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家要招待貴客, 筱舞並沒有什麼慌亂的感覺。只是可有可無地看着丫頭嬤嬤們忙進忙出,準備器物挑選果茶,研究菜品打掃陳室, 將從未用過的東廂進膳房, 用清水過了一遍, 連有些舊的青磚地面, 都被洗得亮晶晶水潤潤。
看大夥如此重視此次宴請, 她心中多少是存了疑問的。有些拿不準,大夥是因爲那幾位的身份尊貴,而愈發小心, 還是某項滿人的習俗,想到前世自家搬家時, 也是請了親戚朋友來作客, 美其名曰—填宅, 也許滿人也有類似的習俗。不能問,只能靜靜地看着, 心中卻隱隱地有絲不安,弱弱地讓她只能感覺得到,卻抓不住到底是爲了什麼。
身邊的春蘭邊梳着主子的長髮,邊殷殷地勸着,“格格, 今兒好歹要宴幾位皇子阿哥呢, 您……還是上些妝吧, 奴婢只是幫您薄薄地打層水粉, 咱不點脣了, 好不好?不然稱不起這宮制正裝。”
筱舞側眸看了看鋪在炕上,正泛着旖旎光澤的銀紅色禮服, 不由地蹙起了眉,明明說只是要請兄弟們過來坐坐,卻被丫頭們弄出了這等陣仗……心念一閃,雖然很快,卻也讓她抓到了端倪。
好險……
她按住了春蘭纔想施粉的手,說道:“去把這禮服收了。”
“格格?!”隨着丫頭的一聲驚呼,素白的粉在小桌面上鋪散開來,淡淡的煙塵中瀰漫着濃濃的花香,嗆得人呼吸不暢。
看着香氣氤氳慢慢退去,筱舞對着猶自發呆的春蘭,說道:“這裡不用收拾了,將東廂房的裡屋換了新的炕辱,將西廂的黃花梨茶桌搬過去,人來了直接請去東廂,不要讓人進來正房,記下了?”
春蘭雖不明所以,但看到主子面上凝重,也知是十分打緊的事兒,不敢擔擱半分,就匆匆叫人去辦了。
筱舞的指無意識地在一片狼籍的小几面上胡亂划着:如果按照品級招待那幾位貴人的話,就是逃不脫的逾越大罪了。於情於理,這樣的聚會都應該是府裡的大福晉來操辦,再不濟也會有專門的管事太監,怎麼輪也不會落得她的頭上,還好腦子還算靈光,及時想到了這層,不然……後果怕不止是會觸怒了某人,宗人府的茶怕是要去喝上一回了。
“主子,爺跟九爺,十爺,十四爺到了,已經讓到東廂了,爺讓您過去呢。”小七的高音竟比平時還升出一個八度,不止會讓人頭皮發麻了,而是要按耐着不要衝上去揍人的衝動。
“知道了,你去知會下甘嬤嬤。”趕緊打發了這個讓人狂亂的根源,筱舞才理下梳妝。
看着鏡中有些呆滯的自己,一抹自嘲掛上了嘴角。原來看得太清楚了,反倒會多添煩亂。這面可以媲美后世的鏡子,是先生送的,雖然工藝上還存在着瑕疵,還做不到清析可鑑,可比暈在朦朧中的銅鏡要好上不知多少倍,至少人再照上去,不會失了真,在這個沒有核心技術,只能靠模仿的初期,也算得上是難得了。
院子很小,沒有建迴廊,只在通向院門和東廂西廂的路上鋪了窄窄的石板,不知道是出於匠心,還是工人應付了事,小路只是歪歪斜斜,並沒有傳統中華建築的橫平堅直。筱舞只穿了一雙軟底繡鞋,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真實的觸感讓,讓她有些踩到心坎的錯覺。
東廂的門並沒有關,幾個人談話的聲音飄飄乎乎傳出來,她向秋蘭使了個眼色,秋蘭立即會意地點了點頭,快步走進屋內,請安通報。
慢下幾步的筱舞,深吸了口氣,擡腿邁過門檻,向着幾個人所在的位置,福了福身子,溫溫地道:“給幾位爺請安,各位爺吉祥。”
胤祀收了與兄弟們交談的興致,看向筱舞,眉頭不禁皺起,暗自思量:昨兒不是送來宮制禮服嘛?今兒怎麼還是一身常服打扮?臉上卻並沒有表示什麼,依舊一副淡然的模樣,說道:“起吧,來,給九弟,十弟,十四弟俸茶吧,把以前的禮兒補上。”
給伯叔俸茶那是嫡妻纔有的尊榮,她這個連庶妻都算不上的妾,怕是高攀不起。如今……要行這樣的禮兒,那個側福晉的名份看來是坐實了,那……以後要怎麼?
筱舞心中雖思緒翻滾,面上卻是一派乖巧,接過秋蘭遞過的茶碗,在胤祀的指引下,輕聲說道:“請九爺喝茶。”
一隻戴了三枚戒指,一隻扳指的手,將茶接了過去,輕磨了幾下蓋碗,纔開口說道:“嫂嫂客氣了,跟八哥稱胤禟九弟就好。”
她淡淡一笑,嘴角銜了一抹溫婉,輕輕應着。大房福晉怕是都要稱這些皇子阿哥們叔伯,她怎麼敢……
“請十爺喝茶。”
“聽說八哥在你眼裡是那天上的滿月?我這個九弟在嫂嫂眼中會是什麼呢?”
九阿哥與她同時開口,尷尬十阿哥不知要不要去接那碗茶,只是伸着手,與茶碗只隔了一寸距離,不知要如何是好。
筱舞聞言,狠狠瞪了一眼略顯不自在的胤祀。這人……男女間的情話是可以胡亂跟誰都講的嘛?古代人不是最忌諱這種閨房情話嘛?怎麼這主兒居然拿出去跟自家兄弟顯擺?
有日,忘記聊起什麼來了,感覺胤祀溫溫的情意,就如當空的滿月,隨口就說給他聽。的確,他就像是一輪明月,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不管在眼前還是在天邊,不管是被遮還是無攔,都是盈然自處,不驚不變,有時會妄想他與佛祖的法身有何區別,卻始終沒想出個所以,也就對這份小小的女兒情結安然自若了。誰想……這些蜜意時的小情趣,被華麗麗地搬到了陽光下,供人評說指劃,怎麼能不讓人不快?
再有,小叔跟嫂子可以這樣說話?不用避嫌?
用眼神示意胤祀,讓他出面解決掉這個不合常理的問題,卻換來一個安撫中滿含着寵溺的眼神,相視之下,她不禁紅了臉頰,感覺自己好像是個無禮取鬧的孩子,明明不能縱容,卻被溺愛着。
胤祀微清了下喉嚨,對着一雙桃花眼正咕碌碌亂轉的弟弟,說道:“九弟……”
未等哥哥話說完,九阿哥已開口阻止道:“八哥,你整日裡埋在心裡面的人,怎麼就不興弟弟問兩句?當初洞房時,礙着規矩弟弟們沒去鬧,今兒怎麼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是吧?十弟十四弟?”九阿哥吊兒郎當地攤坐在椅子中,完全沒有一點貴胄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市井無賴。
胤祀已經無奈地表示拿這個弟弟毫無法辦,氣得筱舞一陣血脈噴涌,忿忿地將茶放到依舊呆滯的十阿哥手中,語氣卻暖人心肺,柔得汪着一股清泉,“請十爺喝茶。”
十阿哥愣愣地舉碗至嘴邊,幾個吞嚥,半碗茶下肚,筱舞看着他滾動的喉結,有絲詫異:有渴到這個地步嘛?
“嫂嫂,怎的不將我這個九弟的話當回事?”欠揍的聲線中,滿含着紈絝的特質,不禁讓她藏到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好,很好……既然不怕死,就別怕人不給你留情面了,筱舞暗想着。
“誰敢說那馱碑的不是龍種呢,是吧?”淡然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就連前一秒的怨恨也消失得不見蹤影,只是像訴說一件事不關己的閒事一樣,無關痛癢得讓人無法將問與答聯繫到一起。
筱舞並沒有調轉視線,眼神依舊徘徊在十阿哥端茶的手與脖頸之間,生怕失了焦點的眸子,會不受控制地閃過怨恨,就再也做不到泰然淡定了。
靜寞半晌,才響起陣陣悶笑。
“舞兒……”一聲含着笑意的嗔怪,應景兒的響起。
她也就順勢轉了身子,衝着九阿哥福禮賠罪,“九爺莫跟我這無知婦人計較,前幾日讀了本雜書,只記得這一句,感覺很有道理,如果引用不當,請您海涵。”
想不海涵也沒有辦法,誰讓有人不長眼的非要招惹她呢?如果她只是大清土生土長的婦人,對於這種言語上的唐突也許會不知所措,羞紅臉紅了眼睛都是有可能的。但是偏偏她不是,在男女之情逐漸步入速食時代的現代,什麼事沒有見過,什麼事沒有經歷過呢?對於那種無傷大雅的小牙磣,自是不會放在心上,只是不想讓自己這種無所謂,被人查覺罷了,誰成想有人卻對自己的高擡貴手並不領情,只是一味地找不自在,那好吧,成全就是了。
氣氛一時冷了下來,十阿哥處在呆呆狀態久久回不了神,筱舞正在思忖要不要轉向下一位,還是非要等這位爺回神,給句話後才能繼續的時候,坐在十阿哥下手的十四開口道:“十哥,茶都要等涼了。”
十阿哥才恍然回神,將早準備好的錦綢盒子交給筱舞,“嫂嫂,這是見面禮,不要嫌了纔好。”
十四阿哥並沒有爲難她,默默地接過茶,喝着,就在她纔要鬆一口氣的時候,突兀地問道:“在嫂嫂的眼中,十四弟是什麼呢?”
將軍啊,從那個午後的馬上少年開始,她就一直這麼認爲,男兒的英武,仕族的貴氣,傲視的霸氣,還有漸漸成熟起來的內斂,都無不詔示着這個男子,一定會有一番明動天地的作爲,一定會。
只是,嘴上卻不能說,只能說道:“我哪懂什麼啊,只是亂認了幾個字,書都念不順呢,各位爺就別再爲難人了,再壞了爺們的興致,我們爺就要怪罪了,我去小廚房看看午膳怎麼樣了,爺們還是繼續剛剛的話兒吧,筱舞先行告退了。”
感覺有數道目光一直到牆壁的阻隔才消失,靠在挎院角門的牆邊,筱舞大口呼着氣,邊安撫着有些驛動的心。
這次,怕是又要招來什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