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把我從籠子裡救了出來,結束了我日日被劃破皮毛採血的痛苦生活,爲此她和那之後被她稱爲同行的人打了一架,最後還賠上了一把黃金。
她抱着我從日日夜夜搶取我靈力的山上下來,又進了另一座山。在這座山上,沒有黑漆漆的籠子,沒有鏽跡斑斑的刀刃,沒有扭曲瘋狂的臉龐。我可以在山上盡情奔跑,聞到從前聞過但快忘記氣味的花香,追逐自由自在飛舞在花間的蝴蝶。雖然她爲了幫我療傷剪去了我一身白毛,但我還是下定決心,從此以後跟隨她。
她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女神。
這座山上還住着一個小小的神,放火燒了她的山被抓上來的。還會有很多人來參拜她,有很多人來接取她的命令,有時候熱鬧到吵得我無法入睡,有時候安靜得彷彿荒無人煙。
她會下山,在我傷口痊癒之前不讓我跟着。爲了報恩,爲了守護我的神明,我一直努力地讓自己好起來。
在山上待得時間久了,我發現一件事,那個能跟她一起下山的小小神並不能照顧好她,他做的飯太難吃了。
爲了像她幫助我擺脫水深火熱那樣,我也要幫她擺脫水深火熱,趁着她帶着小小神下山去了,我幻化成了我的人類身體,踩在凳子上,用山上小居里的廚房做了一桌香噴噴的菜。
果然,她回來的時候,比以往更加歡呼雀躍。
我變回了狐狸的樣子,在角落裡偷偷看她吃得開心的樣子,偷偷看小小神吃癟的樣子。
後來每天我都會偷偷把好吃的飯菜做好,等她看到後驚喜的表情,我以爲我隱藏的很好,可在某一天,她回來的比往常早,將在廚房裡忙碌的我逮了個正着。
我慌不擇路地躲進了柴房,她找了過來,呼喚我出去。我不敢出去,我的樣子很難看,半人半妖,留存着毛茸茸的大耳朵,當時就是因爲這個討厭的大耳朵,我纔會被抓起來,被關在那一座山上天天被人採血。
而太慌亂了,我一時半會兒變不回本來的樣子了。
她在門口喊了一會兒,就走了。安靜下來之後,我終於能重新變成她喜歡的毛茸茸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出了門。
沒想到她就在門外等着,不等我逃跑,我就被抱了起來。
她沒有生氣,她很開心的樣子,笑聲如風鈴般悅耳。她說,我變成人的樣子很好看,還說,她以爲我還沒修煉到能變成人的時候。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誇我好看,還是我的神明誇我好看。我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守護我的神明。
在她的鼓勵下,我終於以“人”的樣貌站在了她面前,她很喜歡我毛茸茸的沒有能成功變成人耳朵的大耳朵。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我還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她說,要不要叫離。
離是什麼意思?
是離別。
我纔不要離開你!
如果不是離開了,那就沒有重聚的下一次啦!我每天下山,就是離開了你,等晚上回來,我們就又聚在一起啦!而且,離和狸是同樣的發音,和你多麼相配呀!
她說這個名字很好聽,那從此以後,我就叫離。
後來我才知道,她取名字一向是一時興起,像那個被她抓起來的燒山的小小神,還有那個全身上下長滿了眼睛,明明像個可怕的怪物卻很害羞的傢伙。
此後,她偶爾會帶我一起下山,說是我成爲了人,就要學習一些有關於人的事情。我其實並不在意這些,能跟在她身邊,就很幸運。
上元節,人間熱鬧非凡,一向寂靜的夜晚燈火通明,她穿着華麗的衣裙,戴着漂亮的狐狸面具,在人羣與歌聲之中穿行。小小神緊跟着她,我卻被人羣擠了開來。我用力捂着用來遮耳朵的大帽子,被人流擠到了一家奇奇怪怪的店裡。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眼花繚亂,金迷紙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關男女感情之事的地方,我從那家奇怪的店裡逃了出來,慌亂之下把帽子弄丟了。我只敢躲在橋下,祈禱這場盛大的節日快點結束,好讓我能夠回家。
她找到了我,就像當時在那座山上找到我一樣。她可能以爲我嚇壞了,想把我抱起來,可我不敢碰她,退得遠遠的。她沒有生氣,把手裡的面具遞給了我,讓我帶上,跟着他們一起離開。
從那之後,我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哪怕是變成狐狸的樣子,也不敢在睡在她的身邊。她沒有生氣,包容着我的一切,依舊帶我下山,喊我做好吃的,也讓我逐漸瞭解她的工作。
她和道士一樣,做着驅魔治妖的活,但她又和道士不一樣,她不會祓除作惡多端的妖魔鬼怪,而是將它們帶回她的小居,讓它們自己做出選擇,封印在山下也好,洗心革面留在山上當一個乖巧的靈物也罷。
她不止有着這一座山,她還有好多山,別的山上有更大的房子,住着更多的靈物。而這座山上,只有她,小小神,以及我。
她說,她也是靈物的一種,我也是,既然是同類,那就不可以自相殘殺。她的願望是希望人與靈平衡共存,而不是驅逐任何一方。她說,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擁有了意識與願望,那就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不應該被殘忍抹去。
她做的事情,很偉大。
時間如河流之水淌走,我也終於可以把耳朵藏起來,變成真正的“人”的模樣。小小神也長大了,再也不是豆芽菜,每次看到她帶着小小神走在前面,我的心裡都有一股不愉快的感覺。
可我依舊不敢靠近她,生怕玷污了我的神明。
又是一年上元,她像以前那樣帶着我們下山遊玩。山下的世界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夜裡的天空中總會印着漂亮的光火。上元節的街道依舊熱鬧,可以往不是節日的日子也是這麼熱鬧,節日就變得沒有那麼熱鬧了。
她依舊戴着狐狸面具,穿着華麗的衣裙,蹦跳着走在最前面。這一次,我沒有再走丟。
鐵樹銀花下,她摘下了面具,燦爛的光芒將她襯托得更加美好。我不爭氣地想要逃跑,可是看到她把小小神招了過去,心裡的衝動,壓滅了我的慌亂。
我第一次抱住了我的神明。
她沒有生氣。
我第一次親吻了我的神明。
她被嚇到了。
我又逃到了橋底下,看着河面上的倒影,明明是個大人了還是有種想哭的衝動。還是她找到了我,將手裡的面具遞給我,帶我回了山上的小居。
那天晚上,我連睡在她榻邊的勇氣都沒了。
明明我只想守護我的神明,可我還是玷污了她。
那天晚上,我想過從此離開,將自我放逐,以永遠見不到她的代價懲罰那不堪的行爲。可我不敢離開,也不想離開,在小居的屋頂上待了一晚上。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在下面喊我,她生氣了,說爲什麼不給她做早飯。
她生氣了,說還以爲我離開了她。
我是她用一把黃金買回來的,一生一世都屬於她。
她生氣了,威脅我,如果我敢逃跑,她一定會把我抓回來,和我簽訂契約。她告訴我,妖靈一旦與別人簽訂了契約,就是永生永世的枷鎖。
那天早上,她吃早飯的時候,笑得格外好看。
我說,那要不要簽訂契約?
她笑了,說她沒有資格剝奪任何靈物的自由。
可就在我以爲,生活從此將要平和安穩時,那一天,我們來到了仙居山。
仙居山上住着她最得力的仙靈部下,是一隻古老的仙靈,掌握着她最需要的情報網。然而這一次前往,並不是去獲取情報,而是那隻仙靈向她請求,他準備捨棄仙靈的身份,重入輪迴。
她有勸說,說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助手,但那隻仙靈還是決定追隨他的摯愛,不惜賭上全部的靈力。那隻古老的仙靈留下了一個尚且年幼的小仙靈,留下了一幢破舊的房子,就離開了。
我會有這位仙靈去追隨摯愛之人的勇氣嗎?我問着自己,看向身邊的她。
她就在我身邊。
黑暗,就在這不久之後降臨。
可怕的魔靈跟隨戰爭一同到來毀滅了這個朝代,毀滅了曾經富饒的土地,毀滅了她一直以來守護的一切。她坐在廢墟之中,望着黑暗的天空,一片絕望。
小小神倒在了一邊,被魔靈侵蝕着。那個長滿眼睛的傢伙被她安排着分散在了各地,作爲最後的守護。
整座山已然傾塌,小居沒有了,神殿沒有了,許許多多守護的靈物也被魔靈吞噬。她絕望地坐在廢墟之中,耗盡了一切氣力。
我不能讓我的神明再受到傷害,我拼上我的全部衝向那隻魔靈,可是,無能爲力。我聽到她在身後的淒厲呼喚:
走——快走啊——都給我走——
回過神時,我已經被魔靈掐住了脖子,吊在了半空之中。
我不能被魔性侵蝕,我一定要守護我的神明,守護我所愛的神明。
可我太弱小了,無能爲力。
最後,她與魔靈談判,以獻上自己的一切靈力爲代價,乞求魔靈放過全天下的無辜之人,放過全天下的無辜之靈,魔靈冷笑着答應了她。我的命,又被她買了回來。
她沒有向魔靈低頭,她騙了魔靈。她獻上了靈力,也侵蝕了魔靈。她封印了自己,用封印反噬了那隻狂妄的魔靈,一同封印了魔靈全部的力量。
我以爲一切結束,可我發現,封印反噬的力量如此之大。
她是神明。
一位神隕落的力量,足以毀滅這個世界。
而一個神封印自我的反噬,將所有人的記憶,都改變了。
所有人忘記了那場戰爭,新的王朝建立,新的靈界誕生,一切的一切恢復井然有序。我以爲是她的自我奉獻拯救了世人,直到我站在了新的靈界的大堂之中,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魔靈的臉,以及站在那魔靈身邊的小小神。
所有人都忘了她,忘了她曾經帶來的一切。而那個虛僞的魔靈,藉着這個機會,控制了整個靈界。他是魔靈,魔靈只是神靈的另一面,他和她一樣,是世界上至高無上的神。
我不能就這樣讓她守護的東西被如此玷污,可是,即使那個魔靈被封印了全部的力量,他的蠱惑手段依舊可怕,他讓所有的靈物臣服於他。他開始在全世界尋找當初她設下的封印,意圖奪回他的力量,意圖吞噬她的力量。
我不能讓他這麼做!
可是,我太弱小了。就在我想拼上我最後剩餘的力氣,想要與魔靈同歸於盡的時候,那個被刻意散落在外的害羞的怪物,拉了我一把。
要想奪回屬於她的東西,保護靈界的大家不受到額外的傷害,保護她留下的一切,不能那麼魯莽,只有步步爲營。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上古封印不計其數,要在魔靈找到真正的封印之前,找到她的封印!
只有神明,才能消滅神明。
那個被侵蝕的叛徒已然是對立面的人了,我不敢抱希望於他,甚至憎恨他的脆弱,憎恨他明明受了她那麼多的好,卻被堪堪魔性侵蝕,成爲了叛徒。
但至少,我身邊還有那個被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傢伙,以及那位古老仙靈留下的一位尚未被她認可的幼小仙靈。正因爲他未被她真正認可,才躲過了魔靈對所有靈界之靈的侵蝕。
只剩我們三個了,雖然我只是一隻弱小的妖靈,但我會獻上我的全部,爲我的神明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這是一場漫長的爭鬥,尋找封印的同時,更改了名字的害羞傢伙潛入了魔靈身邊,以他獨特的能力獲得了魔靈的重用,而幼小的仙靈努力成長,最終,我們都回到了靈界,潛入了靈界,在魔靈看不到的地方,守護屬於她的東西。
她說過,離別之後,就是重聚。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屬於她的封印,將她帶回到我身邊,將她的一切都奪回來。我在世界上游走,在魔靈看不到的地方佈下我們的陷阱,只等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比我想象的要遠。
但那一天,在千年的等待之下,終於到來。
我收到了消息,天陽市的眼瞳被毀壞了。
能徹底毀壞他的眼瞳的,只有她的力量。
可看着前面擋住去路死纏爛打的傢伙,我只覺得更加煩躁。眼前這傢伙是這千年以來第一個讓我感覺到煩躁的人,是同族的後代,不知因爲什麼迷戀上了我的外表,竟是化形成了一模一樣的“人樣”。我要儘快前往她重新出現的地方,更加擔心眼前這傢伙在遇到她之後威脅到我的地位,情急之下,炸了我們所站的大地。
就讓有着相同容貌的傢伙爲我頂罪去吧!
我來到了那個地方。
我看到了她。
她和從前不一樣,身上的華麗裝飾不見,她的打扮在這個時代只能稱得上是樸素。她瘦了很多,可笑容沒有變。她的手裡拈着花,花店裡的花把她襯得和從前一樣美麗。
這是她的復甦,也許是剛剛回到這個世界,我不敢輕易上前,彷彿回到了剛認識那個時候。我壓低了帽檐,走了過去,說着買花的話語,悄悄接近她。
她的身上,靈力波動及其微小,可我從來沒懷疑,我確信她就是她。那是那個害羞的傢伙給自己的眼瞳設下的詛咒,一旦接觸到屬於她的力量,眼瞳就會徹底損壞,無法修復。
這也是爲了找到她。
她走了,我遠遠跟了上去,就看到她揮着拳頭救下了一個小姑娘。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性格,路見不平,總要相助。
當她發現她的花斷了之後,像以往一樣,誇張地叫喊了起來。
我忍着笑意與重聚的激動,將手中的花遞給了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可她已經不記得這個名字了,也不記得我了。
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順着她前往的方向走,那個年幼的、經歷千年已經成長爲靈界不可缺少的大人物的仙靈也到了,他也得到了消息,我們要把她接回來,在魔靈發現她之前,藏好她,喚醒她。
這個時代能用於掩飾的理由更多,我也願意陪着她,等她的醒來。我們需要要演戲,魔靈一直在暗中操控着靈界所有的靈。而那個害羞的傢伙,雖然是自己人,但他記憶裡的東西太多了,有時候,很容易把事情記混。
我試探了她的力量,很弱小,我需要找回她的力量。在此期間我要保護好她,我和她住在了一起,和以前一樣,可我沒想到,那個叛徒也來了這邊。
我還以爲那個害羞傢伙的記憶太混亂了,把封印的事情告訴了那個叛徒。
而那傢伙沒有把封印直接告訴我,是擔心我過於思念她,衝動之下讓維持了千年的鋪墊前功盡棄。
我後來才知道,原先的小小神並沒有背叛,他和我一樣,掩藏在魔靈身邊,等待徹底粉碎他陰謀的機會。
小小神是被魔性侵蝕了,但那是爲了讓魔靈更好的相信自己。
不過有趣的是,新生的她,會像條件反射一樣害怕小小神身上的魔靈氣息,那正好,省得我擔心他再搶了我的神明。
更有趣的是,新生的她,很喜歡生氣。
我會等她醒來,我也相信她說的:離別之後,是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