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是滄瀾族最優秀的孩子,但他也是滄瀾族最後一個孩子。
自他出生後,滄瀾族再不曾有新生兒降生。
於是滄瀾族的巫師預言:
偉大的神明已拋棄了滄瀾,但他不忍曾經的臣民流離顛沛,他派來最後的使臣。
偉大的使臣將帶領絕望的滄瀾子民北上呼延。
在那裡,神明的淚水如花上清露,神明的眷顧如風中柳絮。
在那裡,滄瀾的子孫綿延不息,滄瀾的繁華永不凋零。
於是顧北的父親爲他取名北。他固執的相信顧北可以不負族人的期望,北上呼延,重振滄瀾。
顧北不喜歡傳說中的呼延,雖然族人們說呼延有着最爲繁華的巷口,有着最爲熱鬧的集市,有着最爲肥饒的土地,只要得到呼延,滄瀾將得以繁衍生息。
他覺得呼延雖好,卻一定沒有滄瀾這樣美好的月色。
可惜少年人的想法多變,未必能一直延續下去。
顧北的成人禮物與衆不同。
那天恰巧是呼延的寒食節,滄瀾人相信人死如燈滅,從不曾有大型的祭祀活動。但呼延人不同,他們有專門的節日紀念先人,寒食節就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趁着呼延人祭祀的的空當,他與父親帶着一隊人馬洗劫了呼延最靠近滄瀾的城市。在那裡,他們搶來了食物,草料,還有――女人。
顧北覺得這也許是自己收到的最好的成人禮物了,想想,一個漂亮的呼延族小女人,這不比什麼弓箭,長槍更有意思麼?
顧北得到的是所有搶來女人中最美的那個,當然,也許說女人還不貼切,這應當是個姑娘,17、8歲的模樣,有着比滄瀾河更爲清澈的眼睛,顧北不知道該怎麼去描述她的美麗,只覺得她比滄瀾那些自詡美人的姑娘美上十倍,不,也許是百倍。
當然,這樣的念頭也就只能在腦子裡想想罷了,可不能讓族裡的姑娘們知道了,不然那些比武士還強悍的姑娘可是會找自家小女人麻煩的。
顧北雖然得到了這個漂亮的姑娘,但他輕易不敢同這個姑娘交談。
說來可笑,他是滄瀾最有名的武士,這世上應當沒什麼能讓他畏懼,可他偏偏不敢看這個他用武力得來的姑娘。
但顧北也有自己的方法來討好這個姑娘。
滄瀾比不上呼延繁榮,卻有着特別的風景。
“這是滄瀾月色最美的地方了,每次被父親罵了,或者打架打輸了,心裡難過的時候我都要來着裡看看。”
顧北說着說着,有些忐忑不安:“你呢?漂亮的呼延姑娘,你喜歡這裡麼?願意留在這裡麼?”
姑娘靜靜看了他好久,噗嗤笑出聲來:“你把我抓來,就是帶我看風景來了?我能說我不喜歡這裡,我喜歡我的家鄉呼延麼?”
顧北有些尷尬,張口結舌,不知怎麼回答,倒是那姑娘擺擺手:“好啦,好啦,就當換個地方換個心情好了,我叫鬆落,你呢?”
“顧北,我是顧北。”顧北高興鬆落願意同他交談,但他不好告訴鬆落自己名字的由來:總不能說是我老爹覺得我能征服你們國家,給我取的名字吧?
鬆落和其他被抓來的呼延人不一樣,她很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俘虜身份,甚至對自己作爲顧北女人的事實也不排斥:
“你的女人?呵呵~”她笑着,眼神飄忽。
意味不明的笑意總讓顧北有種要抓狂的衝動。
顧北的父親不喜歡鬆落,他對這個態度詭異的女子有着直覺的不安。
“顧北,這個女人不能留!”
“父親,鬆落是你送我的成人禮物,她是我的。”
這樣的對話反覆出現,一直到滄瀾決定對呼延出兵。
“鬆落,委屈你了。”出兵前夜,顧北避開族人,陪在鬆落身邊。
父親不殺鬆落已是對這個兒子最大的仁慈,但軟禁必不可少,顧北不忍,但無可奈何。
鬆落不迴應顧北的話,事實上,她覺得顧北最喜歡說廢話,在顧北說廢話的時候,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說話,但現在不行,現在要是不說話,有些話,估計一輩子都沒法說出來了。
於是鬆落難得對顧北和顏悅色一回,卻字字驚雷:“顧北,你說的對,呼延的月色沒有滄瀾漂亮,但呼延有一條呼延河,河水穿過呼延城,哺育呼延子民上萬年。但顧北,你知道麼?呼延河底有一條暗道,可以從滄瀾直抵呼延城。顧北,你難道不想知道暗道入口麼?”
不管顧北驚詫的神色,她湊近顧北的耳邊,看着這個少年慢慢紅透的耳垂,輕笑一聲,故意呵氣道:“也許,滄瀾預言裡的使者不是你,而是我呢?”
呼延的公主鬆落是呼延城的一個禁忌。
她出生時,對南則笑,對北則哭。
呼延沒有巫師,但呼延人一樣覺得這是不詳。
這種不詳隨着公主日復一日呆在藏書閣裡漸漸增加。
公主太聰慧了,她的目光彷彿可以看出人心裡的險惡來。
自然也能看出呼延城主,她的父親對她的恐懼與殺意。
這份恐懼在將鬆落趕出呼延城時慢慢平息,又在滄瀾族人借暗道殺入呼延城達到最高點。
但鬆落不覺得難過,她看着呼延瀰漫的煙霧,對着南面,忽然有些想念滄瀾的月色。
她是呼延的公主,卻活的比宮女還要孤獨。沒有人敢同她說話,也沒有人同她玩耍。這份孤獨在被趕出呼延城時達到頂峰。
她來到滄瀾,在這裡,有一個願意分享月色給她的傻小子。
她想,對南則笑也許不是沒有緣由的吧。至少這裡有一個可以讓自己不孤獨的人。
她孤身走進這條呼延古籍裡記載的河底暗道,身後是滄瀾士兵,還有滄瀾族長疑狐的目光。
她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
沒有顧北傻氣。
她想着,問來人:“我這是死了麼?”
丹朱看着那根穿過她胸口的木箭,點點頭說:“我想應該是吧。”
滄瀾的月色真的很美呢。這樣想着,她一步一步走進輪迴,再也管不着身後有怎麼月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