最好,但一陷在許府裡,就不如在藥鋪裡能看得多,學得多了。可是……“好。就留在許府裡。”

許樂湛滿意地笑了笑,朝典央看了眼,道:“青筆,告訴夫人,我把蘇姑娘給留下了,照看太夫人,月俸八兩銀子。”

“是。”

“典師傅這回放心了吧?”

“呃,大少爺客氣了。”典央見並未虧待蘇綿翼,也就不再堅持。許府裡善待下人是出了名的,而且又是照看太夫人。這孩子心細又懂些醫術,照顧老人倒的確再適宜不過。

“朱墨,你隨蘇姑娘回去收拾東西,今夜便過了府吧。”許樂湛隨口吩咐。

“是。大少爺。”

一切就這麼定下,乾脆利落,蘇綿翼坐在車上時仍有些疑惑,這個病弱的大少爺辦事怎麼樣也和他這個人搭不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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