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兒舉步離開,那人卻看也未看惠兒一眼。事情到了這裡,原本已經要結束了,大家不過是萍水相逢,既然話不投機,就此別過也就是了。
可是惠兒走到巷口的時候,卻看到幾個粗壯的漢子往巷子這裡圍了過來。惠兒退了幾步,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
那人看到惠兒又退了回來,不由輕輕彎起了嘴角。這個少年倒也有趣,竟然跟着他走了這許多地方。真的很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麼。
惠兒回身衝那笑的燦然的男子揮揮手。“退後,有人來了。”
那男子斂了笑,順着惠兒的目光看了過去,五個大漢已經將巷口的道路團團圍住。“真是,終於要對我動手了啊。”
惠兒疑惑的回身看看。
“看來要連累你跟我一起上路了,不過,咱們也算是有個伴,黃泉路上也不寂寞。”那人看看惠兒嘆息一聲。
惠兒臉色凝重,低聲說道。“一會兒,跟着我一起跑。”說完他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五個大漢,左右掃視一番,就將目光定在那黑衣人臉上。幾個人默契的分爲兩批,兩個過來對付惠兒,另外三個人卻衝那黑衣人去了。
惠兒身上的書卷氣很濃,即使他拿着劍也很難讓人對他產生警惕。此時對着惠兒的這兩個人也是如此,他們都將惠兒當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拿着把劍也是充門面用的。所以出手也是軟綿綿的毫無力道。
惠兒看準了機會一個肘擊正打在一個人的鼻樑上,那人哀嚎着捂着臉蹲了下去,另外一人原本正要上來奪惠兒手中的刀。卻被惠兒反手一刀拍在後腦上,頓時就暈了過去。這一下交手也不過一剎那。惠兒也沒有停頓就回身去救那被三人圍攻的男子。
那男子躲閃的極爲狼狽,眼看肩膀上就要捱上一刀,卻被惠兒持劍擋住,惠兒的功夫雖然讓李巖看不上眼,不過對付幾個普通大漢還是輕輕鬆鬆的。等幾人都被打倒,惠兒四下裡看看。“你,看着他們,要是有誰敢反抗,就用這個。”惠兒將一把刀塞進那男子手裡。“你等我一下。”
那人愣了一下,正要拒絕,卻不想惠兒已經遠遠的跑走了。男子嘆了口氣,拿着刀的手顫了幾顫,刀劍這種兇器他是從來也不碰的,不想今日竟然破了例。
等惠兒回到府衙叫來了衙役,再回到那條小巷,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巷子裡依然如惠兒離開時一般,就連那人的姿勢似乎都沒有變過。
惠兒差人將倒在地上的幾個大漢都綁了,等着帶回縣衙。等一切交代完畢,那人竟然還舉着刀圓睜着眼站着。惠兒上前,疑惑的伸手在那人面前晃晃。“喂,你怎麼了?”
那人的嗓子發出咕咕幾聲響,惠兒乾脆的在那人頸間一捏,那人頓時渾身癱軟,委頓在地。
好一會兒,那人才緩過勁來。“多謝。”
“跟我一起到縣衙記錄今日的事情經過。”惠兒說道。
聽到縣衙二字,那人皺了皺眉頭。“你報官了?”
“不然這些衙役來幹什麼?”
那人忽然側頭想了一會兒。“罷了,就跟你去吧。”神情又恢復了在酒肆裡的那種從容。
路上兩人相互報了姓名,那男子名叫蕭瑟,正是瓊州城裡蕭家的大公子。家大業大的蕭家公子,本該繼承蕭家所有的財產,如何會在小酒肆裡喝着幾個銅子的劣質燒酒,而且白日裡就受到別人的圍堵,雖不盡然是要殺害,可事先預謀好卻是一定的。
等回到縣衙,將那幾人收監,並囑咐捕頭仔細審問,另外讓師爺幫着蕭瑟做了記錄。惠兒這才前去沐浴更衣,方纔趕得急出了一身臭汗,滿身粘膩,他覺得渾身難受。
蕭瑟靠在門前的廊柱旁,仰着臉,靜默的望着天空出神。沒想到那個長的斯文秀氣的少年就是此間的縣令,他是不是該嘆自己有眼無珠。現下他還能如何,難道將一切都壓在這個少年身上嗎?當他以爲一切都沒有希望的時候,他可以灑脫的對全天下都不屑一顧,可是當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線希望,他卻開始覺得患得患失。
“蕭公子,怎麼還在?”惠兒換了官服正要到大堂去審問嫌犯,卻看到蕭瑟還在院子裡沒有離開。這位有錢人家,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公子,還真有些常人沒有的怪異習慣。比如穿着價值上萬的大氅到小酒肆裡喝酒,再比如說不害怕他打劫,卻害怕拿刀。
“大人來了。”蕭瑟輕輕一笑。
“我正要去審案,你也算是苦主,既然還在,就一起去堂上吧。”惠兒衝蕭瑟點點頭。
感覺到惠兒語氣中的疏離,蕭瑟不由苦笑了一下。
這時候審案並不一定要在大堂,那是有大事件,或者正式場合纔會使用的,平時都是貼了封條的。惠兒和蕭瑟來到了偏廳,這裡地方不大,不過用於審案倒也正合適。
惠兒在正位上坐了,早有衙役帶了幾個賊人在地上跪了。幾個人看到身着官服的惠兒,一個個都是面色一白。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今日裡碰上的少年竟然會是這瓊州的縣太爺。民襲官那可是重罪,原本還趾高氣昂的衆人頓時委頓起來。這要只是當街截人的事情,憑他們的後臺,只要疏通一下,還不是讓完好無損將他們給放回去,可是如今他們連人家縣太爺都給打了,又有誰會爲了他們幾個小人物將這縣太爺給得罪死了。
“問過了嗎?”惠兒說道。
旁邊執筆的師爺五峰,急忙應道。“大人,已經問過了,這是蕭家的幾個家將。”
惠兒皺起眉頭。“家將,好個家將啊,竟對自己的主子動起手來了。”
“大人,他們說是家裡主母的吩咐,將他家多日離家不歸的少爺給帶回去,爲了防止他家少爺再逃家,這才帶着刀兵想要將他押回去。並不會傷及他性命。”五峰解釋道。這蕭家平日裡可是沒少給他好處,這次的事情也早就給他通了氣,他自然知道要向着哪方。
“不知是哪個主母?”惠兒瞥了一眼五峰。
“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還能是哪個主母?”五峰悄悄攥緊了衣角。他家大人怎麼知道蕭家有兩個主母,這事蕭家可是從來不曾宣揚的,這初來乍到周大人哪裡知道這消息的。
“周家有兩個主母,一個是蕭瑟的親生母親王氏,一個是二夫人薛氏,不過大夫人早在多年前就臥病在牀,這命令怕是二夫人下的吧。”惠兒笑着說道。
五峰陪着笑。“是,大人說的是。”
旁邊的蕭瑟倒是聽得心頭一動,看來這個周大人倒還真有些門道。
“我倒是頭一次聽說,請自己孩子回家,還要動刀動槍的。”惠兒冷了臉。
“大,大人,這我也不知啊。”五峰嚇得連忙擦汗。“都,都是他們說的。”
“他們說什麼你都信,你這個師爺是怎麼當的。”惠兒怒聲說道。
“大人,小的知錯了。”五峰一腳絆倒了凳子,整個人都撲到在地上。
“這幾個人膽敢當街襲擊本官,想來也不是什麼良善之人,他們說的話也能信嗎?”惠兒冷哼一聲。“給我好好審問,什麼時候他們說實話了,再帶來見我。”
“是,大人。”五峰急忙應道。
“蕭瑟,你有什麼話說。”惠兒轉頭問蕭瑟,不論如何總該讓這苦主說說話。
“大人,我沒有話說。”蕭瑟靜靜的說道。
“哦。”惠兒奇道。“你真的沒有話說?”受到二孃如此對待,可見他在家裡也是舉步維艱,此時竟然不訴苦,還真是個怪人。
“大人。”蕭瑟鄭重的說道。“那個家與我不過只是浮雲,我本就不想回去。對他們我自然也沒有什麼話說。”
惠兒想了想,點點頭說道。“好了,既然你這個苦主都不說什麼,蕭家的事情也就不要問了。”惠兒衝下面擺擺手。“將人帶下去吧,不過這些人當街襲擊本官的事情,卻是證據確鑿,定要嚴辦。”
“大人,小的明白了。”五峰聽惠兒這樣說,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只要不牽扯到蕭家,這幾個小人物,想來也不會有人在意。
“蕭瑟,如今是你不願追究。”惠兒衝蕭瑟說道。“那這案子也就與你無礙了,你且回去吧。”
蕭瑟笑了笑,卻說道。“大人,蕭瑟想留在大人身邊,做一個小小的門客,不知大人是否能夠收留。”
惠兒驚疑的看了看蕭瑟,不知他這到底是演的哪一齣。
“大人不必懷疑,我雖然性蕭,卻爲蕭家所不容。”蕭瑟淡然的扯了袖子,輕輕的笑。“蕭某不才,卻對瓊州的一切瞭解甚多,應該能幫到大人。”
惠兒垂了頭,片刻之後,忽然也扯動嘴角笑了起來。“看來,我今日倒是救對了人。”
蕭瑟跟惠兒對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這兩人此時倒是達成了一種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