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菁微微抽了口氣,忍不住的問道:“若要說到聯姻,五皇叔府的世子和七皇叔的嫡次子都可以,怎麼父皇——”
樑太后的目光冷淡的在那玉牒之上掃了一眼,復又閉目捻佛珠,語氣倒是平淡至極不帶半分情緒:“老五和老七家裡的那兩個孩子雖然都爭氣,但他們的父親只是親王,在血統上離着正統的皇室還是差了一截,皇帝的思慮也不是不周到,算來算去老十四纔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年樑太后助景帝奪位,一力打壓了其他所有十二位皇子的力量,而其中唯一沒有被這場大位之爭牽連進去的就是先帝的遺腹子——
十四皇子秦霄!
秦霄的生母柳元妃是先帝晚年的新寵,出身名門,能歌善舞,並且容貌極美,在當時有過京城第一美女的稱號,她入宮之時先帝早已不復壯年,她還是憑藉得天獨厚的美貌和才情獨得帝寵,一躍成爲當時後宮風頭最盛的妃子。
要知道那時候先帝年事已高,對後宮也是冷落多年,宮裡頭身在高位的妃子大抵已經有些年歲,而這宮裡的女人,除了孃家的依憑,哪個不是要靠着美貌過活兒?所以說當時的柳元妃已然這後宮之中的一枝獨秀,其得意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景帝的生母鼎盛時期的樑貴妃。
而這柳元妃表面上看似知書達理文文弱弱背地裡也是個野心極大的女人,她看準了先帝早已無心後宮諸事,便在背地裡恃寵而驕,與各宮之間互別苗頭,待到懷孕之後更是連時年還是皇后的樑太后都不放在眼裡,大有想要憑藉這一胎蓋過樑太后的架勢去。
偏偏那時先帝對她寵愛無度,這些閒言碎語偶有傳到他的耳朵裡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予置評,無形之中彷彿是默許了這種傳聞瘋長,讓景帝和樑太后在朝中的地位一度受到威脅。
如果當年先帝猝然離世,如今朝中的局勢還真的是個未知數,現在想來也算是天意,沒有讓她在景帝的有生之年生下那個孩子。
當然了,景帝即位以後,樑太后是不可能善待於她的,但是礙着她肚子裡的終究是先帝的骨血,也倒沒有逼她殉葬,只在她誕下孩子之後就責令景帝頒下一道聖旨,明褒暗貶的賜了秦霄一個北靜王的封號,劃了一片貧瘠的封地將他們母子遠遠的打發了,眼不見爲淨。
如今是景和十八年,轉眼間北靜王秦霄已經也是十八歲了!
景帝與樑太后母子一心,自然是知曉樑太后的心思,早在當年樑太后下旨送走了那個女人的時候起,她便是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那張臉的,可是現在——
景帝竟然藉由和大晏聯姻一事搬出了北靜王!
這是不是就代表着景帝和樑太后之間已經正式開始決裂了呢?而同時是否也意味着暴露在自己面前的可乘之機更大了些?
秦菁心頭巨震,面上卻露出深刻沉思的表情忖度着默默開口:“這樣一來,北靜王叔便要回來了嗎?”
樑太后的面容不見鬆動,只是聲音漠然的陳述:“大晏嫁過來的是堂堂公主,這婚禮自然是要按照咱們皇家的祖制在宮中風風光光的操辦,纔不至於辱沒了兩邊皇室的名聲!”
如果北靜王要回京完婚,那麼不出意外的話他的生母柳太妃也必定要隨他一同回來參加婚禮。這京中和樑太后不對付的王爺皇子多了去了,區區一個北靜王明顯是礙不着她多少心思,只怕真正讓她添堵的還是這位柳太妃。
秦菁垂眸想了想,便是不動聲色的微微一笑道:“皇祖母,孫女聽聞柳太妃的身子骨兒似是一直不好,皇祖母體恤,免了她的勞碌又何妨?”
兒子大婚,生母不到場雖然與禮法不合,但若是暗地裡迫着柳太妃上一道摺子自請留在封地休養,這也是無奈之舉,所有人也都挑不出毛病來。
樑太后的嘴角彎了彎,隨後慢慢睜眼看向秦菁,卻是如秦菁所料的一樣冷嗤一聲道:“榮安,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很多事情都總能想到哀家的心坎裡去,就不要在哀家面前打這些虛幌子了。你倒是說說,哀家怎麼就見不得她了嗎?”
秦菁並不爲她的斥責而惶恐,只是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展開一抹極淡的笑顏:“故人久別重逢,從來都是千般滋味,孫女自然也替皇祖母歡喜的!”她說着已經隨手撿起桌上的摺子並着玉牒一起遞給旁邊的素心,仍是對樑太后道:“皇祖母既然已經定了主意,這摺子不看也罷,還是讓禮部去酌情佈置吧!”
素心沒有馬上接手,卻是猶豫着去看樑太后的臉色,樑太后的目光停在那兩樣東西上頓了頓,隨即擺擺手,素心這才接下,轉身退了下去。
“哀家這一生鬥完了後宮嬪妃,鬥自己的族親,鬥完了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如今到了這把年紀了卻都不得安生麼?”樑太后靠回椅子上,這時候纔開始笑的帶了幾分自嘲,“榮安你說,是不是哀家這上半生的殺孽太重,現在他們要回來討債了?”
她口中所謂的“他們”乍一聽去像是指的柳太妃母子,但那橫豎是兩個不相干的外人,樑太后這樣悲涼的感慨秦菁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她最大的悲哀,不是自己殫精極慮鬥了一世而不得安生,而是人道暮年卻突然發現自己這一生最強悍的對手竟然她一手栽培出來的兒子,這對於一生要強、叱吒風雲的樑太后而言,不可謂不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也就是到了這一刻,秦菁的心裡纔對樑太后而有所動容,這個婦人在深宮之中浮沉一生,看似榮光無限,背地裡卻失去一切,她的丈夫,她的親人,她自己的兩個孩子——
及至最後她傾注了所有心血一心扶持培養出來的兒子都與她背道而馳……
這個女人的一生,其實並不值得外人那樣的羨慕!
“人或爲刀俎,我爲魚肉?”秦菁斂了笑容靜靜的看着她,“皇祖母爲今可有後悔過?”
樑太后回望她眼底認真的神色忽的就笑了,“你這孩子,纔多大的年紀?怎麼淨問這些繞腦筋的傻問題?”
秦菁並不被她的笑聲打擾,仍是很認真的繼續說道:“我只是在想,即使是後悔,也唯有活着的人才有資格,皇祖母您說是不是?”
“罷了罷了,哀家累了,要先回去歇着了!”樑太后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隨意的擺擺手。
旁邊的的孫嬤嬤急忙上前扶了她起身,主僕兩人就並肩慢慢的往旁邊的暖閣方向走去。
一直到她們出了這小花園墨荷才從後面湊上來,樑太后這個人的性格異常堅韌,墨荷跟秦菁一樣都不擔心她會想不開,只是她更好奇——
“公主,既然北靜王要回來了,卻不知道大晏那邊派了哪位公主前來和親?”
秦菁的思緒被打亂,先是玩味的尋摸片刻,然後才擡頭對墨荷道:“是六公主!”
“六公主?”墨荷一愣,不由的露出懷疑的神色,“難道是上次我們在圍場上見到的婗靖公主嗎?”
“是啊!”秦菁長出一口氣,自椅子上站起來,舉步往外走:“很有趣是不是?明明有年齡更合適的四公主和五公主不用,偏偏送來了這位剛剛及笄的六公主,看來這位婗靖公主真的很得付皇后的青睞呢!”
這個婗靖公主絕非善茬,上一回打着遊玩的幌子還做了那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這一次難道就只爲和親這麼簡單麼?
墨荷疾步跟上秦菁的步子,四下裡看了看,見着左右無人這才湊近她耳邊小聲道:“可是公主,之前國舅爺傳來的書函已經言明付皇后是拒絕了藍家後來提出的盟約了的,這一次他們難道還會有別的企圖嗎?”
大晏遺失的龍脈所在一直沒有追查出來,付皇后肯定是不會輕易罷手的,秦菁在直覺上總以爲這一次的和親之舉還是跟這事兒脫不了關係,但是秦薇現在深居宮中,即使婗靖嫁過來與她也接觸不上,而若說只是要藉此機會在秦地安排眼線,暗中動作也就是了,實在犯不着這樣大張旗鼓的貼上一位皇室公主來聯姻的。
這一次婗靖和親,賜婚使一職上面標榜的仍然是國舅付厲染的大名,這件事情便更加耐人尋味了。
秦菁眯眼看了看高牆外面的天色,只是不以爲意的笑笑:“天塌下來也有父皇和他倚重的太子在前面頂着,我們看着便是!”
有景帝和朝臣都在,就算髮生了天大的事也輪不到秦菁這樣一個長在後宮的女子來強出頭,墨荷想想也是,遂也就不再多言跟着她快步離開。
因爲樑太后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議,北靜王和大晏婗靖公主之間的聯姻便這樣敲定了,景帝擬定國書派了樑明翰爲使臣呈送大晏付皇后,不日之後直接跟隨在大晏送親的隊伍裡一同折返。
雲都宮裡這邊有關北靜王大婚的各項事宜都在禮部的操持之下有條不紊的順利進行,這日的晚間秦菁帶着墨荷去御書房看往景帝,卻得到了一個更爲讓人意外的消息——
大晏的皇帝陛下晏英居然也在隨行之列一同來了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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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的皇帝陛下,那尊素個讓人神往的騷年啊騷年~
ps:瓦突然在想,要不要讓接下來的喜事變喪事,氣氛好和諧,需要激情哇\(^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