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常道友三拜陸府,小藥房重歸於好
晨光吹古亭,竹林風伶仃。
繁夏孤蟬躁,瑤琴賦長情。
這夏天的脾氣若不是太過炎熱,那定是極好的一個時節。看去,繁花似錦,綠草如茵,柳條枝展,紛紛揚揚如情人的青絲璇繞。
古亭裡,琴聲悠揚;草壩上,奮起汗水如雨,正青春少年,手執刀劍,英姿颯爽;窈窕淑女,一聲清吒,那邊響起,風已帶到這邊。
“師父,爹爹!”
“嗯,還行,今天就這樣吧,過幾天就是清明瞭,你們跟着馬車到城裡去買些祭祀用的物品吧。”
“多謝師父,爹爹真好!”
“不要玩得太忘乎所以啦!”
“知道啦!”
三人當即興高采烈離去,陸放也搖了搖頭收起瑤琴離開了古亭。
這是常惠封第三次來見陸放,兩人見面時,莫名有了一些生疏。
陸放站在竹林邊上,常惠封站在陸宅門口,半張着嘴,好像是不知道怎麼稱呼。
“師弟……”半晌,他才喊了出來。“別來無恙吧?”可能他在心裡嘗試着演練了一些見面的場景,可是卻沒有想過這樣的場景。
“師兄,好久不久。”陸放笑了起來,好久不見啊。
池塘上面也修得有一個小亭,這邊蚊蟲太多,陸放便很少來此。
兩人坐在亭中,身前的石桌上縱橫十九條,正是一盤嶄新的局。
“皇甫嵩和朱儁那兩個老賊,在上個月的時候接連病逝了,師弟還不知道吧?”
“愚弟苟身在這小山村裡,又哪裡知道這些天下大事。如此,也算是了卻了師父的心願……”
“唉,生不能殺此兩賊,此生之憾也。”
“師兄無需神傷,師父常言善者善與之,惡者善與之,他老人家又怎麼會在乎這些事情。何況這些和道義相比起來,只不過是蠅釐蚊翼罷了。”
“唉,當年愚兄也是被張牛角那廝誆騙,沒想到啊,他竟然能棄道義於不顧,置兄弟於水火之中爲之取慄。師弟怨恨於我,常惠封沒有怨言可說。怪只怪常某肉眼凡胎,不能洞察那些人的險惡心腸。”
“既然太平道已死,師兄又何必執着,過些天就是清明瞭,你且留下來,咱們一起爲師父掃墓吧。”
“愚兄恭敬不如從命。”
晚春淺草落荒蕪,寒家子弟四海遊。
未及故愁鄉人土,迎風白綾空憂悠。
那矮矮的墳頭,雜草荒蕪,誰曾想得到,這裡面埋葬的人,乃是當年那個舉着大旗,號令九州貧苦,一心想要讓窮苦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大賢良師。只可惜造化弄人,那些純潔的心最終被金錢、美女、權利、慾望所染……如今黃巾賊茲擾百姓,禍亂州府,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師父,劣徒和師弟來看您了,弟子不肖,這麼多年都不曾到您墳前一拜。皇甫嵩和朱儁那兩個老賊已經死了,你老人家可以安息了……”
常惠封在墳前哭得不成人樣,陸放蹲在一旁,不停的往火堆中添着冥紙。
山風拂來,紙灰四處飄灑,就彷彿世間世人思念的眼淚,不知要流落到什麼地方。
藥房裡還是擺設單調,長長的案桌,硝陽石擱在一角,像是被丟棄了一樣,一直都未曾被人觸碰過的樣子。
整整齊齊的藥櫃上還是寫着那些俊秀的小字,粗略看去,陳皮、石斛、甘草、三七、龍鬚藤……
“師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你還經營着這些東西。”
“權當是打發無聊的日子吧。”
陸放坐在案桌邊上,常惠封卻趁機好似無意的打開了一個抽屜。見那抽屜裡空空如也,他的臉上不禁掛上了三分疑惑。
“師弟,不知這藤壺花怎麼是空的?”
“哦,這些藥材有些需要暗藏,有些需要暴曬,有些又需要窖在土裡,所以都不在這裡,師兄要是好奇的話,明日我再帶你去看。”
“師弟你太客氣了,愚兄也只是好奇,再說我也不通藥理,給我看和對牛彈琴沒有什麼區別。”
“師兄真會說笑,分別這麼些年,也沒問師兄的去處。”
常惠封坐下來喝了一口茶,笑道:“我還能做什麼,自從知道張牛角的野心之後,你走沒多久,我也回曹操那裡去交差了。這些年,一直都在荒墳古墓裡做一個泥腳的土夫子,這些有什麼好說的。”
“師兄,你精通陰陽堪輿,這丹方……”說着,陸放從案桌底下取出了一個木盒,木盒打開,便是那張記有丹方的帛書。
“你真的相信這世上能有使人長生的東西嗎?”
“咳咳。”常惠封輕咳一下,眼中精光一閃,道:“師弟,你我雖師出同門,但所學偏差甚大,陰陽玄理之事,不能說全真,也不能說是全假。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愚弟對於這個尚且懷疑,淺薄之學,不敢語怪力亂神。”
“非也,然也,師弟能說此話,想是已大徹大悟。”
“愚弟能有何悟,這方子落在此處,閒來無事,以聊孤寂,如今,經營多年,還是一事無成,爲今之計,只好原物奉還的好。”
“師弟這是作甚?師父當年再三交代,此物需交於你手,再說,愚兄不通藥理,拿到此物,也像拿到無字天書一樣,全然不懂。這次前來,愚兄厚着麪皮,只求能夠得到師弟的原諒,當年誆騙之過,愚兄罪該萬死。更絕無佔有此物之心,若師弟不原諒,不放心,常惠封只好就此離去!”
聽得他說得決絕,轉身欲走,陸放連忙將他攔了下來,拱手鞠身話道:“師兄怎如此氣性,你我不是外人,那丹方於你於我都是一樣,愚弟哪裡又有怪罪師兄的意思?即使有,也不敢啊。”
“話到此,常某也拋下了臉面不要,今日,但求師弟原諒當年誆騙徐州之事,張牛角狼心不足,愚兄還以爲他真持道義,這才導致於毒身死,周倉不知所蹤,幾十萬黃巾義士魂歸他鄉,我該死啊,要我如何面對這些兄弟,常某該死啊……”常惠封說着,竟是跪倒在地,陸放扶了半晌,這纔將他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扶將起來。
“師兄,逝者已矣,還請節哀,兄弟們九泉之下知道你的一片苦心,也會翛然安息的。”
良久,很久之後,常惠封這才平復了心情,兩人又復談了一些生活軼事。末了,常惠封卻從懷中拿出了一個錦盒,那盒子包裹精美,剛一打開,就聞到了一股恬靜的香氣。
“這是……這是回陽草?”
“正是。”
“哈哈哈哈,師兄來得真是時候,愚弟尋此靈物足足尋了兩年,兩個春天都不曾見到此物蹤影。看這品相,當是上成寶物啊。”
“還是師弟識貨,此物乃是在滎陽的一座古墓裡所得,爲兄打聽多處,方纔得知乃是方上所需。於是便藉着這次名義,特來奉給師弟,略表薄意。”
陸放將此物不停的在鼻子底下嗅着,表現得格外的歡喜,欣賞了半晌,這纔有意無意的笑道:“愚弟找了這麼久,空空如也,一無所獲,師兄一來,就帶來了如此靈藥。倒不如留下來,和愚弟一起集齊剩下的藥材吧,是真是假,也不枉來這世上一遭。”
“愚兄不識藥理,只怕是拖了賢弟的後腿啊。若是師弟不棄,愚兄願意鞍前馬後,聽君差遣!”
“哈哈哈哈……”
師兄弟二人當即一拍即合,紙帛長鋪,一個研墨,一個揮筆,不多時便把欠缺的兩百多種藥材統統寫了下來。這天底下就只有陸放一個人知道,之前尋到的六百多種藥材,全被他一把火焚盡,燒不完的,他便製成了驅蚊趕蟲之物,送給了雲石村的每家每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