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保持這個姿勢在電腦前坐了多久,直到旁邊有人碰我:“……什麼?”他問。
我僵硬轉頭,看着室友王準的臉。
“阿森,你最近怎麼了?怎麼總是恍恍惚惚的?”王準拉我起來,“時間到了,別忘記今天下午還有二節課要上,再逃就會被當掉了。”當然,此刻是在學校宿舍,而我面前的,不過是室友的愛機。
我回轉頭盯着顯示屏,霜漫天還站在長壽郊外。下面的紅心在閃。
我掙脫王準的手,點開紅心。
是射穿鋼板太郎。
“霜,你真的開了PK和那個菲菲魯對P嗎?你們誰贏了?”
我發了一會兒呆。
開PK?對,在夢幻裡要申請開P後才能P人的,我倒是曾經去申請過,後來覺得不好玩便關掉了。那麼……爲什麼她可以與我對P?
……難道……她申請的,是強制PK?
……看來她真的很恨我。可是,究竟是什麼讓她突然要殺我,讓她恨不得我死?
除非,她知道了我騙她……
不,不可能!
之前,她問我認不認識落難的雲和擊龍膽,難道是他們對她說了什麼?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燈火闌珊的存在,連浪花都不知道,那麼,理由呢?
……
我努力冷靜下來慢慢回想,越想越覺得有很多疑問。
如果就這樣下線,我不甘心!
只猶豫三秒鐘,我便關掉霜漫天退出遊戲,然後用燈火闌珊上線。
點開好友欄……灰色的“菲菲魯”三個字,難道她不在線上?從來沒有過啊!這是從來不曾出現過的事!
心裡一陣恐慌——
她,她不再上來嗎?
不再玩夢幻?
我再也不見到她?
不……
菲菲,你再恨霜漫天,也請你不要就這樣消失掉……
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只是呆呆盯着顯示器,
王準已經走了。走之前,他丟下一句話,可是我沒有聽清。無所謂。
只要等到菲菲魯,什麼都無所謂……
菲菲魯終於上線。
所有的擔心和焦慮只能化爲這句掩飾的話:“非菲,我今天翹掉了體育課來找你帶我升級,你怎麼不在啊?你去哪兒啦?你沒事吧?”
她回了話:“沒事兒。我另外有事下了會兒線,你等我,我就出來。”
我一愣。“出來?你在哪裡?”
她說:“我在地府。”
我當然不會以爲她是在地府練級。她還在小白那裡。一時間,雜味叢生。
我們怎麼會弄至如此地步。
忍不住,我問:“菲菲……你今天是不是在夢幻裡和人對P了?”
她很吃驚:“你怎麼會知道?!”
我猶豫一下,找了個理由:“知道的人多了。我一上來就看很多人在那裡議論你和一個叫什麼霜的人,說你們結下了樑子,你在網上罵他來着。你真的和他打架了?你贏了還是他贏了?你們爲什麼啊?”的確是有很多人知道霜漫天和菲菲魯對P來着,但我真正想問的卻是最後一句。
“……你不用多問,反正你也管不了。”她卻不願告訴我。
我急了。“他欺負你了?你到是說呀!可能我的確插不上手,但我想知道,他究竟對你做什麼了?”菲菲,爲什麼你會恨不得殺死我?
她終於告訴我:“我得罪了他,他找了兩個人來P我。”
我的腦袋一下子炸開。
“不可能!!!”我吼。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她怎麼能這樣誤會我!!
然後我又馬上掩飾:“你不是沒開PK嗎?”
菲菲魯說:“那兩個人開了強制PK。”
那兩個人?
……落難的雲?擊龍膽?
我和他們不算太熟,但他們卻是和浪花有着鐵一般交情的朋友!
我又想起那日傲來海邊浪花一朵朵深沉的眼神,心,陡然沉了下去。
事實已然很接近。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果然……是我的錯……
咬咬牙,我交待給菲菲魯一句話,馬上下了線。
又上線的是霜漫天。
浪花卻不在線上,擊龍膽也不在,在線上的是落難的雲。
也好,先找他也是一樣。
我密過去:“菲菲魯好不好對付?”
落難的雲發過來一個迷惑的頭像:“什麼意思?”
我冷靜地說:“浪花不是讓你和擊龍膽去教訓一下菲菲魯嗎?沒教訓夠,那個菲菲魯還是那麼跳,我想問一下,如果好對付我一個人就去找她聊聊,要不然就多找幾個人。”我賭我對浪花的瞭解。我賭她根本對難落的雲他們說不出真正的理由。
“哦,你說這個。”落難的雲很快回答,“她才四十多級,根本是小菜一碟,你一個人綽綽有餘了。”我捏緊拳。深吸一口氣:“好,謝謝。”
謝謝你的回答,讓我下這個決定。
沒有再與落難的雲多說什麼,我留給不在線的浪花四個字:“我們分手。”
早就該說的,只是一直自我欺騙到現在。
被罵負心我也認了。
騙不了自己的,是在證實我的猜想後那一刻對菲菲魯的愧疚和心痛。
但此刻菲菲魯已不在線上。
數不清這是第幾回我站在傲來海邊等菲菲魯,一看見她上線,我便對她說:“傲來海邊,事來。”
在這裡,我是該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包括對於我來說傲來海邊不同的意義——及,燈火闌珊是誰。
菲菲魯回得很快。“不,長壽郊外。”
我堅持:“傲來海邊。”
坐在海灘上,望着大海,那一刻,我有些明白爲什麼菲菲魯會喜歡這裡。享受寂寞的人,譬如她,譬如如今的我,都會迷上這個寧靜的海邊。
哪怕是等待,也因爲等待的人是自己願意等待的,而一切有所不同。
菲菲魯來得很快。
她走到我身後。
但她的第一句話卻是:“起來,動手。”
我站了起來,面對面望着她。
第一次說出心底的話:“我不想再同你打,我不想再傷害你。”我從來不曾想過要傷害她。只是這份感情來臨得太過於突然,讓我措手不及。
菲菲魯的眼裡閃過一絲特殊的光。
“少廢話,動手。”
有一種哀傷的感覺。
我輕輕道:“我喜歡你。”
無視於她的震驚,我繼續說,一直不停地說:“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這喜歡不是一日兩日。
“不是我做的,請相信我,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我只想你注意到我,看我一眼,你難道一點都沒感覺到嗎?”
她沉默。
那沉默令我心慌。
我痛喊:“菲菲菲菲菲菲菲菲菲菲你回答我一聲,你別不說話菲菲。”
沉默依然。
……“你回答我,回答我啊!!!”爲什麼不說話?我已將心掏出來在你面前,你爲什麼仍是無動於衷?
我衝到她面前,我想拉住她,我想感覺到她的存在,只是不能,我是在遊戲裡。
難道……這真的只能是一場遊戲嗎?
她終於冷淡開口:“是誰讓落難的雲和擊龍膽來P我的?”
我遲疑了。雖然不是我,可畢竟與我相關,但我卻不想再騙她。“……還記得嗎?菲菲,我說過我有女友,那不是假話。是她……找的雲和龍。”
菲菲魯又沉默。
我幾乎絕望在地在喊:“菲菲……”
她轉身,背對着我。
我只聽見她冰冷的話:“管好你的女人,別讓她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咬。”
這還只是告訴了她浪花的事,如果再對她說我就是燈火闌珊……我打了一個冷顫……突然明白這件事萬萬不能告訴她,至少此刻不能告訴她。
“浪花她不是存心的,其實要怪也該怪我。”我說。因爲和浪花一樣都嘗過妒忌的滋味,所以我能夠懂得浪花會做出這樣的事。只是能理解,卻不一定能原諒。
菲菲魯的聲音很平靜:“霜漫天,我們該兩清了吧。”
好淡的話語。
淡如逝去的風。幾乎讓我看不清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什麼。
兩清啊……
那麼,一切都是個笑話了?——我的情,我的等待,——還有我的心。
“不……”
“我永不可能接受你的,你明不明白。”這是她斬釘截鐵的迴應。
“不明白!!!”一千個一萬個不明白,我從來不曾明白過,這到底是爲了什麼!
“你可以不明白,”她仍是平淡的語氣,卻一字字讓我陷入冰谷。“你只需瞭解就可以。霜漫天,從今以後不要再找菲菲魯,我也不會再來傲來海邊。”
我看着面前飛揚的粉紅色髮絲,那樣輕柔。可是,它的主人卻有一顆太冷的心。
“……是因爲燈火闌珊?”是嗎?
她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已說完。請你和你的浪花都不要來打擾我,萬分感激。”
我聽見自己心死的聲音。
霜漫天,永遠,不可能和菲菲魯在一起。
“……好,我懂了。你放心,我不會再找你,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不過菲菲魯,我也希望你的那個燈火闌珊是一個值得讓你爲他做這一切的人,你是個聰明人,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但願你有一天不會後悔。”
從今以後,再沒有霜漫天。
菲菲魯,希望你不會回悔。
……是的。你不會,你只需要燈火闌珊。
第一次,我在菲菲魯面前消失。
一直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菲菲,如你如願。
現在的我,是燈火闌珊。
我每日都上線,每日都見菲菲魯,而且一日比一日時間更長,但是悲傷的感覺卻一刻都沒有退去過。
日日復日日,練級再練級。但燈火闌珊卻同霜漫天有太多的不同,在如今的夢幻裡,除了菲菲魯,我不跟任何人交朋友,不賺錢,彷彿只是爲了升級。但其實我要的不是錢,也不是高等級,我和菲菲魯說話也不多,是不願……也是根本不知該說什麼。
她果然把青蓮如畫給了我用,我接受,沒有道謝。
菲菲魯總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卻不看她的臉。
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我真不知自己要的是什麼,不想同她說話,不給她好臉色看,但又做不到連同燈火闌珊一起消失。
既懦弱,又自私……我怎麼會變成這種模樣。
但菲菲魯卻是一味的包容忍讓。
已經不再去計較霜漫天和燈火闌珊爲什麼不同,只是心,仍然會痛。
僅此而已。
所以我也沒想到我會對菲菲魯說出那樣的話,完全不受我控制的,或是完全不經大腦的,也或許是一種爆發。
起因很簡單,菲菲魯只不過是關心問我:“你最近怎麼了?你是不是逃課來的啊?……你不是答應我會認真唸書的嗎?”
我逃課早不是第一次。但她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我自己知道。”我沉默一會兒說。
菲菲魯走到我身後。“你最近……真的有些反常呢。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可不可以說給我聽?”
我一陣亂煩。“沒有沒有,我有什麼可煩的?吃得好睡得好又不擔心沒錢用,我好得很!”
菲菲魯擋在我的面前。“你沒有說實話。”
我一下子冒火:“你幹嘛什麼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不能有我的自由嗎?”
菲菲魯先是一愣,臉色頓變:“你覺得不夠自由你跟着我做什麼!”
是,總是我纏着你不放,可是,如今我是“燈火闌珊”——“笑話!當初不是你找上的我嗎?是你幫我充卡是你主動說帶我練級,也是你送上錢給我用!”我用冷笑掩飾着惱羞成怒。
但菲菲魯的陡然沉默讓我馬上意識到我說出了什麼樣的話。看着她受傷的眼睛,我又一下子心慌起來。
“菲菲,對不起!”我手足無措,“今天是我心情不好,我胡言亂語,你不要怪我,好麼,菲菲?”
菲菲魯轉過身,仍是沉默。
快要失去她的念頭鑽進我腦子,我只想拉住她:“菲菲……”
“我下了,”她冷淡說,“你玩吧。”
第一次,我感到她對燈火闌珊失望,哪怕我以前總是遲到總是隻顧自己。
我驚恐:“是我說錯話!菲菲,你別生氣!”霜漫天已不能見她,我不要連燈火闌珊都不能見她!
她轉過身,看了我一會兒,終於道:“沒事兒,讓我冷靜一下。我明天再找你。”
我看着她。
是不是……無論燈火闌珊做什麼,她都能原諒我?
我是不是……該讓她知道……我到底是誰?
她明天還是會來的吧?
“好吧,明天我等你,一定要來。”一定要來,不要生我的氣,不要不見我。我憂傷地對她說。
菲菲魯淺淺笑一下,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早知道說謊是會遭的報應的,可是我沒想到會那麼快,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
菲菲魯最後對我說的話是:不要來,夠了,霜漫天,這遊戲是該結束了。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世界竟然可以什麼都沒有。
我一遍遍逛呼,但換來的卻是菲菲魯三個字從好友欄裡徹底消失。
她說:這遊戲是該結束了。
可是她完全不知道,這不是遊戲,而是一個錯誤,我至今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錯誤地成爲燈火闌珊,錯誤地愛上她。
只是她拋卻所有,我,夢幻,還有傲來的海邊。
她問我:你知道我等燈火闌珊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的確不知道她等燈火闌珊多久,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等燈火闌珊。直到很久以後,文殊裡所有的人都知道燈火闌珊在夢幻裡等待菲菲魯時,我才從一個叫白狸貓的人口中得知菲菲魯和燈火闌珊的故事,知道狼居胥峰,知道《落日》——那是在我等了她很久很久之後。
——
菲菲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