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羽絕從睡夢中醒來,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頭疼的厲害,許是失血過多所引起的,“你醒了……感覺好點了麼?” 正當他以手扶額,試圖起身時,一雙纖細的手按住了他,並伴隨着一個溫柔而又熟悉的聲音,“你……,”楚羽絕有些懵了,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便是昨夜擄回家的紅王,“不要亂動,傷口還未癒合,需要靜養幾天,”紅王輕聲嘆道,說話的功夫,已經揭開他的衣衫,換好藥和繃帶,“我要走了,你好自爲之!”
楚羽絕卻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問道:“你真的是紅王麼?” 離恩無奈地點點頭,卻沉默了,楚羽絕苦笑:“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你難道不可以,稍微騙騙我麼?”
“爲什麼這樣說,我是誰,這很重要麼?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不應該對我的身份有異議,好了,這會兒,我府上該亂套了,是時候說再見了,”離恩推開楚羽絕的手,“以後有機會,就來找我吧,隨時歡迎你的到來!”
“呵呵,我可不這樣想,”楚羽絕聽罷,臉色忽然變得詭異起來,左眼瞳仁由黑變作深藍,離恩見狀,心跳瞬間止息,雙目圓瞪,面上漸漸失去血色,“開啓,心扉!”他閉上雙眼,面沉如水,他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另一幅景象……
然而,當一切變得清晰時,眼前的一切,讓他心靈受到震撼! 這是怎樣的場景,乾涸的河流,枯死的樹木,龜裂的田地,絕望的人們,到處是斷壁殘垣,活着的人,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掙扎在死亡邊緣,死去的人,也無法安息,因爲他們的肉體還沒來得及腐爛,便已經成爲生者得以苟延殘喘的食糧……
在那裡,一個堆滿人類骸骨的角落裡,有一個瘦弱的身影在找尋什麼,那是一個約末十二三歲的女孩,她顯然不懼怕這些散發着腐臭和血腥的遺骸,正在努力搜尋,哪怕一丁點,殘餘的人肉,然後,便會像野獸一樣,貪婪的吮吸,舔食……
這裡,沒有道德可言,即使是活着的人,一旦顯露死態,哪怕還剩一口氣,也會被蜂擁而至的人殺死,瓜分,填補他們深淵般的肚腸……
“把它給我……,”她找到了一根沒有剔乾淨的大腿骨,上面尚有一些零星的碎肉,還沒等她去啃食,另一隻手已經抓了上來,那是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孩,女孩顯然是不願意,雙手緊緊握住骨頭的一端,男孩怒了,不顧一切的搶奪,結果,女孩一送手,男孩不可抑制的向後載倒,頭,重重的磕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還好只是暈了過去,可,在這裡,與死亡無異!
女孩不假思索的抓起地上尖銳的石塊,在他頭上用力砸了幾下,確保他徹底死亡後,方纔住手,而此時,那男孩已經頭破血流,面目全非,女孩怪笑了幾聲,然後便趴在他身上,舔食着尚未凝固的血液,接着便近乎瘋狂的撕咬着男孩的肉體……
“真是……卑賤的生命啊!”一個輕蔑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女孩回過頭,嘴上沾滿鮮血,想要找到聲音的來源,“我可以給你一切你想要的,”那個聲音在繼續,“但從此以後,你的過去將沒有任何意義,你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將會擁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我願意……,”女孩怯怯應道,她終於找到聲音的主人,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男子,生的很好看,眉宇間透着一股淡淡的王者之氣,更多的還是一種玩世的不羈,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孩,微笑,接着俯首將她抱起,回首對身後的人冷冷道:“這些人,已經沒有的存在已經失去了意義,請讓他們得到解脫!”
最後一個字剛剛說出口,跟隨在他身後的幾個兵士便拔出佩劍殺向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們,此時正逢夕陽西下,血,染紅了天際…… 場景瞬息變換,已經到了一個華麗的花園中,鎏金銅獸香爐中,焚着名貴燃香,淡紫色煙霧從獸口中緩緩吐出,時聚時散,若隱若現的,瘦弱的女孩已經出落成一個婷婷玉立的少女,十四五歲的模樣,正端坐在萬花叢中,俯首撫琴。
“你心裡有怨氣,爲什麼?”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楚羽絕尋聲望去,只見那個先前出現過的男子緩步走來,相貌並未有什麼改變,只是年齡看上去較之以前略長了些,“是在怪我,把你送給那個人麼?” “我有權怪你麼?這條命,是你救的,從那起,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把我當人,也可以當我是一個傀儡!”那女孩幽聲道,“我只是在悲哀自己無法主宰命運!”那男子搖搖頭:“相信我,你不會失去自己!”說完,轉身離開,“我們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嗎?”女孩起身,悽聲。
“對不起,我一直當你是我的妹妹,何況,我已經有愛的人了,今生今世,只有她,才能和我在一起!”那男子冷冷,“你也別想太多,明天一早,我送你過去!”女孩聽罷,看着他的背影,淚,無聲流下……
就在楚羽絕愣神的剎那,眼前景象忽然轉換,卻已經來到一座宮殿的內處,四周牆壁上掛滿了象徵喜慶的紅色綢布,一對碩大的龍鳳紅燭擺在雕花木桌上,正對着一張鋪了紅色錦被的金榻……
榻上坐着那女子,不過此時的她,已經身着一襲如血的紅色嫁衣,頭戴金銀線交錯編織而成的鳳冠,臉上略施粉黛,顯得格外嫵媚動人,她緊緊攥着衣角,似乎十分緊張……
“你真美……,”一個三十餘歲,身穿戎甲,留着絡腮鬍子,皮膚黝黑的男子忽然闖了進來,來人臉上微微泛紅,走路踉踉蹌蹌,顯然是喝醉了,走到少女面前癡癡笑道:“夫人,我們快點就寢吧!” 說着,便脫去身上戎甲,解開衣衫,坐到少女身旁,剛想伸手替她寬衣,卻被少女輕輕擋開:“你急什麼……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什麼話,不能明天再說,”那人似乎有些不太耐煩,“那些話,若是過了今晚,也就沒有說的意義了!”少女幽聲,“那你就說吧!我聽着,”那男子無奈,“我一向敬重你爲英雄,既然是英雄,就不該強人所難,”少女起身,“不怕和你說,我一點都不喜歡你,至少暫時是這樣,所以,我不希望你強迫我!”
那男子聽罷,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不過,你也不要生氣,我之所以這麼說,也只是因爲我還不熟悉你,就這樣稀理糊塗的把自己交給你,覺得有些不甘,如今,天下大局已定,你也稱帝分封,是不是應該將心思轉到別的地方了呢?”那少女見狀,不緊不慢的說道。 “你什麼意思?”那男子低着頭,悶聲問道,“沒什麼意思,若你真的喜歡我,就應該一步一步,慢慢搏取我的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因爲我美,就草草娶了我,婚姻不是兒戲,我所希望的,是能有一個可以長相廝守,白頭偕老的伴侶,而不是那種供人隨意狎玩的姬女!”少女淡淡道,“不過,你要是不在乎我的感受,只爲了一時的快意,就我這小身子骨,也擋不了你那霸王硬上弓,對吧?”
“你說的很對,”那男子點點頭,“從今夜開始,我不會強迫你接受,除了離開這裡,你可以做任何事!”說完便戀戀不捨的離開少女所在房間…… 眨眼間,戰火焚天,十萬大軍將整座城池圍的水泄不通,爲首的正是那個青年男子,只見他身穿一件緙銀鎖甲,頭戴百鍊鋼盔,手中一柄古式長劍橫於胸前,胯下騎的是一匹追風良驄,靜靜立於城下,仰首觀望!
忽然,四向城門大開,一時間,令人聞風喪膽的重甲鐵騎蜂涌而出,圍城之衆瞬間崩潰,那青年卻面不改色,沒有顯露絲毫怯意,見狀如此,當即策馬上前,右手長劍一揮,無數鐵索隨之從浮塵中飛起,重甲鐵騎週轉不便,無一不被鐵索絆倒,叫人生擒活捉! 然而,一匹快馬卻從包圍中衝出,馬上之人,手持長槍,左擊右刺,如入無人之境,片刻之間便殺出一條血路,徑直東去,那青年男子冷笑,卻沒有下令追捕,而是指揮部隊駐入城池……
夜幕降臨,一彎弦月懸在半空,那年輕的男子躺在榻上,身側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皎潔的月光透過雕花木窗,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愈加嬌魅,他在她耳邊輕輕說着情話,她柔聲嬌笑……
卻在此刻,門,被忽然推開,一個包裹重重的丟了進來,正好砸在榻上,濃烈的血腥味頓時在虛空中瀰漫,那男子愣了片刻,隨即便笑了,就着月光可以看見,那包裹裡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他身旁的女子顯然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差點叫出聲來,他輕聲安慰了幾句,方纔止住……
溪邊,月光淒涼,那個女子滿身血污,站在那裡,無聲的抽泣…… 時逝如流水,眨眼間,她已身穿一襲血紅色的戎裝,與一衆將士跪於殿門前,石階下,只聽見三通炮響之後,兩列銀鎧守衛分駐於兩側,片刻之後,華蓋於大殿中舉出,二十個侍女簇着一對華服男女緩步而出,定睛一看,那女的竟是當今天婉帝,蘭姬,如此推想,那男的自然就是先帝離蒼!
……
“你該回來了!”正當楚羽絕心中愕然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傳入耳內,他心中一悸,眼前的景象驟然化作烏有,瞬時回到現實中,卻發現離恩正在靜靜的看着他,臉上帶着一絲憂傷!
“你騙我……,”沉默良久,離恩才緩緩說出這三個字,“你……什麼意思?”楚羽絕愕然,“還記得麼?我的眼睛天生具有魅惑的能力,而這,只是其一,其二,倘若有誰想要用幻術來對付我,我的眼睛會在不知不覺中讓他陷入我的幻境,這還不算,一般人,若我不主動的撤消,他便永遠醒不來!”
離恩淡淡,“那你說我騙你,又是什麼意思呢?”楚羽絕低下頭,“你是前朝天帝,楚漠的後人,爲什麼一開始問你的時候,不肯承認?”離恩忿忿,“你到底有沒有真心當我是你朋友?”
“我當然有!”楚羽絕面上驟然不悅,“就像你說的那樣,身份地位有什麼好在意的,我是開藥店的也罷,是帝室後裔也好,有什麼關係?何況舊朝已亡,這個身份早就不復存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可你是天婉帝麾下的刺客!簡單一句話,如果昨天的任務是殺了我,你會下手麼?”離恩冷聲,“我會,”楚羽絕輕嘆,“畢竟這是我的使命,可你也沒告訴我,你便是紅王,如果我知道,我不會出手,哪怕爲此付出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說的好聽,”離恩冷冷,瞬時改了面色,楚羽絕頓覺一股凌人的戾氣撲面而來,而這種氣息,只有久經沙場,歷經了生死,殺人無數的戰士纔會有,他下意識的攥緊了右拳,剎那,寒光掠過他的左頰,隨着一縷墨發隨之落下,利刃已經抵在他的咽喉處,楚羽絕忽然笑了,卻顯得十分無奈,“你笑什麼?是不是覺得我不敢?”離恩的聲音猶如寒冰,,“是,我賭你不敢!”楚羽絕面不改色,“如果你要殺我,剛纔就已經下手了!”
話音剛落,便感到肩部一陣劇痛,離恩的臉上頓時顯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手中的利刃已深深扎入其中,暗紅色的血涌出,瞬間浸透了楚羽絕的衣衫,“我似乎輸了呢!”楚羽絕苦笑道,“你爲什麼不躲開?”離恩愕然,“我以爲你不會……可誰能想到呢?”楚羽絕忍痛,作無奈狀……
離恩也沒有再聽下去,急急的解開染血的衣衫,接着用溼布拭去傷處的血,連着上藥包紮,方纔完結……
“還疼嗎?”眼淚無聲掠過離恩的臉龐,她柔聲問道,楚羽絕搖搖頭,十分勉強的微笑,受了這種程度的傷,豈是隨便就好的,傷處帶來的劇痛,讓他連說話都很不自然,可是,楚羽絕爲了不讓離恩過於自責,卻硬生生忍住了,“沒關係的,已經好很多了……,”他淡淡,可是額頭上滲出的細小汗珠和蒼白的臉色已經表現了他的痛苦……
“你也知道我就是紅王了,那個女人能給你的,我都可以!難道就不能放棄這個要命的職業嗎?好好開你的藥鋪,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不必什麼都強!”離恩嗔道,楚羽絕聽罷艱難的搖了搖頭,輕嘆:“不能,這是命運既定的軌跡,我已經無法違背它!”
“什麼既定的軌跡,不過是你的藉口!”離恩的語氣驟冷,“你也看見了我的過去,雖然是幻境,卻也不是虛構,要是按你說的,那我就不應該活着!”
“不……和那不同,你根本知道我到底需要什麼!”楚羽絕輕輕撫住傷處,因爲每個動作都會帶來難以抑制的劇痛,“作爲前朝帝室的後裔,沒有人比我能理會更祖上的江山被轉手他人的痛苦,然而,這個國家的新主人是怎樣一個人後,我便覺得無所謂了!”
“你指離蒼嗎?”離恩忽然冷笑,繼而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她站起身,全身在顫抖,似乎十分激動,“你怎麼了?”楚羽絕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你也聽說過吧?離蒼麾下原本有風、水、火、雲四王,其中雲王雷爍最爲智能,精於御兵之道,卻由於爲人易驕,恃才傲物,一直得不到當時幾大陣營首腦的重用,那時的離蒼也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尉將,手下也只有區區一千兵士!”
“是,後來因爲談的投機,結拜爲異姓兄弟,此後不久,離蒼用雷爍計,除去了按兵不動的首腦,以少勝多,連破一十二處沿途防守,直取帝都,被當時實力最爲雄厚的將軍玄玉,也就是後來的楚帝所賞識,封爲忠王!”
“可最後,玄玉還是死在他手上!”離恩淡淡,“準確的說,是我的手上!”說完坐到楚羽絕身旁:“你也在幻境裡看見了,他攜我突圍後,來到浩江邊,那時已經身負重傷,想要送我過江,可惜,他不知道,我其實就是離蒼埋伏在他身邊的匕首,因爲玄玉有着萬夫不擋之勇,縱使受了重傷也不可小覷!”
“當時,玄玉是離蒼稱帝最大的障礙,玄玉一死,世間大局既定,不出半年,他便如願以償,繼而分封官爵,可是沒過多久,便風傳,雲王等人因爲不滿所授官爵,而蓄謀叛逆,雖調查後並無實據,卻引起了他的猜疑,恰逢漠匪在邊境燒殺搶掠,便以此爲由,派他前去剿滅,”離恩緩緩述道,“雷爍不負衆望,到了邊境,連勝了數次,幾乎將其消滅殆盡,離蒼聞詢親自前往犒賞,暗中卻讓一隊人馬扮作漠匪,於夜間偷襲,雲王麾下猝不及防,其間雲王戰死,兵士死傷極其慘重,離蒼爲了掩人耳目,不惜於亂陣中自殘一臂,又將那些扮作漠匪的兵士全部殺死,暴屍於邊城外,以‘告慰’那些將士所謂的在天之靈!”
“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楚羽絕不爲所動,淡淡道,“因爲我……是他妹妹,他的所做所爲,我都看在眼裡!”離恩忿忿,“他之所以那麼好心,把我從那種地方救出來,只是因爲我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同時也是一顆值得利用的棋子!”
“呵……還真是沒有想到!”楚羽絕苦笑,擡頭看了一眼離恩,只見她的臉上帶着鮮有的淒涼,心中不禁添了幾分憐憫……
寢室內隨之靜下來,兩個人相視,卻保持着沉默,“不管怎樣,他還是救了我,雖然有目的,但是這份恩,我不能不還!”離恩忽然開口,雙眼微紅,“於是我在殺了玄玉之後,仍堅持上戰場,因爲我迫切的希望可以死在亂劍之下,這樣便可以將他救下的這條命還回去,可是,老天卻不讓我死,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敵人,受到多重的傷,都不會死!不久,他稱帝之後,我被封爲紅王,並非我喜歡紅色,而是因爲我每次從戰場上下來,整個人都被血染成紅色!”
楚羽絕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說什麼,良久,方纔吐出一句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的真心話:“我很喜歡你!”
離恩愣了片刻,隨即冷冷丟下一句話:“可是我不喜歡你!”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寢室,肩部受了這種程度的重傷,即使楚羽絕再能忍也沒有辦法去攔住,所以他也沒有看見,在跨出房門的瞬間,一滴晶瑩的淚,從離恩的右頰劃過,輕輕落在地上,投下無限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