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麗就這麼一直站着,你說她回什麼好?最後,唯有溫順一點頭,“好,讓他保重。”
看來她回來前兒,小姨跟這位管家已有過交談,和曼麗打過照面後男人就離開了。
“張老師給我來過電話了,說帶你去京裡觀看演奏會了。”小姨邊揀茶几上的茶水邊說,
曼麗點頭,過來幫忙,
小姨直起腰,看着她。“曼麗,夏課走了,你難不難過。”
曼麗手頓了下,
還是搖了搖頭。
小姨拍拍她。“你難過,不好;你不難過,也不好。是我這些年忽略了,總把你當……”小姨也沒有說下去。又拍拍她,“如果還結交了對你好的朋友,能玩一處,就放鬆些處處,不想那麼遠,當下你開心就好。”
曼麗兩手端着茶具,也立起身,“小姨。你知道照照吧。”曼麗覺得小姨說這樣的話,加上夏課“耳聾”的原因,就算夏課不說,元青多少也會側面告訴她……應該是知道照照的。
小姨點點頭,“我想,是不是真心對你好,你自己也應該有感覺。小姨不反對你和他們來往,就是還是像我剛兒說的,不想那麼遠,自己現在舒心就好。”小姨又接過她一手的水杯,走向廚房,曼麗後面跟着,“這樣一羣孩子,別看年紀小,心思比你深,未來的路途也最是看不見底的。你也不必患得患失,人生路嘛,本來就是且行且經歷。”
曼麗明白小姨的意思,和自己剛纔在小花園做的“心理建設”不是一樣麼。說好聽叫“活在當下”,說不好聽叫“得過且過”。曼麗這會兒也越想越開了,放鬆不少。
餘下的日子,
真有點像“走馬觀花”是吧。
夏課走了,照照來了。
照照現在愈發小心翼翼,不敢惹曼麗一點不高興,
說到做到,平常曼麗學琴他不敢來打攪,也就每週中間,週三來上海一天,偷摸陪曼麗一天;然後週末接曼麗回京玩一天。週六晚必須回來。這樣的作息小姨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過了,不過至今一次照照面沒見過。
潭府臺是京裡著名的京戲臺子,它是仿滿八子弟鬼混玩樂最好的古戲臺。
週末都會有“釣牌子”,
所謂“釣牌子”。就是將寫有“戲名”的令牌帶着鉤兒拴在女孩兒肚兜背後的結上,
玩家,當然只有坐二樓小看臺的玩家們,拿着杆兒吊着長長的線,尾巴上也拴着鉤兒,像釣魚去釣令牌,鉤着哪齣兒就唱哪兒出。
通常,漂亮女孩兒們光着腳丫就在戲臺子上撒歡兒地跑,笑聲格格,銀鈴般美妙不止。
一次兩個玩家釣,
令牌上有數字大小,數兒大的先安排唱。
曼麗第一次來。雖覺糜爛,有時候一些不規矩的世家子故意去鉤女孩兒肚兜兒的結……但是,大多時,玩得高級的。鉤得也準,輕盈一挑兒,女孩兒回眸一笑,玩家欣然一點頭,這都是風流氣質。
曼麗來,旺林是先把杆兒遞給她的。其實微笑一旁的照照也知道她絕不會接的,但是也沒阻止。有曼麗在場的,無論她想不想。要不要,都得是她“第一個”才行。
果然,曼麗搖搖頭,她兩手交替枕在欄杆上微歪頭趴着。懶懶愜意,聽戲就好。
照照也不得鉤,甭說這地兒他玩得不要了,現在有曼麗,他只想專心陪她。
一看旺林也是老玩家,單手一鉤兒,多輕易,
釣上來。曼麗有了點興趣,起身拿過令牌看了看,
“屏翳收風天晴明”,
《洛神賦》選段。
很滿意,
曼麗又趴回欄杆。
燈光聚焦戲臺,
開腔了,
“屏翳收風天清明。過南崗越北沚雜沓仙靈。
一年年水府中修真養性,今日裡衆姊妹同戲川濱。
乘清風揚仙袂飛鳧體迅,拽瓊琚展六幅湘水羅裙。
我這裡翔神渚把仙芝採定,我這裡戲清流來把浪分;
我這裡拾翠羽斜簪雲鬢。我這裡採明珠且綴衣襟。
衆姊妹動無常若危若穩,竦輕軀似鶴立婉轉長吟。
桂旂且將芳體蔭,免他旭日射衣紋。
須防輕風掠雲鬢,採旄斜倚態伶俜。
齊舞翩躚成雁陣。輕移蓮步踏波行。
翩若驚鴻來照影,渾似神龍戲海濱。
徙倚彷徨行無定,看神光離合乍陽陰。
雍丘王他那裡目不轉瞬,心振盪默無語何以爲情!……”
悠悠盪盪。
纏纏綿綿,
曼麗聽着竟有幾分醉意,
《洛神》只描寫了兩位人物:“君王”和“洛神”,通過對兩人尤其是對洛神的塑造刻畫,重點表現了曹植當時內心情緒感受,渲染出籠蓋天地瀰漫一切的哀愁氣氛。哀愁是此賦的主旨,君王是哀愁之王,洛神是美麗之神。也是哀愁之神。兩位人物的哀愁融爲一體,成爲無法消解的情結,所以洛神最後是“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君王最後是“攬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此種言有終而意無盡的哀悽悲怨,何其震撼人心……
“曼麗,哭了?”
照照挨近她,
曼麗微醺着眼眉,確實有淚從眼角滑落,
“沒有,”曼麗啓脣,似喃喃,
照照更挨近,鼻尖抵着鼻尖,
“我永遠不會讓你像她。”照照說,也像呢喃,
曼麗眼睛是睜着的,歪頭靠着自己的手背,脣邊反倒似有笑意,“怎麼不讓,”
照照垂眸看着她的脣,“讓你永遠像此刻美在仙境裡,不像她,只有哀愁,遺憾。”
曼麗真的笑了,“胡說,人怎麼可能沒有哀愁呢……”剛要轉過頭再看向舞臺,照照手也沒環住她,跟她一樣趴在欄杆上,唯有脣,靠近,含住了她的一切……對這突如其來的深吻,曼麗倒也欣然接受了,
頭回,曼麗帶有主動意識地張開了脣,迎接,觸碰,和他纏繞,
許是這裡意境太美,
許是,曼麗不想錯過這難得忘掉煩惱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