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裡有沒有人類?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明確。
這裡不僅有人類,用途還多種多樣。在比較少見的情況裡,凡世的邪惡人類會與異界生物合作。倘若雙方合作順利,時間較長,會試着進一步接觸,便人類有可能受邀進入深淵。只不過,這些人通常心腸狠毒,實力非凡,比如尊貴的巫妖海恩哈姆大人。
其餘的人類運氣糟糕很多。有一部分在激戰當中,被深淵生物的天賦能力扔進深淵,作爲戰俘和犧牲品。有一部分遭到刻意綁架,用來生育強大的混血後代,或者作爲控制凡世勢力的籌碼。剩下的缺乏價值,要麼當奴隸,要麼做肉乾,很少有第三種下場。
問題本身不難回答,但提多大人身爲劣魔,眼光還沒這麼長遠。對他來說,人類只是戰利品和食物,用不着費心研究。哪怕他想詳細回答,也完全做不到,何況他根本不想。
蘇眉目光之中,隱隱透出希冀的感情,卻被他解讀爲敵意。提多大人再次怒從心頭起,狠狠扔下一句“有,就在那邊的肉乾堆裡,你也想和他們一樣嗎,那就把自己曬乾,跳進去吧”,然後轉身就走,將她拋在身後。
新登場的哈根達斯整個人傻在當地,先看看遠方晾曬的肉乾,再看看圍觀的劣魔,可憐的胃再次翻江倒海。
劣魔經常以同類爲食,她已經領教過了,也漸漸感到習慣。偶爾她會想,要是餓到要死,吃劣魔肉並非不可接受。說到底,他們是怪物般的存在,和人類的差距大了點。
然而,肉乾裡混有人肉,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她一想“吃人”二字就全身發毛,絕對不能接受。也許面對餓死的恐懼,她的想法會有所改變,但她這不是還沒餓死嗎。
蘇眉被這個消息深深震撼了,忘記追趕提多大人,趁熱打浣熊,要他把話說完。等她反應過來,那個灰色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羣裡。然後她看到了不遠處,劣魔正圍在一起,好像在爭奪某樣東西。
她足足愣了十秒鐘,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他們要圍在一起,忽然就明白過來——他們正在爭搶獠牙先生的屍體。
石臺雖然定期發放食物,卻不是分配到個人手裡,而是憑力氣去搶。力氣弱小的劣魔往往什麼都搶不到,甚至被強壯的同類伺機殺掉。他們只要做的不太過分,負責監督的人就不會管。一個不小心,弱者甚至會被活活擠下石臺,掉在熔岩裡摔死。
有了這樣的前提,他們盯上劣魔屍體也很自然。
蘇眉實在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提多隨口說屍體是她的,根本嚇不住這些一見食物就眼紅的怪物。他們無視她的實力,只想多搶幾口肉,一副馬上就要打起來的樣子。
她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們。這倒不是她大方,而是她尚未做好心理準備,不想爲了一具血淋淋的醜陋屍體,衝上去爭搶廝打,然後製造更多的屍體。
最重要的是,那具屍體對她價值有限。她也尚未放棄矜持,理解維護權威的重要作用。而且,她至今還沒出現飢餓感,缺乏竭力爭奪的動力。
大約一分鐘過後,在她的注視下,劣魔堆“呼啦”散開了。他們的表現和食人魚一樣,原地只剩一堆白骨,還有骯髒不堪的血跡。有的骨頭上留有牙印,不知是誰意猶未盡,看見骨頭還咬了兩口。
大部分劣魔沒能弄到好處,反而被打的鼻青臉腫,嘟噥着離去。剩下的全是身強體壯之輩,兀自意猶未盡,慢慢地踱步走開。蘇眉在看他們,他們也在看她。她看到他們的表情時,驀地一個激靈,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存在錯誤。
因爲,這些劣魔臉上滿懷惡意,肆無忌憚地打量着她,左眼寫着挑釁,右眼寫着找事。如果翻譯成人類的語言,估計應該是“你瞅啥”。
蘇眉仍然不怕他們,可禁不住心底發寒。她不敢再坐石臺邊上,默默往內側移動了一段距離,以免遭到蓄意推落。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記起提多大人並未真正回答問題。他扔下一個重磅炸彈,炸傻了她,就自顧自地走開了。要想獲得有問必答的待遇,肯定還得先擊敗他才行。
嚴格來說,提多產生滅掉蘇眉的想法,並不算錯,因爲蘇眉的確想揍他。可惜他們不知彼此的想法,只能隨時留意,每每裝作若無其事,將目光投向對方的身影。如果旁觀者有心,說不定會認爲他們在玩雙向暗戀。
然後,她又想起一個更要緊的問題。
只有大惡魔纔有“房屋”這種東西,比如活火熔獄中心,直插天空的赤紅石殿,再比如溫迪爾圖斯的高塔和石球。蘇眉不知前者的存在,卻已領略過後者的用心。這既是身份象徵,也是實際需求,畢竟他們社會地位極高,總不能天天在光天化日下做事。
蘇眉沒想這麼多。她唯一在想的是,自己毫無隱私可言。現在她不餓,也沒有急迫的生理需求,萬一有了,難道要當着這麼多怪物的面解決嗎?就算可以,提包裡的扁瓶也無處安放。一旦拿出它研究,勢必引起他人的注意,然後被人奪走。
平生第一次,她體會到了無產階級的痛苦,還無計可施。黑袍看起來值得信任,但能信任多久?倘若它受到限制,像網遊道具那樣,存在某個持續時間,那她豈不是糟糕透頂?
“要到什麼等級,纔能有自己的住所呢?如果有急切需求,能不能搶別人的?”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思維已經受到了環境影響,開始往強盜的方向發展。她本人尚無所覺,只反覆觀察石臺上的建築物,想弄清它們的用途和主人。
由上空往下看,石臺上的劣魔熙熙攘攘,如佈滿黑灰盤子的彩色螞蟻。他們要麼在山腹裡,要麼在這種石臺上,不被容許走進大惡魔的領地。
雙頭飛龍在空中盤旋。它們屬於深淵翼龍,並不是惡魔的分支種族,但常被惡魔馴化爲工具。每當它們出現,就代表上層的眼睛在緊盯這裡。
蘇眉聽到空中傳來汽笛般的嗥叫聲,詫異地擡起頭來,結果和飛龍的眼睛撞個正着。飛行種族的視力自然不用說,她的只有更好。她好奇地看着它佈滿鱗片的皮膚,平滑振動的雙翼,還有此地罕見的冷色調顏色,心想難道這就是奇幻世界裡鼎鼎有名的龍?
儘管百般不願,她仍向旁邊的劣魔送出一個問題,“那是什麼東西?”
答案乃是意料之中的明確,“我,不知道。”
“……就兩個詞,你有必要頓一下嗎?”蘇眉氣急敗壞地說。
這隻劣魔瘦骨嶙峋,看樣子混的不太好。他緊盯着那塊盾牌,因爲那上面粘着一大塊碎肉。蘇眉沿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覺一陣噁心,再看他的模樣,又覺得有點可憐。由於她不想拿紙巾擦這種東西,想了想,把盾牌湊了過去,說:“你可以吃了。”
劣魔自然不會感謝她,更不認爲應該報答。他瞬間撲上盾牌,模樣活像餓死鬼投胎。蘇眉還在眨眼的時候,盾牌就被它整個兒舔了一遍。
她本來想多說兩句,看見這個場景,暗叫一聲“我的媽呀”,急忙收回盾牌,揮揮手讓他走遠一點兒。
這就是她穿越的第一天,若想詳細形容,可以使用所有美好形容詞的反義詞。因爲剛纔的打岔,她暫時沒去招惹提多大人,而是稍稍思考了下其他事情。當然,她可以做出相同的選擇,那就是躺在石臺上,加入睡覺劣魔的隊伍,但她的精神還十分亢奮,想來睡也睡不着。
剛纔的騷動徹底平息了,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被她打死的劣魔小有名氣,至少在提多大人手下是這樣。他一死,依附他生存的弱者立即展開行動,朝蘇眉聚攏過來,試探被她接納的可能。
蘇眉立即發現他們的接近,還以爲又有人找麻煩,等弄清真實目的,不禁再次哭笑不得。她確實想不到,就這麼不到一百號廢物裡,居然也有拉幫結夥存在。這簡直比黑社會還黑社會,比山寨幫派還山寨幫派。
有了之前的教訓,她已不想出淤泥而不染,切斷和這些廢柴的聯繫,只好打點精神,聽着他們擠牙膏般說話,以及拙劣到不忍卒聞的服從臺詞。
然而,她的辛苦和耐心終於有了回報。痛苦傾聽到一半,她赫然發現,其中有隻最瘦弱的劣魔格外出衆,因爲他的語言能力和提多差不多,也說得出完整的句子。她連問幾個簡單問題,他都能回答。這表示它的觀察力也很好,能注意其他人無視的東西。
這使蘇眉感到否極泰來,簡直想對他大力提拔,任命爲自己的秘書。而它的存在頗不容易。劣魔以力量爲尊,即使有着好頭腦,也要受體力限制。像這隻劣魔這樣,言語流暢,力氣卻小,那是毫無用處,天生成爲炮灰的命。
他好不容易活到石臺上,發覺很難繼續存活下去,當然非常不甘心。若說效忠也有程度之分,他明顯是急需抱住大腿那種。
蘇眉審視着他,心中充滿了對聰明大猩猩的欣賞。她激動之下,說出了和提多一樣的話,“你叫什麼名字?”
這隻劣魔的腦袋酷似狗頭,依然缺乏毛髮,所以更像禿頭的狗。也許叫他狗頭人,比劣魔更加準確,但他的確是劣魔。他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兩下,流暢地回答道:“大人,我叫奧斯。”
事到如今,哪怕他叫奧斯卡,蘇眉也會毫不猶豫地笑納。她已經受夠了聽結巴對話的日子。但她剛要說話,便聽石臺外側,傳來了奇異卻響亮的刮擦聲。刮擦聲越來越大,直躥而上,目標顯然是石臺頂部。
有什麼東西冒出岩漿,沿着火山的山壁爬了上來,即將在她背後出現。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