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中軍大帳之中,四十八家部族盟主紅胡大王高居其上,兩旁席地而坐的還有蠻族中實力最強的五家部族的頭人,最顯眼的卻是在紅胡大王身旁的一人,身穿中原服飾,神態倨傲,就是衆位蠻族頭領對其也是禮讓三分。
紅胡大王現在很高興,他沒有理由不高興,因爲他帶領着族人重新在那些中原人的手中再次奪回了屬於他們蠻族的土地,唯一叫他有些不怎麼舒服的就是,若是沒有身旁這個中原人的鑲助,這次蠻族面對人口衆多的中原人,戰事不會如此的順利,就是蠻族各部之間也難以作到同心協力,那就更不可能有今日的戰果了。
說起紅胡大王身旁的這個中原人,這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乃是西川東籃府的山民,只是有一次在山中救了紅胡大王的小兒子,蠻族之人對待救命之恩那是必定要報的,更何況救的還是頭人的兒子,一來二去,這個叫曹平的山民也就和蠻族之間有了交情。
這曹平是讀書人出身,早年間還曾孤身到永安參加過科舉,但那時大宋已經積弊甚深,沒有背景,又沒有錢財,任你把文章寫的花團錦簇一般,也是不會得中的了,曹平本就錢財不多,落第之後竟無錢回家,困頓京師一載有餘,實在沒有辦法,沿路賣賣字畫,最後竟是一路乞討回到了西川家中,家中卻是已經遭逢鉅變,從小撫養他長大的母親已經故去,田地更是被族中他人瓜分,有心想要找人理論,奈何人單勢孤,竟是求告無門,一怒之下,上山投了山民,靠着頗有些計算本事,又是讀過書的人,在山民中漸漸竟是有了些威信,後又娶了山寨的頭領的女兒爲妻,在山民中終是站穩了腳跟,後頭領病死,頭領又無子嗣,他也就順理成章的接任的所在山寨的頭領之職。
中原亂起,川中的世家大族也越是驕縱不法,上山的山民也越來越多,這曹平的野心隨着寨子的強大也越來越難以遏制,但他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實在薄弱的很,最後終是說動了紅胡大王,又帶着紅胡大王的使者,滿山的開始遊說各部蠻族,最後又將各個山民的首領召集到了一起,隨着蠻族一起下山攻打州府。
這些山民加上蠻族大軍,最後總共湊齊了二十萬人馬,號稱五十萬大軍,攻城破府,所向披靡,但隨着蠻族開始血腥的屠殺,各部山民終都是中原人氏,看蠻族如此暴虐,和曹平先前所說完全是兩個樣子,又懼於蠻族聲勢,不敢明目張膽的和蠻族對抗,都陸續退回了山中,只這曹平好像被豬油蒙了心思一般,跟定在了蠻族身後,燒殺搶掠比之蠻族還要來的兇殘,這攻下舟山棧道也是他出的計策,所以蠻族中人雖然十分不恥他的行徑,但他對蠻族助力極大,又有紅胡大王維護,所以這表面上對其還是禮敬有加的了。
這時紅胡大王哈哈一笑,“諸位頭領,過了那些中原賤種修的什麼棧道,以後東川也就是我們的了。”
旁邊一個雄壯漢子接口道:“大王說的是,這些中原賤種打仗不在行,只配給咱們作奴隸,只是中原女人還是好的,那皮膚,身段,真是……哈哈。”
旁邊幾個人一起大笑,只有曹平在旁邊臉色有些不怎麼自然,曹平之所以如此堅定的跟隨在紅胡大王的身邊,也有他自己的打算,蠻人不事生產,就算佔領了全川,也沒有什麼人才治理,最後還不是得交到他的手裡,想到日後割據川中,再暗中分化蠻族,任用人才,做一番老大的事業出來,他這心裡就是火炭兒般的熱了起來,就連眼前的幾個頭領將他也連帶罵了進去,也毫不在意了。
曹平向紅胡大王使了個眼色,紅胡大王這才止住笑聲,把臉一肅道:“這次找幾位頭領來,是探子來報,有一支軍馬駐紮在了絡縣,正擋住我們進軍東川的路上……”
幾個頭領聽到這裡,都是有些不以爲然,其中一個道:“猛虎不會因爲路中間擋着豺狼就放慢自己的腳步,就算前面有十萬中原賤種擋着,也會被我們的勇士打敗。”
旁邊幾人紛紛附和,但曹平咳嗽了一聲,緩緩道:“諸位頭領大人,這次我們遇到的軍隊不一樣,他們是大燕的軍隊,和我們以前遇到的川軍不一樣,諸位頭領可能不知道,大燕的那位皇帝曾經屠殺過數以十萬計的西北蠻族,他的軍隊象山中的螞蟻一樣多,一揮手就能聚集起數十萬的大軍,殺過的人數也數不過來,對於這樣的強者,諸位頭領還是保持起碼的敬意爲好。”
幾個人臉色都是一變,這位曹先生在蠻族中還是有一定威信的,說出來的話他們從來不敢輕忽,既然他將那位皇帝說的這麼可怕,雖然幾人心裡都有些不以爲然,但神色間還是鄭重了些。
曹平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心中冷笑,話鋒一轉接着道:“不過諸位頭領放心,那位皇帝雖然可怕,但他要關注的事情很多,不可能全力來對付我們,阻擋在我們前面的不過是他派來的兩萬人,這麼點的軍隊,自然是擋不住蠻族的勇士的,諸位說是不是?”
幾個人臉上一鬆,只有兩萬人馬,自己卻有五萬蠻族中的精壯勇士,對於他們這些不懂中原人的兵書戰冊的蠻族來說,人多就意味着勝利必定屬於自己,更何況打敗了那麼多的川軍,他們心氣兒正高的時候,兩萬人在他們看來,實在是不算是什麼。
“不過……”曹平話頭又是一轉,幾人心中都是暗罵,中原人說話就是羅嗦,沒一個直爽漢子,但這位曹先生的話還是要聽的。
“不過爲了不惹怒那位大燕皇帝,我們還是先禮後兵的好……”見幾個人都是一臉的茫然,曹平心中鄙視,但還是解釋道:“哦,也就是先跟他們說明我們的強大,讓他們自己退走,大王已經派出了使者,這幾天就會有消息傳回來,要是對方同意了我們的建議,那就好說多了,東川就是我們的了,如果對方不同意……我們就得用鮮血告訴他們我們的強大了,最好是能捉住對方的主帥,這樣和大燕的皇帝還能有些討價還價的餘地,而且,我們攻取東川的速度也得加快了,大燕的軍隊既然已經入川,難保不會派出更多的軍隊來,只有儘快佔領東川,奪下通天關,這樣的話,就算大燕想要進軍川中,也進不來了。”
曹平也是讀書人出身,對軍略並不太在行,在他想來,燕軍兩萬人馬就算是再能打仗,怎也打不過五萬蠻族的了,所以他最擔心的還是打敗了眼前的燕軍之後,大燕將怎樣反應的問題。
但這幾個蠻人卻沒有他這麼長遠的眼光,對大燕更是連聽也沒聽說過的,對他繞來繞去竟然要和對方談和的打算很是不滿,本來還有幾個想着將東川佔了之後,到中原人的花花世界去轉上一圈的打算,雖然有些不知死活,異想天開,但這種打算並非是一個人,而是大多數蠻族的心聲,見識了中原人的富庶,搶奪來的財寶更是耀花了他們的眼睛,可以說這幾年蠻族人們都生活在天堂裡面,對於川外的世界又怎能不向往呢?
雖然曹平將大燕說的有些可懼可畏,但這些蠻族本就是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當年大楚的威風早就已經被他們忘到了腦後,下山之後看見的又都是中原人的軟弱和不堪一擊,要想在沒見過大燕軍威的時候,就向大燕低頭,怎麼也是辦不到的了。
幾個人立時將臉沉了下來,氣氛也頓時僵硬了許多,一個四十多歲年紀,滿臉暴戾神色的漢子站起身來,大聲道:“有什麼好談的,我沙珂願意現在就去將些中原賤種趕走,諸位頭領在這裡等着,我一定將那什麼燕軍的統帥活着帶來。”說完也不待衆人回答,轉身出帳而去。
曹平這時也沒阻攔,他本就有意讓人試試燕軍的實力,這沙珂向來對他無禮,讓他去吃吃苦頭,他是很願意的,就算是燕軍不堪一擊,對於戰事也是有利的不是嗎。
……
同時,在燕軍中軍大帳之中,張霸也是哈哈大笑,將手中一封書信交給侍立在旁的親兵,示意其交給手下衆將傳閱,衆將看了,也都是臉露微笑。
“來人。”張霸指着帳下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蠻族使者道:“砍了他的腦袋,叫他的從人把他的人頭帶回去,再叫他們傳句話,叫他們所有蠻族都洗乾淨脖子,等着挨刀吧。”
帳下的使者大驚失色,喊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小人只是小小的使者,請將軍開恩啊。”
在使者的哀號聲中,早有兩個粗壯的親兵上前,麻利的一拳打在了他的嘴上,哀號聲嘎然而止,隨後就被強拖了出去,不一會兒功夫,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已經送了進來。
剛剛將使者的人頭送出,探子來報,有五千蠻族大軍已經到了絡縣不足十里的地方,正向着絡縣而來,張霸和李煥兩人正在商量軍務,聽到這個消息,兩人都是一愣,想的都是蠻族這是鬧的哪一齣,使者剛走,就殺上門兒來了,難道蠻族只是送個人過來給別人殺的嗎?
不過不管怎樣,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了,燕軍縱橫天下,從沒有怯戰不出的先例,再加上探子陸續來報,沒見有什麼伏兵之類,張霸和李煥都是相視一笑。
張霸立即傳令,全軍整隊出營,這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時候,既然只有五千人馬,必定要全力將對方留在這裡的了。
兩軍對陣,兩族本就語言不通,也沒什麼客氣可言,面對燕軍整齊而又層次分明的軍陣,蠻族大軍則亂糟糟的站在一起,衣飾各異,武器更是駁雜,臉上畫着花花綠綠的戰紋,看着說不出的怪異。
川中蠻族個子矮小,但身體粗壯,燕軍將士都是來自北方,身材壯碩魁梧,在威勢上就壓了對方一頭,蠻族仗着一股銳氣,再加上本能的對外族的輕視,不停發出象野獸般的嚎叫聲,以壯自己一方的士氣,並給對方以威懾。
張霸站在陣後,冷冷一笑,“左翼,右翼先行推進,中軍稍候跟上,弓箭手準備,此戰不留活口。”
這一仗從開始就已經沒有多大的懸念,其間細節更是乏善可陳,燕軍層層推進,蠻族則亂糟糟的全體衝上,先是一陣陣密密麻麻的箭雨,待得蠻兵衝到燕軍陣前的時候,人數上已經只剩下了一半兒左右,身後剩下一地被射成刺蝟的屍體夾雜着一些被射中但卻未死者的哀號,預示着這五千蠻族敗亡的命運。
當沙珂被數把長刀一起刺入身體的時候,戰場之上已經沒有任何站立的蠻族士兵,清點傷亡,燕軍只是死傷七十四人,張霸一陣搖頭,都是蠻族,西北蠻族卻是悍勇無雙,這川中蠻族實在有些令人不知道說什麼好,本來以爲要經過一場苦戰,勝的卻是如此輕鬆,讓張霸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些川兵就是敗在這樣的一羣人手下,這川兵的戰力真是……
他因爲吃過蠻族的虧,都沒敢將軍中的重甲步軍放在前面,現在看來卻是有些多慮了,要是將全身盔甲的一千重甲步兵拿出來,到是有些殺雞用牛刀的感覺了。
這一仗下來,張霸卻是有些苦惱了,如此輕鬆的戰勝蠻族本應該是件高興的事情,張霸卻高興不起來,這一戰如此的痛快,別把在後面的蠻族主力給嚇跑了,要是他們轉身就走,憑着蠻族的腳力,燕軍是怎麼也追不上的了,弄得張霸心煩之餘,這心裡卻是苦笑不已,打了勝仗卻如此苦惱的看來古往今來只有自己一人了。
不過事情已經如此,也只有在這裡等待蠻族的反應了,看看這些蠻族是不是都是不怕死的,還敢到這裡來碰運氣了。
紅胡大王看着眼前帶着血氣的人頭怒發如狂,自己麾下五萬勇士,低聲下氣的派出使者,那燕軍統帥竟然敢殺了自己的人,這不第於在自己臉上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要是不能殺光了他們,自己在蠻族中的地位將受到別人的質疑,這盟主也就不用當了,憤怒的紅胡大王根本聽不進曹平退兵的勸告,就連隨後沙珂全軍覆沒的消息也不能使他稍微的冷靜一下。
隨後在紅胡大王的命令之下,所有蠻族大軍急急開拔,快速向着絡縣燕軍殺了過來。
這些川中蠻族在山林中絕對是無人能敵的了,但若說在這絡縣的開闊之處,面對的又是戰力天下之冠的燕軍,雖然人數上佔着優勢,勇氣也並不比燕軍差了,但畢竟打仗需要很多的因素,最重要雖然還是人,但這裝備上蠻族實在是差的太遠,就不要說臨陣指揮上面的差距了,打了幾仗就自以爲無敵天下的蠻族在小小的絡縣徹底敗了下來,燕軍將戰陣之術在蠻族面前表演的象武學中的教科書一樣精準,箭矢壓制,全軍壓上,定點突破,分進合擊,穿插包圍等戰術在這裡一一上演,在蠻族全軍崩潰之前,已經有一多半兒的蠻族被留在了這裡,蠻族這次跟隨紅胡大王而來的五個大頭領就在這裡被留下了四個半,一個還是在雙腿被斬斷之後,親兵拼死在陣中給拖出來的。
就連在陣後的紅胡大王自己也身中兩箭,帶着壓後的千多蠻兵倉皇而逃,還是曹平聰明一些,根本未跟大軍前來,以回西川調撥糧草爲名,先行回西川去了。
絡縣大捷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就已經在川中傳開,使川人再次認識到了大燕的強大,五萬蠻族大軍,在絡縣一戰就幾乎全軍覆沒,兩萬燕軍卻是損傷輕微,在張霸的命令下急速推進,跟在蠻族敗兵身後,直接通過了舟山棧道,又擊敗了守在棧道西面的數千蠻族人馬,紅胡大王連遭敗績,率領殘兵敗將退守化隆府,張霸則停住攻擊勢頭,守住舟山棧道,等待後續糧草的到達,順便讓已經疲憊不堪的將士進行一下修整,收復東川已經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