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神思模糊,只隱約記得面前此人紮了她一針又一針,這一路已不知究竟捱了多少針,也不知被那青牛馱着走了多遠的路,更不知身在何處,只知此時是被丟在了一張小榻上。
少微努力嘗試想要挪動身體,卻氣憤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不聽使喚,尤其是下半身,提不起一絲氣力來。
年輕女子依舊笑眯眯地:“小鬼,彆着急,不妨吃塊兒石蜜,先甜一甜嘴巴。”
少微皺着眉別過臉。
年輕女子又追着將石蜜湊去少微嘴邊,卻被少微啊嗚一大口狠狠咬住了手。
“痛,痛痛!”女子蹦了起來尖叫着將手抽出,手裡的石蜜飛了出去。
守在門後的少年見狀立即飛奔而來——蹲下撿起了那塊掉落在地的石蜜,吹了吹,利落地丟進了嘴巴里。
女子看着自己見了血印的兩根手指,疼得齜牙咧嘴:“你這小鬼好利的牙,得虧是失了力氣,否則我豈非要成那斷指真人……”
她話還未說完,只聽得“撲通”一聲墜響——
少微用盡力氣從榻上將自己摔了下來,二話不說伸出雙手便抱住了女子的腿,張嘴又要惡狠狠地咬上去。
“啊啊啊啊——”女子驚叫着跳腳抽離後退,見那女孩仍不折不撓地蛄蛹着向自己爬來,趕忙出聲召喚:“墨狸,按住她!”
“哦,來了!”
墨狸含着蜜糖,蹲跪下去,只用一隻手便按住了少微的肩背。
沒什麼力氣的少微輕易就被他制住了,雙手卻仍不甘心地要去抓女子的裙角,她奮力地仰起臉,眼睛裡全是兇狠之色。
然而這凶神惡煞的模樣,落在年輕女子眼中,分明像極了一隻氣鼓鼓的、擱淺撲騰着的河豚。
女子歪着頭,好笑地看了一會兒,纔去一旁的木盆前清洗血跡傷口,一邊道:“想要以小傷大以弱勝強,按說要趁虛而入纔對,你這小鬼倒好,自己都虛得不能再虛了,竟還敢追着傷人。”
“小小年紀,誰教你這樣豁出去的?怎像只不通人性未曾入世的山林稚獸。”
女子拿粗布巾子擦了擦手,在少微面前蹲身下來,好奇地問:“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意自己這條命?”
少微一邊掙扎,一邊氣憤地瞪着她:“別以爲你救了我,我便會感恩戴德任你擺佈受你戲弄,我未曾求你相救!”
女子眨了下眼睛:“我何時救的你?你說的莫不是在水中那時?”
“我不曾救你啊。”她笑微微地道:“相反,我原是要殺你的。”
“彼時我手中持竿,你如不反抗,我勢必也不會留情,只會一而再地將你打落水下,直到你再浮不上來爲止。”
“你因憤怒而還擊,這才真正有了一線生機。”女子含笑說:“旁人救不得你,是你的憤怒救了你。”
她說話間,目光在少微的身體上轉了一圈兒,語氣有些不解:“可你在水中時,分明渾身是傷,你這樣睚眥必報的性子,彼時怎就一點憤恨都沒有?但凡你恨一些惱一些,憑着你這好比十來頭大豬一般的體魄,想必也能勉強爬上岸去吧?”
少微將眼睛垂了下去,蒼白的嘴角板得直直地,沒一點弧度。
在水中時,少微想到的是阿母想要將自己扼死時的神態……可她並沒有辦法去憎恨阿母,秦輔已經死了,她實在不知還能去恨誰。
可是,人竟是需要憤怒才能活得下去嗎?
依稀記得在馮家時,馮序常常會語重心長地教導她,讓她試着放下心中那些戾氣心結,並且告訴她,唯有那樣才能活得輕鬆些。
少微曾一度茫然地想,這便是外面這世道上的正理嗎?她確實是一個藏着許多戾氣和憤恨的人,這便是她與這世道格格不入的根源嗎?
而此時這面前的陌生女子卻與她說:“人全然沒了憤恨,就活得太輕了,扎不下根來。而這世道多猛獸洪水,若不能紮根牢固,很容易就會被那洪水給沖走的。”
少微垂着的眼睛裡似在分辨着對錯——同是山外入世的大人,馮序教她放下憤恨,這人又告訴她要留着憤恨。外面塵世中這些同樣衣衫體面的人,竟也是活得這樣南轅北轍。
少微嘗試着去理清什麼。
按着她的少年終於捨得將口中含着化了許久的石蜜咬了一下,伴着石蜜清脆的碎響,這短暫的安靜便也被一同咬碎了。
女子感慨着道:“總之說到底,我並不曾救你——你這小鬼看着兇狠,怎卻是個亂認恩人的?”
少微不理會,只重新擡眼看她,語氣不善:“你到底是誰?”
“姓名麼?姜負。”對方這次答得乾脆,並問道:“你呢,你又叫什麼?”
少微卻一點也沒有要和她禮尚往來的想法,而是道:“你既說不是你救了我,那你更加沒道理這樣挾持強迫於我了,放開我!”
“你這小鬼此時倒與我講起道理來了?”姜負挑起細細的眉:“你雖不是我救下的,卻是我撿來的,我撿來的自然是我說了算。”
這說法簡直蠻不講理胡作非爲,少微氣得臉都紅了,脫口反駁她:“我又沒有不要自己,憑什麼要你來撿!”
姜負語氣疑惑:“可是你在水中都要放任自己溺死了,這還不算不要自己了嗎?”
對上那雙微微上揚的鳳眼,少微忽然覺得被人徹底看透了她的自棄。
自棄到底不是一件光彩能耐的事。
少微竟一下說不出什麼像樣的反駁來,只能倔強地將臉轉去一旁,悶悶地說:“那也輪不着旁人來將我撿走據爲己有。”
片刻後,少微想象中的胡攪蠻纏之言沒有繼續出現,反而是一隻柔軟的手落在了她的頭頂。
少微立時警惕地避開那隻手,卻聽對方感慨:“多好的腦袋啊,這樣警醒好用。”
那隻手並沒有遠離,而是又拿掌心託了託少微散垂着的發:“頭髮也好,又黑又沉,剪下來拿去賣,必能換來不少錢。”
不及少微將被她託着的頭髮甩開,那隻手又已滑到了少微的肩膀處,捏了捏少微的手臂。
而少微下意識地繃緊肌肉,因此那指尖下的觸感愈發飽滿結實有彈性了——
“小小年紀肩膀竟這樣有力,若是力氣健在,想必一拳就很能將我這弱質之人打退到三五步開外了罷?”
“……”少微不耐煩的表情頓了一下,眼睛斜睨着去看姜負的臉,也沒有很急着反抗了,只趴在那兒聽着她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