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二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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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登州校場。

冷冽的寒風從灰暗的北方席捲而來,將所見到的一切凍硬,孱弱的陽光從雲層後面射出,只能在地上的積雪上反射微弱的光芒,寒風吹過樹林,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士兵們在校場之中紋絲不動。

李明勳戴着熊皮帽子騎馬趕到了臺下,臺下已經拴滿了馬匹,但無論馬匹屬於巡撫還是將帥,無一能比得上李明勳那匹安達盧西亞馬,在它面前,大明的戰馬都像驢子一般。

走上石臺,曾櫻微微點頭,問:“李大人,移民船送走了?”

李明勳微微點頭,而黃蜚說道:“真羨慕那些難民,有你李大人照拂,去了東番那溫暖之地呀。”

“呵呵,勞您記掛了。”李明勳說道,此次有登萊巡撫默許,林謙相助,第一批難民五千餘已經是登船了,而他們的目的地卻不是臺灣,而是在崇明短停頓之後直接前往鬱陵島,然後分配到永寧行政長官區的各個據點。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爲此次運送難民的船隻都是社團海軍和航運部擁有的,包括縱帆護衛艦、快速運輸船還有藍鯨號,僅僅是藍鯨號一艘船就運走了五百人,這支大船隊的主要目的不僅是運送難民,在返程階段,它們將會和停泊在鬱陵島的船隊一起,帶回了永寧新軍營的一千騎兵及其馬匹裝備,以及東方港出產的醃肉。

“巡撫大人,我這些兵馬如何?”李明勳不願意多談移民的事情,指了指校場中的兵馬,笑問道。

曾櫻道:“甲械精良,士氣如虹,是不可多得的精兵呀。”

李明勳微微點頭,社團的部曲一共有四個營,其中主力是兩個新軍營,每個營有三個五百人編制的步兵大隊,還有一個混編了騎兵、炮兵、輔兵的混編隊,而另外兩個營一個是輜重營,另外一個則是炮營,四個營伍共有士兵五千餘,而馬騾畜力超過兩千,唯一不美的是,把護衛隊也算上,騎兵也就四百多,連一個大隊也湊不起來。

社團營伍到了登州之後得到了加強,主要是李明勳通過各種手段爲炮營、混編隊和輜重營購買了大量的騾馬,當初北上的時候,只把騎兵的戰馬運送來了,除此之外,在曾櫻的支持下,李明勳從難民中徵調了兩千民夫作爲苦力雜役,編入了輜重營。

而此時校場之中,除了社團的部曲之外,其他的就是出征御虜的大明王師,曾櫻手下雖然仍然有一萬五千人,但是要去除那些水師兵馬,守衛的汛兵,能出征的也只有六千餘兵馬,其中巡撫標營佔據了主力,有三千步騎,原因很簡單,原本屬於山東巡撫的鳥槍兵和前任山東總兵的正兵營全部編入了標營,而另外三千兵馬就是即墨、文登二營,裝備差,訓練不足,好在臨時從威海衛等衛所徵調了些精悍士卒加入,出兵前又發了安家費和開拔銀,又是保衛家鄉,士氣倒也不錯。

此次出征御虜,目的有二,第一是收復萊州府,畢竟這是登萊巡撫的直轄範圍,若不收復,曾櫻官職不保,其二便是與東虜尋機開戰,力挫東虜,讓其不敢進佔膠東半島,若有其他斬獲,自然更好。

隨着曾櫻一聲令下,校場開始擂鼓點將,李明勳靜靜觀看着,聽完出征將領的名字,李明勳不由的多看了曾櫻一眼,此次出征,自然是以巡撫曾櫻爲首,李明勳的東番義旅握有一半精兵,自然爲副,而其餘將領,少有總兵、副將一類的高級將領,官銜最高的是一位參將,卻也是曾櫻標營中人,顯然,曾櫻不想讓太多高級將領出陣,而對李明勳形成掣肘。

萊州府衙。

圖爾格從門簾之後鑽了出來,看到大堂內圍坐了一羣的將官,滿蒙漢三族都有,略略清點之下,發現甲喇額真以上的都是到了,這才點頭,坐在了座位上。

雖然圖爾格這支是偏師,但戰力仍然不可小覷,圖爾格本身指揮兩白旗的甲兵三千餘,其餘軍隊中以恭順王孔有德和漢軍正黃旗固山額真祖澤潤爲主力,加上雜七雜八的蒙古騎兵,約麼在一萬三千人左右。

與南下的主力大部爲騎兵不同,圖爾格麾下以步兵爲主,特別是孔有德的部曲,抽調自漢人三王一公,攜帶有大量的火炮,這支軍隊的主力則是前東江軍,許多就是登萊本地人,而祖澤潤麾下也是以步卒爲主,士兵出身八旗漢軍,這位祖澤潤便是錦州新降的祖大壽的長子,當年大淩河一戰,祖大壽殺何可綱投降,對皇太極謊稱可以勸降錦州,隻身逃回了錦州城,降而復叛,而長子祖澤潤便留在了東虜,皇太極一直想招降祖大壽,遂千金市內骨,優待了祖澤潤,也由其暗地聯絡關寧軍諸將,後來鬆錦一戰,祖大壽投降,祖澤潤才真正被信任,成爲了固山額真,這兩部加起來有八千餘,可以說前關寧軍和前東江軍纔是入侵登萊的主力。

只是因爲萊州灣海戰,原本屬於尚可喜的水師戰敗,孔有德平白損失了不少人馬,不過到底是恭順王,在清國內部,地位僅次於滿洲諸王,尚在貝勒之上,所以即便未戰先敗,孔有德仍然是圖爾格第一人。

圖爾格環視一週,說道:“最近諸位的日子過的還算妥帖吧。”

“蒙主子照顧,日子是極爲舒坦的。”一個蒙古章京笑哈哈的說道。

圖爾格也是大笑起來,萊州灣登陸之後,短短半月就拿下包括萊州府在內的四五個州縣府城,各部好好的搶掠了一把,可以說是大大快活了。

“就是明國尼堪忒也不讓人省心,大過年的,非得再打仗。”祖澤潤的副手祖洪基笑哈哈的說。

圖爾格笑了笑,隨手在地圖上點了點,說道:“原本萊州灣敗了,咱們後路沒人照看,我琢磨這登州是打不過去了,向着快馬加鞭,打下濰縣,南下和奉命大將軍匯合,不曾想那些尼堪膽大包天,竟然敢出城應戰,主動進攻,哈哈,這下可好,沒了登州城那烏龜殼,曠地野戰,直接包圓收拾了他們。”

諸將都是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也是覺得詫異,野戰從未贏過的明軍竟然敢主動進攻,說起來,此次如果,明軍表現的尤爲不堪,除了入關的時候巧遇的兵馬,一路南下,都沒有多少抵抗,明朝在京畿設立的二總督、六巡撫和八總兵,個個畏首畏尾,皆是不敢戰,東虜進攻直隸河間府,明軍遠遁山西,進攻臨清,明軍移師威縣,進攻兗州,明軍駐軍千里之外的良鄉就不敢再進,八旗兵如入無人之境,宛如在遼東本國一般。

孔有德看了衆人的大笑,說道:“驕兵必敗,圖爾格大人可莫要如此輕慢,我可是聽說,此次明軍之中多了一股東番義旅,便是那支在東海與大清作對的島夷,萊州灣之敗,就是這羣島夷的炮艦作祟。”

“島夷,島夷,海上尚可縱橫,如何趕到陸地逞兇,恭順王也太過於謹慎了,大清在東海之地的幾次失利,還不是那些蠻子部落作怪呀。”祖澤潤笑哈哈的說道,其實從內心深處,祖澤潤就是瞧不起孔有德,在他看來,孔有德也不過是運氣好,不過是毛文龍一個義子,礦徒出身,如今已經是漢軍藩王,若不是自己父親硬挺着不降,怎會輪到他呢。

圖爾格倒是樂得看到漢將們內鬥不斷,不過這可不是時候,他擺擺手,說道:“罷了,不管怎麼說,這是一次機會,只要殲滅了這支明軍,登萊就是咱們的了,各部現在能出多少兵馬?”

衆人相互看看,皆是不願意說,這支偏師雖說人數不少,但是要佔領縣城,看管戰利品,還想再多劫掠一些,放着遍地的銀子人畜不去搶,去碰登萊的硬骨頭,都無人願意主動請纓。

“漢軍旗可以出三千人,馬步參半。”祖澤潤第一個表態,他可是想要軍功呢。

孔有德瞥了祖澤潤一眼:“本王也出三千人馬。”

圖爾格哈哈大笑,說道:“萊州府在我手中,兩白旗的兵馬全出,其餘的出七成,湊夠一萬人也就是了,大傢伙多出些騎兵,爭取把登萊兵一鍋端,若是能殺滅那東番島夷,我自會到皇上和奉命大將軍面前,爲諸位請功。”

當曾櫻與李明勳聯軍抵達萊州府境內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大軍一路沿着海邊前進,從外海的船隻上接受補給,所以一路前進的比較快,到了萊州,又是下了一場雪,細密的雪花落在萊州一帶的丘陵地形上,薄薄的白色蜿蜒而出,周圍到處是殘垣斷壁,沿着官道,隨處可見殘骸屍體。

“李大人,方纔斥候又與東虜接了一陣,雙方忽有傷亡,得到消息,東虜在萊州城外集結,曾大人請您過去軍議。”一個旗官奔馳到李明勳面前,高聲說道。

李明勳疾馳到了中軍位置,曾櫻正坐在一輛大車之中,老先生已經六十有餘,不耐奔波之苦,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李明勳進了車廂,曾櫻怒道:“登萊官將屢提持重堅守之策,毫無進取之心,實在可惡。”

李明勳也是無奈的苦笑,大明的官兵早就被東虜打怕了,野地浪戰,屢戰屢輸,特別是騎兵,完全無法與精銳的八旗騎兵相媲美,小規模的斥候戰也不是對手,此次斥候隊中,李明勳把自己的護衛隊加入其中,纔算沒有被東虜控制局勢,明軍控制戰場的能力極差,別說登萊這些少經戰陣的軍旅,就算鬆錦大戰中洪承疇麾下那支大明精銳又如何,東虜八旗主力迫近到一日路程才發現,只能組建車營固守,完全沒有主動性。

“大人,這也怪不得諸將,敵軍是以逸待勞,我軍步多騎少,主動進攻怕是不美呀。”李明勳淡淡說道。

“那你說,該如何收復萊州?”曾櫻問道。

李明勳卻是笑了:“大人,東虜何等猖狂,如何會讓我軍攻城,想來他們更想主動進攻,消滅登萊之地最後一支抵抗力量,不如我們選取一戰場固守,先挫敵鋒銳,再尋機進攻如何?”

說着,李明勳掀開棉布簾子,指了指遠處的地形,萊州大部分區域屬於膠東的丘陵地形,只有府城一帶和靠北位置較爲平坦,若是大軍進入丘陵,則補給困難,而曠野開戰,諸將都是沒有把握。

李明勳指了指遠處一座突出地面的小丘,說道:“大人請看,那山名爲簸箕山,就像扣在地上的簸箕,向萊州一側險峻,向登州一側平緩,卻是左近十餘里唯一一處制高點,我軍若是佔據此處,就可以控制周邊戰場,發揮火炮的優勢,也可安置中軍,如何?”

“本官也看出這簸箕山是要害之處,只是諸將皆有異議。”曾櫻說道。

李明勳哈哈一笑:“不過是看那簸箕山靠近萊州城太近,畏縮不前罷了,生怕沒了退路。”

“我軍遠道而來,師老兵疲,若不再取地利,豈不是把優勢全然送給東虜,我這就派遣部將先行佔據此處,你我督領大軍繼續前進,爲先鋒後繼。”

曾櫻看了看昏暗的天,說道:“現在嗎,天色已經黑了!”

李明勳哈哈一笑:“如此緊要地方,東虜營中又多有宿將,如何會不佔領,就是要趁着夜晚突襲,纔有先機啊。”

曾櫻思索片刻,說道:“就偏勞李大人了,你從巡撫標營之中去挑選些人馬,他們不少是萊州本地人,想來地形熟悉。”

李明勳點點頭,喚來烏穆,說道:“我給你兩百人,再從標營之中挑選些嚮導,天黑之前,要先佔領那簸箕山。”

烏穆叉手行禮,起身離開,曾櫻則對親將說道:“你協助這位將軍挑選嚮導,另外帶兩百騎爲後繼,若有不利,掩護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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