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紀清淺驚奇地發現,隔壁病房住着的劉思雨竟然連夜就辦理了出院手續,一夜之間全家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走得太匆忙,甚至連劉思雨愛不釋手的洋娃娃都來不及帶走,紀清淺站在空蕩蕩的病房之內,雙手緊緊抱着孤零零的洋娃娃,分明是極柔軟的溫暖觸感,她卻只覺得有一股寒意從心底悄然滋生。
一切都發生得很不尋常,章亦深的親自探望,許至陽的意外出現,還有劉家的突然失蹤,這三者之間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引着,暗地裡是她所不瞭解的複雜風雲。
她把臉貼在洋娃娃之上,心中是說不出的恐慌,許至陽已然下了決心,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讓他改變主意,她幫不了章亦深,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刺痛不已,他對她的好,從前只當是毒藥,而今細細回味,樁樁件件都清晰無比地浮現在她眼前。
紀清淺無聲地哭泣着,淚水慢慢浸泅進了毛絨玩具之內,她爲這兩難的局面糾心不已。可是她沒有法子,且不說許至陽的話是真是假,即使她真的和許至陽在一起了,他的收手也只是暫時性的,仇恨恰如春草,悽悽剗盡還生,如果不能徹底拔除許至陽的心魔,這根刺就永遠存在,累累仇恨堆積到最後,許至陽與章亦深之間仍免不了放手一搏,到了那個時候,她又該如何面對許至陽的恨,章亦深的怒,還有自己的悔呢?
更何況以章亦深的傲氣,他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紀清淺用這種庸俗的方式向他的對手投懷乞憐,這比殺了他還要令他難過。
她懂他,從來就懂他,所以她願意一賭,賭一場命運的宣判,賭命運的輪盤停止之時,一切恩仇化盡,雲開霧散,雪融冰消。
那樣強勢的一個人,那怕是身處地獄裡,也能在無業烈火中涅槃重生。
紀清淺幫母親辦理了出院手續,因母親剛剛做完手術,身體仍很虛弱,並不適應長途奔波,而她在將原來住房子交還給章亦深之後,在B市一時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於是只得暫住在王佳妮家,好在王佳妮本是她多年知交,個性又極爲豪爽,是個喜聚不喜散之人,對於紀清淺母女的入住,自然是無上歡迎。
寒假將至,喬依靈忙着要複習功課迎接期末考試無暇回家,於是也暫時住在了王家,順便向紀清淺請教功課上的難題。
這段時間以來,紀清淺的生活便過得極爲忙碌,又要兼顧母親的身體又要關注喬依靈的功課,許至陽和章亦深之間的暗流又一直如箭在弦虛而不發,種種愁緒齊齊堆來眉間心上,是避也避不了的憂急如焚輾轉難安。
於是紀清淺迅速地消瘦下來,久未發作的胃病也適時來襲,晨嘔,暈眩,疲累,雖然她在母親面前極力加以掩飾,但她蒼白的臉色和消瘦的身體已然提醒她精神體力正在嚴重透支。
那天半夜喬依靈睡不着起牀喝水,從紀清淺房中走過時發現裡面還有燈光,就着虛掩的房門看過去,紀清淺正忙着瀏覽筆記本上的網頁,因太過專注,連她進房來都沒有發覺。
紀清淺真的是瘦了很多,白天忙着做那麼多的事,晚上卻還要挑燈熬夜,喬依靈暗暗氣她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剛走到她身後想提醒她早點熄燈睡覺,意外竟發現她所瀏覽的全是些治療精神分裂症抑鬱症的網頁,底下的窗口猶密密麻麻開了十數個之多。
紀清淺回頭見是喬依靈,疲累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去睡?”
喬依靈不做聲,心中百般滋味難明,瞬間連眼睛也紅了,她何嘗不知道許至陽對紀姐的心意,明白芳心錯許之後,她已然壓抑了自己,在心裡恭祝紀姐與許至陽能得到幸福。豈知世事令人難以預料,許至陽竟然是戴着復仇面具而來的邪惡天使,在知道真相的時候,她痛苦地哭了一夜,既爲紀姐的遭遇而揪心,又爲許至陽的轉變而默默心痛。
但她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將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底,裝作傷痕早愈,裝作毫不在意,儘量讓自己不去觸痛紀姐心裡的隱傷,然而在這一夜,在看到紀清淺不辭辛勞許至陽母親的病尋求治療之方時,她仍是忍不住落淚了。
“紀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帶着顫顫的疑問和不能自恃的激動,“許至陽這麼對你,你爲什麼還要全心幫他呢?”
“依靈,許至陽他不是壞人。”紀清淺目光望向眼前怯怯而立的少女,曾幾何時,大大咧咧只知歡笑的喬依靈,年輕的眼裡竟然也盛滿了哀愁,愛情果然如一罈烈酒,既能醉心,亦能傷心。
嘆只嘆許至陽太執着於仇恨,看不到身邊一朵花開了又謝的寂寞寥落。
“如果他的母親病能好的話,也許他就不會再有那麼偏激的想法。”紀清淺說這話的時心中並沒有把握,但她忘不了許母發病時歇斯底里的場景,忘不了許至陽當時滿眼悲傷絕望勢要燒灼一切的憤怒不平。
她只想要他的人生少一些遺憾,這是她和章亦深欠他的債。
說了一會子的話,紀清淺一隻手抵住了胃部,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喬依靈知道這是她胃病發作的朕兆,從前在店裡的時候,每次發作她都痛苦得痙攣顫抖,非得吃止痛藥纔能有效。
她慌亂地問:“紀姐,你的藥在那裡?我去拿給你吃。”紀清淺漸漸疼得面色蒼白說不出話來,只伸手指了指抽屜,喬依靈迅速地拿出藥,又爲她倒了一杯熱水,然而紀清淺正要咽藥下去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光芒閃了閃,將藥丸推了回去。
“你痛得這麼難受,爲什麼不吃一粒呢?”喬依靈不知所以,焦急地追問。
紀清淺低聲說道:“吃多了止痛藥不好,有副作用。”
“那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沒事沒事,我喝杯熱水就好,你快去休息吧,吵醒了大家就不好了。”紀清淺忍住痛,催促喬依靈快點回房睡覺。
好不容易將喬依靈勸回房,胃痛過了一陣,慢慢地緩和過來,紀清淺疲累地坐在椅子上,揉着額頭髮怔,王佳妮幽靈一般地出現在她身後,嘆道:“清淺,你這是何苦?”
“上次諮詢的事怎麼樣了?陳導師給你迴音了嗎?”王佳妮坐在她身邊,鼠標點開她所瀏覽的網頁細細觀看,皺眉問她。
紀清淺慢慢將杯中的熱水喝下,搖了搖頭,眼中紅絲畢現,神情憔悴不堪。
“陳導師還在繼續與胡博士聯絡之中,我在等陳導師的消息。”
紀清淺自從上次見過許至陽的母親後,心念一動就想起了陳瀟然導師,陳導師早年在研究精神病的起因與控制方面建樹極高,曾和著名的精神專家胡耀博士合作過關於精神分裂症的研究項目,在國內國外享譽甚高。
於是在辦完了父親的喪事之後,紀清淺第一時間便是四處聯絡這位陳導師,向他諮詢許母的病例及治療,起初她心中還有些忐忑不安,畢竟當年陳導師那樣器重她,而她這麼多年來卻始終沒有向這敬愛的老師那怕打過一個電話問安。
只因爲她當時,也只是一隻囚籠裡的鳥。
陳導師慷慨瀟灑一如既往,不僅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要求,而且當即向她推薦了這位胡耀博士
的最新醫療成果,據陳導師說,許至陽母親的病情沉痾已久,他不敢保證完全治癒,但通過恰當的心理疏導和藥物控制仍有將近七成的把握,心理疏導方面他可以幫忙,現在關鍵是要拿到胡博士最先研製出來的一種特效藥,這種藥針對精神分裂症狀的控制特具奇效,目前剛剛完成臨牀實驗,尚未投入到市場開發。
只可惜這個醫學奇才是個工作狂,一工作起來就人間蒸發,除非他自己肯現身,等閒人根本就找不到他。
陳導師與胡耀是多年好友,他一力承擔起了找到胡耀的重責,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等待,紀清淺等了將近半個月,既擔心不能及時找到胡博士爲許母治療,又擔心這段期間許至陽和章亦深之間會發生預料不到的異變,身體和精神方面實是承受着極大的壓力。
王佳妮一一看在眼裡,旁觀者清,她能理解紀清淺爲許至陽和章亦深所做出的種種努力。
“你對許至陽的事情這麼熱心,除了關心他母親的病情之外,恐怕最大的目的是想讓他分心,不至於把所有的精力全放在章亦深身上吧,你終於還是對章亦深有了私心,怕許至陽會做出不利於他的事情。”
事到如今,紀清淺也不想再掩飾自己的心事,點了點頭,憂思忡忡:“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有一種預感,好象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在這個時候如果他母親的病情能夠好轉,也許他就不會再心心念念執意於報復了。”
“那你也別光顧着別人而忽略了自己的身體。”眼前的紀清淺益發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王佳妮忍不住提醒她,“你沒發現自己最近不大對勁嗎?趁早去醫院看看吧。”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無礙的。”紀清淺蒼白的臉上忽然透出一絲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