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的曋七一嘴叼着草,一手捏着訣,可每次都以空中一縷輕煙而告終。
“嘖嘖,這要讓你阿爹見了,準又給你關進那小黑屋裡。”
一聲豪邁語撞進曋七的耳裡,曋七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吐掉草道:“不知道男兒家的說話得含蓄點嗎?這樣日後有哪家的姑娘敢把後半輩子擱你手裡。”
光禿的桃樹上,立着方纔與曋七閒話的少年,一身黃色的衣裳輕飄於空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飛到了曋七所坐的地方。
曋七輕挑了一眼,“我說古墨,你能不每次都挑黃衣服穿嗎?淺黃、深黃、黃綠,今兒連屎黃你都不放過,幹嘛非把自己捯飭得跟個雞仙似的。”
古墨一臉俊俏的五官瞬間皺巴在一起,“我說曋七,你除了會埋汰我之外還有第二人選嗎?”
曋七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然後實誠地道:“我這是爲你好,你除了有被人埋汰的潛質之外,還有什麼?”
“還有紙嬈!”
曋七略扶了後旁的樹。
古墨繼而眼眸放光,飽含熱情地望向遠處,“兩百年前的那次相遇,便是命數。我相信在紙嬈的心中,也和我一樣,以對方的所有爲思念之源,真是苦了她兩百年了……”
曋七老成地嘆息着,兩百年前,還真是多事之秋。
就在曋七摔成重傷的那日,古墨也遇見了他認爲自己這一生命定的女子,紙嬈。
紙嬈原是天界一女仙,因犯了天規而被貶下凡,而被貶當日,因不服而打傷天兵,在逃跑路上,偶遇古墨,求得古墨幫助,逃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又被抓了回來,被貶入凡間。
也正是因此,古墨由原來的上仙,被貶降爲仙人。
那時一般的仙山不敢收留古墨,怕惹是非,而曋淵那日正好上天庭求靈藥救摔重傷的曋七,便遇見了古墨,不忍一位上仙如此,且覺得和曋七在同一日倒黴的,也算是種緣分,便帶着古墨回了崇吾山。
一晃兩百年過去了,古墨非但沒有恢復上仙的身份,還被曋七吃得定定的,實乃天界一段奇話……
也爲着當時紙嬈求他幫忙時隨口的一句“上仙你穿黃色真襯你的氣質”,古墨當即把衣櫃裡所有的家當都掐指一變成黃色的,又怕紙嬈以爲他千年不換衣服,很有心機地把衣服從淺黃到深黃,排了足足百件,這才心滿意足的穿出來。
古墨三兩步走到樹下,同曋七肩並肩地坐下,嘆息道:“算一算,紙嬈她也該回天庭了吧。”
曋七拍了拍肩上的落葉,“就算回了天庭你也見不到她。”因爲你已經不是上仙了,後半句,曋七難得地因考慮到古墨的自尊問題,沒有說出來。
“是啊,她定然會怕我看到她那副樣子心疼,所以不敢隨意出現在我眼前,殊不知其實她無論是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嫌棄她的,在我心中,她永遠是那麼的美豔動人,嬌柔欲滴。”
曋七怔了怔身子,然後真誠地對古墨道:“我收回方纔那句話,你確實還有皮厚的潛質。”
一晃又過了數日,曋七因兩百年前摔傷管老君要了救傷靈藥之後,每隔空閒年歲,便要帶點東西去,名曰報恩。
老君因輩高喜靜,且煉藥需清靜之所,天帝便準了座仙島給他,於是每次會見老君,曋七總是要翻越無數座山,才能來到這清修之地。
這次因風華神君一鬧,原本的日子被推遲了數天,總算是成了幾許桃花釀,曋七還沒嚐個鮮,就被她阿孃封了起來,命她送去給老君。
哎,曋七在心中嘆了無數氣後,便踏上了雲霧之途。
臨走前,她不放心地交代了古墨一句:“好好呆在崇吾,莫去自尋煩惱。”
其實她的本意是想說,哪涼快哪呆着去,莫要自取其辱。但是一見到古墨對紙嬈的那股子癡情勁,曋七總是會忍不住散發出慈母情懷,說話也變得委婉起來,真希望古墨能明白她的苦心,早日回頭是岸。
但靜下心來,爲何她對古墨這般的癡心默然至此,或許也是歸結於從未有一個人這般對她,或是她從未這般對過別人,嘗不到其中滋味,便乾脆不去理會。
去老君仙島的路程,曋七饒是再路盲也還是熟於心底的,便也沒多大波折地和往常一樣花了數日就到了。
彼時曋七常常同情起凡界的人來,天界有多大,凡界便有多大,三界乃是對等的。可是仙有仙術,隨便一飛便是百里,儘管不會騰雲,但是曋七一把自己和凡界趕車的人一比,心中頓時平衡許多。
老君因長年搗藥煉丹,整座仙島看上去也有種妙手回春的意境,當然,這完全是曋七的個人看法。
實則老君的仙島四周開着菩提花,島中有所池居,池居下的池子是以引王母那裡的瓊水作養荷花,乃至長年碧綠嫣紅,好不清美。
因通報的童子告知她老君在會客,她便把桃花釀交到童子手中,本可以如此輕鬆地回去,奈何她阿爹再三交代,受人點滴之恩當涌泉相報,每次總要和老君道聲謝。
但曋淵不知道的是,曋七每次與老君的“道謝”,都是膝下嘮嗑,尤爲嘮嗑本家的事,什麼她阿爹有說夢話的習慣、吃虎尾草的癖好等等,如果他知道,決計是不會千交代萬交代曋七道謝一事。
曋七兜兜轉轉,來到一汪碧池邊,她思索着這裡能望見老君的大殿,想必屆時老君會完客她也能知曉時辰,便尋了把矮凳,一屁股坐了下來。
碧池中,成雙成對的鯉魚過往不及,七彩的魚鱗伴着碧水十分奪目,曋七看得不禁有些出神,良久,微微惋惜。
要是有個魚竿就好了,她已經許久不曾吃紅燒鯉魚了。
忽然想起老夫子似曾經教過一個變東西口訣的曋七,苦思冥想了好一會兒,突然一拍腦門,打了一個響指,一個細長的竿子就握在了手上。
誰說她法藝不精的?
曋七真想把這魚竿帶回去給古墨看,可想了想,覺得帶回鯉魚會更有份子,便立於碧池邊,開始凝神地垂釣。
因父君要和老君談事,青夜便沒進大殿,而是尋了個清靜之地,往菩提樹下一臥,掏了本書出來打發時間,誰知沒一會兒,耳聰目明的他就聞見了一個身影,本無意去留意,誰知那方忽而傳來喝彩聲,忽而傳來捶胸氣,讓他無法不留神,便撇了一眼,只這一眼,青夜微微怔了怔。
碧池邊,一個白衣少女手舞足蹈地抓着七彩鯉魚,而逐漸趨於平靜的池面,讓人不自覺地看向一旁的簍子,但見簍子微微搖晃着,想必收穫頗豐。
青夜不免想起瓊夜殿的那片桃花林,覺得過些時候,風華或許會來找老君下棋。
這邊曋七幾乎把簍子裝滿了,很是慈悲的把到手的最後一條鯉魚放生回池子裡,然後收起竿子,一邊擼着衣袖,一邊喃喃自語道:“也就瓊夜殿的那位小家子氣,不就摘了他家幾朵花瓣麼?害得我連桃花釀都沒得喝,不像老君這裡,又有瓜子啃,又有鯉魚吃,真真是不枉此行,幸甚至哉!”
青夜的眉目微微一動,卻什麼也不說,繼續低頭看着手中的書。
忽而,曋七瞅見大殿那頭的老君和他的客人一道走了出來,便要往這裡走來,曋七當即一驚,心想老君倒是大氣,只是不知老君的客人是何來歷,若是被撞見難免丟了崇吾的臉,於是曋七大義凌然地抱起簍子,朝菩提樹下塞了進去。
然她沒有想到的是,與她一起的除了魚簍子,還有方纔被她稱爲小家子氣的青夜。
後頭的腳步聲漸近,曋七也顧不得許多,硬着頭皮蹲在青夜的旁邊,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不過讓她心虛的是,如此近的距離,不知道青夜把自己說的話聽去了多少。
復又想想他是一位上仙,又是一殿之主,氣量理應比尋常人大,應該不至於生她這個小仙的氣,於是又挺起了胸脯,看向老君那裡。
老君方攜着帝君往碧池這走來,拈着笑道:“這碧池同那池居一樣,都是用王母娘娘那裡的瓊水引來注滿的,因而裡頭的鯉魚都是七彩的,平日裡躍出池面來倒是十分養眼。”
帝君也迴應了一兩句,二人相擁往碧池那裡走去,卻待二人見過一汪清澈平靜的碧池後,皆默了默。
“或許這鯉魚比較怕生,不礙事,咱們再等等。”帝君說罷,坐到了方纔曋七坐着的矮凳上。
老君賠笑幾聲,亦坐了下去。
曋七微垂了垂頭,她覺得帝君和青夜是整個天界最像的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