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以來,安福在楊雲戈手裡吃了第一個虧,就已經恍然明白了過來。
楊雲戈絕對不是好相與的,絕對不能給他留下一絲一毫的破綻和機會。
於是他力排衆議,寧願拖着整支隊伍,進入沙漠,東奔西跑,不少人都是在路上活活拖死的。
這讓他們的處境變得非常的狼狽。西狄王也在咬牙切齒,若是此戰不勝,必要取他的項上人頭。
安福拿命博了這一場,連老騎主也有些措手不及。
面對倨傲的楊雲戈,他擡了擡手臂。
“攻!”
西狄主力在此。可是楊雲戈卻是帶着一小支隊伍來接鄭蠻蠻回家。
戰事一起,瓢潑大雨非但沒有澆滅大燕軍的勇氣,反而在各個都如惡鬼附身那般,衝殺了上去!
這是最近他們一貫的作戰風格。也不知道楊雲戈是怎麼在極端的時間內把調教出來這麼一支渾然不畏死的隊伍。
光是氣勢上,便讓人膽寒!
廝殺,血光,讓人興奮。痛快得牙齒打顫,雙目猩紅。
鄭蠻蠻在人牆中間,只聽到殺聲四起,什麼也瞧不見。
她是第一次“聽”這種場面,只覺得和前世電視劇裡見的十分不同。
那種慘叫聲,喊殺聲,莫名就讓人渾身發顫,頭皮發麻。
她見過楊雲戈殺人,可卻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場面。
當初那一院子的死屍,已經到達她的極限。
今天傍晚,她還在祥和的寢宮裡,開心地看雨。
可是這才過了一夜,這沙漠之上便要多出上千甚至上萬具屍體。
她想到楊雲戈身上那些傷口,更加不安。
不由自主地就跪坐在地上,果真開始堆起了沙。
因爲手抖,堆了幾次都沒有堆好。
她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堆好小房子,堆好小圍牆,一切就結束了。
然而堆好的東西又總是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
重複的過程彷彿沒有盡頭。又彷彿那場廝殺永遠不會結束。
鄭蠻蠻欲哭無淚,忍不住想:楊雲戈你丫就坑我吧……
直到天色將明,她的小房子剛剛堆出個樣子來。
身邊的人卻突然散了去。
鄭蠻蠻愣了愣。
雨沒有停,戰爭卻停了。
她擡起頭,在晨光之中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愕然。
西狄聯軍出動了數萬,楊雲戈的隊伍才數千。
對方損失慘重,早就棄了安福逃了去。
楊雲戈率隊去追,緊咬着不放。
眼下剩下的,便是鋪了滿地的,幾乎看不到頭的屍體。
以及被人包圍,活捉的安福。
他似乎還無法從這個結果中回過神來。
“夫人……”
剛剛保護她的都是楊雲戈的親信,真正的親信。
驟然看到她臉色慘白,也有些擔心。
元帥故意入了敵軍的局,玩的卻是一手將計就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只是女主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刺激的場面,也不知道嚇傻了沒有?
鄭蠻蠻確實是用了半天的功夫纔回過神來。
然後她爬了起來,跌跌撞撞,穿過黃沙,朝那些人奔去。
“你們要幹什麼!”
那些士兵在安福手上吃了不少苦頭,此時終於生擒了他,也是解氣。
雖然不能就地格殺,但也先扇了個巴掌過過癮。
她突然跑了過來,他們的動作倒了頓了頓。
鄭蠻蠻直直地跑到安福面前。
他目中已經死灰一片。
半晌,她喃喃道:“你死心了麼?”
他沒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我該死了。”
鄭蠻蠻想笑,可是想到羅玥的慘狀,又想哭。
她低聲道:“你的確該死。”
安福不言語。
鄭蠻蠻道:“你們以爲我當真什麼都不知道麼?我在千刃谷裡呆了一整個月!你是不是不知道,那個齊嫣小公主睡覺有說夢話的習慣?”
她這會兒倒是用這種口氣說起別人的毛病了。渾然不知道自己的毛病比人家還嚴重。
安福終於擡起頭,靜靜地看着她,道:“你想說什麼?”
他已經輸了。徹頭徹尾地輸了。
利用老騎主爲了壓住楊雲戈的這一場試煉,他能夠從夾縫中掏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到時候老騎主成功壓制住了楊雲戈。而他,也能夠一解他這麼多年的心結……
鄭蠻蠻低聲道:“你們都是男人,所以從男人的角度去想事兒。我卻是個女人,我看到的,卻和你們不一樣。”
安福面色絲毫不動。
“你還記得羅玥麼?”
安福猛的擡起頭,看着她,半晌,道:“嗯。”
輕描淡寫,一個字。卻有些刻骨銘心。
那女子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也是唯一一道光彩。
即使他在地獄裡掙扎,她也彷彿在他身邊那般。
也正是因爲羅玥,他最終沒有對鄭蠻蠻下手。
鄭蠻蠻哽咽道:“她死的時候,我在身邊。她說,她這一生很好,沒有任何遺憾。”
安福渾身突然開始發抖。
“我一直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每每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咀嚼。她明明死的那麼慘,明明一生似乎沒有做過一件對的事情。她爲什麼會這麼說?”
安福喃喃道:“是啊,她一生,也沒有做過一件對的事情。”
鄭蠻蠻低聲道:“我現在明白了。她這麼說,卻是因爲……她這一生,已經不能夠更好了。即使她最後沒有難產而死。你和她,也不會有結果。”
留下了久久,就是她人生中的一個圓滿的符號。
羅玥以爲安福已經死了。
可是他死不死,他們也不會有結果。她慶幸她死去是爲了久久,而不是最後煎熬至死。
“因爲你,心結,一直難解。”
“我是認得李宛的。他那樣的人,運用了那麼強悍的手腕,將幾國軍隊都握在手中,真的只是爲了壓制住楊雲戈麼?”
安福臉色愈發蒼白,幾乎要將他自己的嘴脣咬出血來。他的雙手緊緊的掐着自己衣袖,連手背上青筋突兀也不自知。
“其實也是爲了你罷。爲了讓你,能放下你的心結。”
安福終於忍不住,伏在黃沙上,痛哭了起來。
看他這樣,幾個士兵倒是不忍心再打他了。
鄭蠻蠻拖着疲憊的身子,慢慢往回走。
楊雲戈的侍衛慢慢簇擁到她身邊,護着她一路向前,離開腳下駭人的屍堆。
也不知道是看多了還是怎麼着,她竟也不大覺得害怕了。
男兒當要死於邊關,馬革裹屍還故鄉。
這是英雄的情懷,這樣一地的屍體,其實並不讓人感到害怕,反而感到有一絲肅穆。
身後安福的大哭聲,也越來越遠。
不遠處,剛剛趕到的穆炎王子和陸朗等人,看到一地的屍體,頓時變了臉色。
“提前動手了?”
區區幾千兵力,怎麼強抗對方數萬人馬?
陸朗也吃了一驚。可是看到鄭蠻蠻在衛隊的簇擁下正衝他笑呢,他又鬆了一口氣。
既然鄭蠻蠻好端端地在這兒,那楊雲戈便沒有戰敗的道理。
最近楊雲戈整個人都有些妖魔化了。終於把她迎了回來,也不知道會不會好一些。
交接了幾句,穆炎王子因爲延誤了戰機而有些愧疚,一馬當先,追上去欲助楊雲戈一臂之力。
陸朗也不急着和他搶功,而是先派了一輛軍輦出來,派人先送鄭蠻蠻回營。
還下着大雨呢,那破爛軍輦上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沒有。
陸朗又解下自己的披風遮在她身上。
沙漠之中氣候變幻無常,所以這軍用大氅也是極其有門道的。厚厚的一層,還防水。
楊雲戈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帶大氅。
“先隨押解俘虜的隊伍回去罷。以元帥的性子,大約又會孤軍深入了,我等還是要及時趕去相助。”
鄭蠻蠻點點頭,上了軍輦,道:“陸將軍一路小心。”
陸朗溫和地笑了笑,然後轉身,策馬而去。
鄭蠻蠻一上輦,也顧不得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不管這種軍輦,本就是站着指揮戰鬥的。她坐了下去,隔着柵欄看到她……
和那羣俘虜坐的籠子倒有的一拼。
不過鄭蠻蠻現在那裡管的了那些啊?
她心心念念都是快些回到軍營,照顧能睡覺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然後等楊雲戈回來,一定要罵死他。還說什麼會來接她,接了個鬼啊……
一邊這麼想着,她就實在扛不住,頂着大雨,就在車裡,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大漠的氣候十分詭異,鄭蠻蠻是淋着雨睡着的,最後卻是被太陽給曬醒的……
回到軍營,她解了身上的大氅。
留守將領正是趙彌。
一出來正好就看到她,頓時愣了愣。心道這女人還真是命大。
整個燕軍營最近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每天的戰事讓人十分疲憊。每個人都是吊着一口氣,睜開眼便是廝殺,殺完人回營睡覺。每個人都有些麻木。
趙彌也沒想到楊雲戈的情緒能影響到整個軍營,讓上上下下都變成這個樣子。
西域聯軍比想象的難纏。如果不是楊雲戈突然妖魔化了,這場戰爭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可是趙彌也知道這一切和眼前這個細腰繫女人有關。因此看見鄭蠻蠻,只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鄭蠻蠻正下車,冷不丁擡頭看到他臉色不善,愣了愣,然後回敬了他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