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澤旭坐在手術門前旁的椅子上,但椅子上似乎長滿了尖銳的針,他坐不到十分鐘,又站起來在手術門前來回走動,時不時地看着手術門上方亮着綠色的三個字發呆。他原本淺藍色工整的西裝被胡亂地扔在椅背上,脖子上束着的領帶彷彿要讓他窒息,他用力扯了扯這束人的領帶。
一個人身着黑色西裝的人,雙手拎着滿滿的麪食甜點,匆匆走到他身前,將這些食物工工整整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餘光看見了被何澤旭胡亂丟在一旁的西裝,小心拿了起來,認真疊了疊,重新放回了椅背上:“何總,少奶奶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您不吃不喝,一直在這等了這麼久了,吃點東西吧。”
何澤旭又擡頭看了看手術門前三個亮眼的綠色的字,不捨地看了好幾眼,才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拿起一旁已經打開的牛肉拉麪,筷子夾着面都快夾到嘴上了,卻突然沒了胃口,濃郁的香料味,經過他的鼻子後,便暗淡毫無誘惑力。他重新放回了拉麪,胡亂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那人看了看他的樣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我把少奶奶出車禍的事告訴了言老爺,言老爺當時就受打擊過重,暈厥了過去。”
“你下去吧。”聲音冷冷如若冰霜。
那人看了看一旁分毫未動的食物,又看了眼冷冷低着頭的何澤旭,開口還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皺着眉頭緊閉了閉嘴脣,離開了。
何澤旭一邊嘴角半扯了一下,眼睛中忽閃現出絲絲的戾氣,雙手緊握。但嘴角的一邊還沒有完全扯上,就僵停住了,眼中的戾氣忽然消散殆盡,雙手頹廢地鬆開,眼睛的視線又再一次停留在了手術門上方綠色的三個字上。
也不知等了多久,上方一直亮着綠色的三個字終於變了色,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何澤旭連忙迎了上去,只顧抓着言簡默的手死死不肯放:“子軒,默默她怎麼樣了?她沒事了,是吧?她很快就會醒來了,對吧?”
楊子軒嘆了口氣,摘下白口罩,安慰地看着他:“我們已經盡力了,她還有一絲呼吸,有什麼話你們儘快講吧。”
何澤旭險些站不穩,完全不信地笑了下:“不可能,她,不會的。”
他抓她的手,越抓越緊,他怕他一鬆手,她就會離開他。可是抓得越緊,心中就越空,越是沒有安全感,他第一次這麼不講道理,近乎野蠻地要求着自己的好朋友:“子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澤旭,你冷靜些,你別這樣。”楊子軒頓了頓,眼睛深諳地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你既然這麼愛她,又爲什麼要傷害她呢?看着你所做的一切,我曾一度以爲你根本不愛她。”
“我…”何澤旭張開欲言又止的嘴脣只剩下顫抖,忍了好久沒有落的眼淚,在這一刻,像決堤般地流出,可是,就是說不下去,他找不到一句能夠爲自己辯解的話,哪怕是一個字。
病房中,言簡默恍恍惚惚中似乎摸到了一絲神智,她覺得自己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睜開了這雙無比沉重的眼。這麼沉重的眼皮,彷彿只要她稍稍鬆懈一下,便再也沒有力氣再把它睜開了。
他看見她睜眼了,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我就說你不會就這麼離開的,你不會這麼絕情的。”
她不想聽見他的聲音,更不想看到他的臉,頭已經轉不動,她轉了轉眼珠子,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天花板,看得越久,就越模糊,這白白的天花板彷彿要變成一片白芒把她吞沒。她怕她來不及了,只剩下一點點的力氣,仰着脖子,終於發出了點聲音:“媽媽”她怕她來不及了,來不及見媽媽最後一面。
何澤旭把耳朵湊着她嘴邊,終於聽清了她的話,連忙哄着:“你媽媽沒事。”後又想到什麼,溼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連忙補充,彷彿晚了一秒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等你身體好了,就可以去看伯母了。”
這一刻的她,忽然感覺全身都充滿了力氣,她微微轉頭看了看他。
他一愣,心頭像是被什麼碰了一下。
她彎起嘴脣幸福地笑了一下,但全都淹沒在了大大的呼吸罩裡,他一眼都沒有看到。
奶奶,是奶奶,她在他身後看到了三年前去世的奶奶,她還是那麼慈祥那麼愛乾淨。
“乖孫女,打這個負心漢一巴掌,打完了,就扯平了,奶奶帶你去好玩的地方。”說完,奶奶微笑着向她伸手招了招,就像以前她喊她來吃糖果一樣。
“嗯。奶奶。”言簡默含淚在心底答應了,慢慢擡起一隻手,緩緩地伸向他。
他一愣,靜靜地等着她下一步動作。
這渾身忽然有的力氣,在她手伸在半空中時,徹底地消失了,手沒了力氣,直接重重地落在了白色的牀邊,眼睛,更是,沒有力氣了。
何澤旭感覺呼吸有一刻沒有趕上,這一切太快,彷彿全都發生在了短短的一秒裡,眼淚沿着臉頰不停地落下,落在嘴邊,苦苦的。她手落在在牀邊的聲音,猶如一個大錘子,狠狠地敲打在了他的心頭。他後知後覺,立刻將那隻手握起,在自己臉上狠狠打了好幾下才願意停下,直直地看着她那不願睜開雙眼的臉:“你是要打我對不對?你終於肯打我了。”
“好了,默默,打都打好了,我們就不要玩裝睡遊戲了,好嗎?”
宣告心跳停止的機器依舊不知疲倦地發着刺耳的聲音,它不知道一直有人選擇忽略它這辛苦發出的聲音,但它知道,只要它持續不斷的響着,該知道的人,總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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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聲音在耳邊不斷響起,煩的就像夏天的蚊子一樣,言簡默從混沌中慢慢清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是在醫院裡。而第一眼仍舊是那個人,她很無奈地皺了皺眉頭。
見她終於醒來,欣喜中的何澤旭連忙關切地問着:“默默,哪裡不舒服嗎?”
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就是這白白的天花板,這次天花板的紋路清晰,不再是模模糊糊白茫茫的一片。她還沒死啊,是因爲她還沒打成,奶奶不願意帶她走嗎?
她往何澤旭身後看了看,卻沒有找到奶奶慈愛的身影。奶奶不會先走了吧,不理她這個連大巴掌都打不好的沒出息孫女吧?
言簡默努力伸出一隻手,依舊沒有多少力氣,但是她的眼皮沒有感覺那麼沉了,剛剛的轉頭明顯輕鬆了許多。她用盡了力氣將手伸向何澤旭,正要好好揮他一巴掌,卻在正準備揮的時候,力氣完全提不上來,最後只成了輕輕滑過他臉頰的動作。
言簡默沉默了片刻,這,應該也算打好了吧。她心安地緩緩閉上了眼睛:奶奶,帶我走吧。
何澤旭被言簡默忽然的動作愣了一刻。又看了看裝睡的言簡默,似是明白了什麼,微微一笑,重新將那落下的手溫柔地握了起來,慢慢地貼在自己的臉頰。
言簡默感覺手上貼着什麼溫暖光滑的東西,睜眼一看,看着何澤旭無比溫柔地握着自己的手貼在臉龐的樣子,着實嚇得不輕。她想抽回去,奈何自己手中無力,而他又加深了點力道,更是抽不去。他在想什麼?!
言簡默腦回路正轉不過來時,卻見他笑得別有深意,字裡句裡都透着寵溺的味道:“害羞了?自己老公的臉隨便摸。”
言簡默被他握着的手指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這樣,太可怕了。她正驚悚着,關着的病房門突然被打開,清脆的高跟鞋聲伴着穩重的皮鞋聲漸漸靠近。
“默兒啊,你終於醒了,可嚇壞爸爸了。”
“多虧了這寶貝女婿悉心照料,我女兒真是有福分。”
這麼熟悉的聲音,言簡默怔了怔,脖子僵硬地轉向聲音傳來的那處,是,爸爸媽媽!她鼻子一陣酸澀,淚水在自己還沒有注意到時,就已經擅自從眼眶裡流出。
清脆有節奏的高跟鞋聲突然加快了節奏,陳曼詩連忙用手擦了擦女兒臉頰上的眼淚,頓了頓,纔想起一旁有紙巾,急忙抽了好幾張紙巾:“乖乖,不哭了。”隨後轉向何澤旭,臉上假裝不高興,“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何澤旭一臉不敢地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將言簡默的手緩緩放下。
“媽媽,你嚇死我了,以後不許這麼吃安眠藥嚇我了。”
陳曼詩幫女兒擦眼淚手頓了頓,隨後笑着半帶着哄着:“你說什麼呢?是不是撞傻了,你媽什麼時候吃安眠藥了?瞎哭什麼呢?”
言簡默終於忍住了淚水,擡頭淚眼盈盈地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一旁的爸爸,還有何澤旭。驚訝地發現爸爸居然在一旁和何澤旭小聲地說着話!這,太不科學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以前的種種都是自己做的一個夢?言簡默不可置信,仔細觀察了這裡的環境,感覺這場景莫名地熟悉,這場景,怎麼這麼像自己一年前出的一場車禍時的場景?
難道?!“現在是哪年?”雖不可置信,但話還是不自覺地問了出來。
陳曼詩有點猝不及防,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兩眼奇怪地看着女兒:“傻瓜女兒,現在是2015年啊。”
何澤旭和言棋羽也因爲言簡默的幼稚問題,暫時放下了交談,紛紛轉頭看向她。
“什麼?!”2015年,不是2016年嗎?言簡默努力使自己冷靜,大口吸了一口氣。她不敢想,但周圍三個人奇怪的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皮膚不斷多起的雞皮疙瘩迫使她繼續想了下去,難道,她,重生了?!
一年前自己也出過車禍,只是當時沒什麼大事,撞破了頭而已。撞破了頭?言簡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真那裡包了一塊紗布,心中的猜測又得到了進一步的確認。
但她還是不敢就此承認自己這麼荒唐的猜測,她不斷地摸着額頭上的紗布,太不可思議了。她擡頭看着爸爸媽媽,心頭的驚訝慢慢變淡,欣喜的甜味卻慢慢加深,這甜味使她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的猜測。
那她現在該怎麼辦?說出真相嗎?可是有人會信嗎?他們會不會因此讓她和心理醫生見見面?
很有可能。
“我剛撞破了頭,腦子有點不清楚,現在是2015年。”言簡默用微笑的臉回覆這三個奇怪的眼神。
陳曼詩放心地舒了口氣,又笑着握着她的手和她拉起家常來。言簡默很多時候都不說話,只是格外認真地觀察着媽媽的一舉一動,媽媽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她都不想錯過,偶爾她也撇過頭偷偷看看爸爸,熟悉爽朗的笑聲,熟悉的摸鼻小動作。
鼻子總是一陣陣地酸澀,眼淚總是想着法地躲過她的命令,擅自闖出眼眶,她偷偷做了無數次深呼吸,才勉勉強強控制住了這些不聽話的眼淚。
爸爸媽媽和她談天談地,關切地問着她的身體狀況,言簡默都無比地享受着,只是最後的離別,她一點也享受不起來。病房裡空蕩蕩的,又只剩下了她和何澤旭兩個人。
一年前,她揮手與爸爸媽媽告別,心裡卻止不住地欣喜,爸爸媽媽真的是太瞭解女兒的心了,知道她想和澤旭單獨相處,很早就離開了。而現在,她看了看剛剛關上的病房門。
真希望你們再多呆一會兒。
病房裡,空氣彷彿失去了流動,言簡默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想扇他巴掌的那一刻,是她最恨他的一刻,因爲他害死了她最愛的媽媽。現在媽媽安然無恙,她的恨意一下消了一大半。
現在想來,這一切,很大部分也怪她自己,爲什麼她從來都不會去懷疑他?他們之間連一場正經的戀愛都沒有談過,婚後他就對她寵愛入骨,她卻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什麼。
她一直都不敢懷疑,她怕失去。原來,她什麼都不去懷疑,也還是會失去。
她看了看何澤旭,感覺太陽穴處一陣鑽心的痛,太疼了,她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