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念寧也弄不清自己走到哪了?事實上, 她腦子已不甚清明。暴雨打得她根本睜不開眼,身上不再是徹骨的寒涼,而是忽冷忽熱過後, 持續的高熱。
她亦不再感到負重, 惟餘頭腦暈沉得厲害, 整個人恍若身在雲端, 晃晃蕩蕩輕飄着前行。終於在又一個趔趄之後, 她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馨兒,馨兒, 你在哪呢?馨兒……”“媽媽,媽媽, 我想回家啊!媽媽……”她模糊的嘟嚷, 扒拉了滿手的稀泥, 很快便人事不省。
外院,晏逸初讓晏海將整個府邸, 除去霽楓居的僕傭以外,其餘當差的全部僕從,都召集到一起。
衆人因突來的驟雨,暫時中止了在府裡的巡查,還沒歇上一會, 又得令主子爺急召。當下各人行動迅速, 沒一會功夫, 便齊聚一堂。
時逢府宅內的非常時期, 哪個敢有些微的怠慢。只是聽得主子爺問的並不是小小姐, 而是少夫人。衆人一時面面相覷。
待弄明白少夫人亦跟着失蹤後,不必晏逸初再詢問, 先前路遇到舒念寧的僕從們,紛紛竹筒倒豆,一古腦的報知了自己所見。
晏逸初聽得面色大變。他料得不錯,燈籠果是寧兒取了去。由僕從們所言看來,寧兒當是去了後山。。
這個傻子!這樣的雷雨夜,他不敢想下去,心內若沸油翻滾,俱是熬煎。他二話不說,身形移動。
晏海見狀,急忙擋在他身前,懇切道:“爺,讓屬下去。屬下向您保證,一定會將夫人帶回來。”這麼大的狂風暴雨,怎能讓爺去。
晏逸初一擺手,以示拒絕,不做停頓擡步就走。
“那,那屬下跟您一起去。”晏海亦步亦趨。
這回晏逸初稍頓,若有所思道:“不必,你盯着馨兒的事。”
他言簡意賅。說罷,不願耽擱,再次舉步欲行。
誰知,此次晏海很堅持。。
“爺”,他一向平板的臉上,罕見的露出憂慮之態:“讓屬下陪您去吧。找到夫人後,屬下立馬去尋小小姐。”
雖說他的爺英明神武,可今兒連軸轉的馬不停蹄,勞碌了一天。讓爺這會獨自前往後山,大風大雨的,他真個不放心。
晏逸初看着他,略思忖到底點了頭。
雨勢太過激烈,趕駕馬車不太適宜。而且他的爺大概也忍耐不了馬車的速度。。晏海利索的準備好雨具~
因爲趕時間,他直接扒了在場兩位身形高大的護院,身上的蓑衣與斗笠。想了想,又尋了個身形稍矮些的護院,再取了一套。連帶着還取了把雨傘。他尋思着,待會找到夫人後,可能用得着。
倆人均是一身好武藝,目力比之一般人那是明銳得多。幾可夜視。只爲了周全,晏海另揣了火摺子,以備萬一。
倆人一路飛馳,趕往後山。晏逸初五內俱焚,身姿若梟起落不停。當他見到泥地上那蜷縮的人影,他心魂駭然,肝膽俱裂。
小人兒一動不動匍匐在地。晏海當即撐了傘,打亮了火摺子。晏逸初無視晏海遞過來的蓑衣,直接敞開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繼而顫抖着伸手將透溼的人兒,攬抱在懷。
小小人雙目緊閉,氣息奄奄。明明是溼漉漉的身子,卻滾燙若火燒。他知不好!
“寧兒,寧兒……”他一面沉聲叫喚着,一面已是身形躍動,片刻不停。寧兒需要緊急救治,萬不能再貽誤時機。
晏海緊隨其後,心下嘆息,就他所見,少夫人的情況委實不太妙。
晏逸初心急火燎以平生所能的最快速度,趕回了霽楓居。晏海則領命去外院客房請顧老大夫。這當口,沒人去理會外男不得擅入內院的規矩,根本顧不上。
除了看護晏母的謝嬤嬤與梅萍,其餘的丫頭婆子們立即忙活起來。晏逸初抱着舒念寧去了浴房,迅捷的給她洗了個澡,擦乾她的頭髮,爲她換上乾爽的裡衣。
整個過程中,小人兒一無所覺,象個木偶娃娃般任他張羅,只除了身子燙得嚇人,只除了腹部微有起伏。。
他於是更加心神忐忑,無心顧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早被浸潤得裡外透溼,雙臂橫抱着她,將她安置於榻上,蓋好被子。旋即,疾步走出去將已在外屋候着的顧老迎了進來。
顧老瞧他神情惶急,竟似個無助慌張的小兒一般,現出十分可憐的情態。分明是擔憂到了極處。
他瞅在眼裡,心裡甚爲感觸,人皆道:這位玉面閻羅心思重,城府深,手腕狠辣行事霸道,從來喜怒不形於色,是個極端強硬,冷酷難纏的主。
誰能想到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會是個癡情種!這是他第二次爲晏府少夫人看診,也是他第二次見到晏家少主面上,現出這般驚惶不安的神色。顯見得對這位夫人用情至深。
“晏爺”,他關心道:“老夫這就爲少夫人看診,您趕緊自去換身衣裳,這溼衣穿着要不得!您是一家之主,凡事都要倚仗您主持,拿主意。千萬保重着自個,莫要傷了身子。”
晏逸初心底由來感激他,亦知他說得在理,自己確實不能病倒了,寧兒,馨兒可都還要靠他顧着呢。
因而很是服貼的聽了顧老的話,也不叫丫鬟,隨意取了套乾淨的衣袍,拿去浴房急急換上。隨即來到榻前看着顧老替寧兒診治。
晏逸初密切注意着顧老面上的神色,但見顧老表情肅然凝重,他的心愈發的沉了。
“老先生,可是哪裡不妥?”他終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顧老嘆了口氣,望着晏逸初,面上隱見惻隱之色。
“到底如何?老先生不必顧慮,但說無妨。”他剋制着心裡的不安,強作鎮定的說道。
醫者講究求實,理應如實相告。顧老沉吟半晌,謹慎道:“老兒不敢隱瞞,尊夫人的情況,的確頗爲兇險。”
“怎麼個兇險法?”晏逸初聲音凝滯。
“尊夫人高燒得很重,必須儘快降溫!否則,恐怕有性命之憂!另外,另外”他看着面色晦暗的晏逸初,不忍道:“晏爺要有個心理準備,依老兒初步的診斷,尊夫人有可能染上了肺癆。”
晏逸初大驚失色,但覺透心的涼意,急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肺癆?!不治之症!必死之症!
顧老同情的看着他,接道:“晏爺,只是有可能,並未確診。一切須得尊夫人高燒退去,方能一清二楚。老兒之所以提前妄言,實乃此症極其險惡刁鑽,有非常大的傳染性,切不可掉以輕心,需防患於未然,早做準備。”
語畢,他接過隨從遞過來的醫用面罩,給了晏逸初一個,自己也戴了一個。孰料,晏逸初只是看了看手上的面罩,便隨手放置於榻前的小杌子上。明擺着不想戴。
“晏爺!”顧老想要勸說,
晏逸初搖頭低聲道:“多謝老先生,只內子身在險處,身爲她的夫君,我又怎能撇開她,獨享安泰。”
他走南闖北,去過很多的地方,見過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肺癆病人的慘狀,他自是瞭解。有條件的富貴人家,會爲病人多加強營養,調理休息來延長患者的生命。
而窮人則只能等死,除了自生自滅,別無他途。
但不管是窮與富,有一點是相通的,那就是人們都會象防瘟疫一樣的,提防着肺癆患者。勢必要將他們隔離起來,而病人最終無一不是,極度悲慘的死去。不過是時間的長短有別罷,最短三,四個月,最多三年。
他望着呼吸微弱躺在牀上的寧兒,那潮紅的小臉,一股尖銳的刺痛襲上心頭,真真痛斷肝腸心如刀割!
幾乎沒有猶疑,他便下了決心,無論怎樣,他都會陪着她,不管她得不得肺癆?便是得了,他也斷然不會任她一人忍受隔離的苦楚。
雖不能以身代之,解了她的痛,但他可以陪在她身邊,陪着她痛。大丈夫說話當一言九鼎,他說過,要做她的天,關鍵時刻又怎會棄她於不顧。
他知道他有他的責任:家族,孃親,馨兒。可一個男人若是對自己心愛的女人,背棄承諾絕了情義,又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既然事到臨頭,他自不能躲避,見招拆招接了便是。
聽到他的話,顧老大夫很是動容,只道他用情深厚,哪裡想得到,已然矢志不渝生死相許。真個患難見真情!如此重情重義的兒郎,當世罕見,實在難能可貴!
多少夫妻同甘不能共苦,不說生死考驗,單是遇上棘手的難處,便離散各自飛的亦不在少數,比比皆是。
“易尋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晏爺對尊夫人的一片赤誠,委實令人感動。”顧老由衷讚道。
聞言,晏逸初微微扯脣,表情淡然。他也不知道,他會愛一個女人到這樣的程度。
馨兒失蹤,他擔心憂慮;母親突然暈厥,他焦急恐慌;而眼見到她這副情狀,耳聽得顧老之言,他卻覺得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