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與楊氏有關時,劉稷立刻來了興致。
楊氏寵冠後宮多年,哪怕完全依照歷史的軌跡,至少還有三年的風光,而其兄楊國忠,更是在這幾年,權力達到頂峰,禍害也達到了最大。
而在天寶十一載最後的這兩個月裡,是楊國忠最爲關鍵的時期,李林甫行將離世,他即將上位,一步登上大唐文武之首,這樣的結果,就連遠在安西的百姓,也是心知肚明。
楊府逃奴。
劉稷露出一個陰測測的笑意,看得一旁的蓋庭倫心中一跳。
“既是如此,將軍爲何不遂助之?以爲晉身之階。”
“朝堂上的那些事,某這種粗人如何理會得,他們讓某隻作不見,某依從便是,若是攪合進去,誰曉得會有什麼坑在等着。”
看似在自表,實則是在勸說,劉稷對他不由得刮目相看,這是個聰明人啊。
其實對於楊氏,劉稷並沒有什麼想法,以他的位子目前還差得太遠,根本就夠不着,也影響不了朝廷的任何決定,他目前感興趣的,是眼前的這個人。
按照歷史的軌跡,五年之後,此人將會升上河西兵馬使,而當時的河西節度使是周泌,他的前任,就是哥舒翰。
在這一年,蓋庭倫聯合西域胡商,悍然舉兵作亂,一舉殺死節度使周泌,拿下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權,聚兵六萬之多,很可能是爲了響應安史之亂,沒想到,只過了不到三個月,就被平定,此人的下場是什麼,史無記載,多半是身死族滅。
這個結果表明,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一個不安份的人,至於此人是否忠心大唐,不在劉稷的考慮之內,唯一值得關注的是,玉門關是河西鎖鑰,他的位置非常重要,這就夠了。
“將軍有守關之責,我府中家眷、還有封君諸人,煩請代爲看顧,至於城下發生了什麼,你沒看到,也不曾同我說過,你我就此別過。”
說罷,不等對方答話,劉稷便調轉馬頭,領着已經換上全付具裝的乾坑戍一衆軍士,在蓋庭倫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將軍,咱們怎麼辦?”
蓋庭倫看着那一百多個遠去的背影,惱怒地跺跺腳:“還能怎麼辦,關門落鎖,咱們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
沒等他們進門,突然一道白影飛馳而過,與之隨行的還有一道黑影,再一次讓他們看愣了神。
“那......那不是封府三娘?”
完了,蓋庭倫無語地看了一眼蒼天,劉稷所部不歸他管轄,想怎麼做是他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裝作不知,可封府中人,是帶着大都護府文碟進的關,任何一個都是他蓋庭倫的責任,何況還是封常清的愛女,這簡直是無妄之災,自己怎麼就那麼嘴欠,要實言相告呢。
轉念一想,這個劉五郎,未免也太心急了吧,聽到楊府就往上靠,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得到了重用。
“你回去告知鎮副,閉關落鎖,看不到某的人,任是誰也不能開門,明白麼?”
“將軍不入關?”被他點到的軍士詫異地問道。
“入個屁呀,不親眼看一看,某家這條命,怎麼交待的,都不知道。”
蓋庭倫一把跳上自己的坐騎,帶着幾個親兵追在白影的後頭,只要保着封府女郎無恙,他就沒有責任,這一趟,怎麼也得走了。
此時的河西走廊並不像後世那般狹窄,祁連山作爲天然的屏障,隔開了青羌高原,而在山脈的另一側,依然是水草豐盛的大草原,沙漠化的腳步,要到二百年之後的宋時,纔會越來越明顯。
實際上,大唐矢志不渝開拓西域的初衷,便是擴展關中腹心之地的防禦圈,否則吐蕃人在隴右的壓力,異族人在河西的壓力,都會給長安帶來巨大的威脅,武周時的那位女皇,更喜歡呆在東都洛陽,其中未必沒有這樣的因素在裡頭。
長安的地理位置,實在太靠西了,過了玉門關,幾乎就能聞到長安的味道。
劉稷帶着人,在關外一里外的距離上,攔住了追逃的兵馬,許光景的判斷十分準確,這夥人的裝束,的確很像馬賊,穿着各異,面相各異,武器也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而被他們追逐的一男一女,男的身高體壯,滿臉虯鬚,面相方正眼若銅鈴,手中執着一把長刀,身着一襲黑色的勁裝,卻沒有蒙面。
女子年紀有些大,一頭緊裹的青絲被布包起,露出的部分帶着些花白,同樣一身黑衣,一隻手上懷抱着一個襁褓,另一隻手上提着一把劍。
看到二人的第一眼,劉稷的心裡就有了判斷,他們絕不可能是逃奴!
此時,兩人的前路被攔,後路又斷,三百多馬賊展開呈一個半圓的陣型,封住了他們向兩邊逃亡的路線,劉稷所帶的人,正好將這個半圓的拱線合攏,兩人已是插翅難逃。
“撲”得數聲。
兩人的馬匹不約而同地仆倒在地,口吐白沫,眼見着再也爬不起來,讓劉稷有些吃驚是,男子一個前滾翻,穩穩地半蹲於地,雙眼虎視四下,長刀護衛周身,絲毫沒有因爲強敵環恃而露出懼意。
而女子在馬兒倒的一瞬間,已經騰空而起,衣衫飄飄地站在圓圈的中央,面帶慈祥地看着懷中的孩子,直視衆人如無物。
“南八,咱們栽了,能走你就走吧。”
“大娘何出此言,死便死,多殺幾個鷹犬,賠了這條命也值,只恨不能完成交託,失信於天下。”
名爲南八的男子,與女子背靠背,不停地打量着新到的這羣官軍,似乎想要在他們當中找出一個破綻,噬人般的眼神與劉稷在空中交匯,突然間掠過他的身旁,瞧向了後方。
劉稷頓時警醒起來,因爲他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還不只一騎。
就在他側頭打算看一眼時,被圍在當中的男子突然間動了,只見他原地一個蹲身起跳,離空不到半步的時候,身後的女子宛如長了眼睛一般,屈腿後踢,兩人腳底相連,竟然在刻不容緩之際,助了他一臂之力,使得男子的騰空之勢更甚。
當劉稷擡頭看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已經越過了頭頂,如一頭展翅的大鷹般,直直地撲向他的身後。
封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