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峰,玉清殿外,一位身着紫緞團雲紋龍鶴氅,留三縷紫色長髯,滿身雍容嫺雅之氣的中年道士正笑容可掬的親自將一位身着葛衣麻鞋的道士迎進輝煌**的玉清殿內。
那道士衣着寒酸,相貌清癯,一看便知是常年居住山野荒外的苦修士一類,只是不知道這中年道士爲何如此殷勤相待。
二人走進殿內分賓主坐定之後,中年道士自旁邊道童手中接過一盞有龍紋盤繞的紫砂茶盞,離開座位,親自將茶盞端給那苦修士。
那苦修士見狀忙站起來,欠身告罪道:“小弟何德何能,怎敢勞煩紫陽師兄親爲奉茶,師兄如此,真真是折煞小弟了!”
這氣度雍容嫺雅的中年道士便是現今青玄主峰天樞峰的峰主,王紫陽。
王紫陽聽那苦修士這麼說,擺手微笑道:“楓元師弟萬不可這麼說,師弟你執掌我正道聯盟暗部多年,屢屢以身犯險,奮不顧身的親自與那些邪魔歪道殊死爭鬥,屢立大功,實在是勞苦功高,爲兄我向來是仰慕欽敬的很吶,這次難得你回來述職,爲兄怎麼說也應該親自爲師弟你奉盞清茶,聊表寸心而已。”
那被王紫陽叫做楓元的苦修士聞言微笑道:“紫陽師兄謬讚了,既然師兄如此說,小弟我就卻之不恭了。”,欠身將茶盞接過,入手處卻覺那杯盞輕了些,似乎裡面沒有東西似的,而且茶盞之上竟不見有絲毫熱氣冒出,難道王紫陽這麼鄭而重之的端給他的竟然是一個空盞?楓元奇怪之下,便欲揭開蓋子一觀究竟。
王紫陽剛回到座位上坐下,見此忙打斷他道:“楓元師弟,此時不可揭蓋,走了茶香可就不好了。”
楓元一愣,不由停下了手,疑惑的看向王紫陽。
王紫陽手撫長髯微微笑道:“師弟你有所不知,此茶不同於別茶,乃是產自西荒大崑崙梅里雪山之內的極品小團龍,這茶樹天下只此一株,而且每隔五百年才能採摘一回,每回不過只能得三五斤而已,可謂是茶中帝皇、無價之寶了,爲兄我可是費了老大的功夫,好不容易纔弄來一小罐,今日若非師弟你大駕光臨,爲兄都捨不得拿出來呢!”
楓元聞言一怔,聳然動容道:“小團龍大名,小弟早有耳聞,一直無緣得見,想不到師兄你這裡竟有,如此珍貴之物,紫陽師兄如此盛情,倒叫小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王紫陽微一擺手道:“師弟說的哪裡話,你我同出青玄,義如手足,說這話便是見外,不把師兄當自己人了,何況寶刀贈英雄,香茗配名士,這小團龍能被師弟這樣的人傑品嚐,也是它的榮幸啊。”
楓軒滿面微笑,連道不敢。
說話間,一個道童雙手小心的捧着一個托盤,盤上放着一個紫砂甌,一步一步的自玉清殿外走進來,走到王紫陽面前低首道:“啓稟師父,劉師兄已經自棲霞谷將玉漱泉水取回來了,令弟子前來交旨。”
王紫陽答應一聲,揮手示意那道童退下,接過紫砂甌,對楓元道:“好茶需得好水煮,我青玄道棲霞谷內的玉漱泉水質可謂天下第一,用這天下第一的水煮這天下第一的茶,呵呵……這才真真叫舉世無雙呢。”
擡手將那紫砂甌輕輕向上一拋,那紫砂甌脫手之後,竟然沒有徑直掉落,而是停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打轉。
王紫陽右手拇指在食指之上輕輕一捻,一蓬火焰突然便從他食指指尖上冒了出來。
那火焰不同於普通火焰,竟然有三種顏色,從外至裡依次是黃紅藍三色,火苗在他指尖緩緩跳躍,顏色瑰麗,很是好看。
王紫陽伸出左手,將食指上那蓬火焰外面的黃紅兩層剝離掉,單隻留下那藍色火焰,然後手指輕輕一彈,那簇火焰便被他穩穩的送至那紫砂甌之下。
噗嗤一聲響,那簇火焰竟然憑空爆裂開來,轟的一下燃燒起來,火勢洶洶,將整個紫砂甌都包在裡面,炙熱之氣撲面而來,烤的幾人鬚髮都微微有些蜷縮。
“啊……”,突然一聲低呼響起,卻是一直跟在楓元身邊侍立於其左右的少年見此神奇景象,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王紫陽聞聲才注意到那少年,隨意向那少年掃了一眼,突地眼睛一亮,眸子裡放出異樣的毫光來。
只見那少年一身緊身的黑衣,長髮如瀑,劍眉斜飛,眸黑似譚,削薄輕抿的嘴脣,棱角分明的輪廓,四肢修長,身材健美,宛如黑夜中待機而動的鷹,冷傲孤清而又盛氣凌人,竟然是個資質絕佳的修道胚子,不由的多看了他兩眼。
楓元在王紫陽燃起那蓬三色火焰時,目光便凝滯了一會兒,見他對那少年感興趣,不動聲色的說道:“小孩子家大驚小怪,沒見過師兄這般通天神通,師兄勿怪。”
王紫陽從那少年身上收回目光,謙虛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哪裡能入得了師弟的法眼,讓師弟見笑了。”,又看向那少年問道:“倒不知這位少年娃兒是師弟何人,小小年紀便如此頭角崢嶸、卓爾不凡,將來必爲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啊。”
楓元笑道:“紫陽師兄過謙了,師兄學究天人,依小弟愚見,看師兄剛纔這一手,怕是已經將太一正氣訣練至太清境界了吧,除了掌門師祖外,師兄你現在可已經是我青玄道名副其實的第一人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王紫陽聞言卻搖搖頭不以爲然道:“師弟過譽了,只是這師祖掌門之下第一人,並非是爲兄不敢擔當,實在是另有其人啊,爲兄不才,苦修這麼多年,雖然能初窺太清境門徑,但比起那人來……唉,終究還是差了幾分啊!”,言罷長長嘆息,言語間頗有蕭索無奈之意。
“哦?”,楓元一聽卻來了興趣,好奇的問道:“不知道師兄你說的這人是誰,竟然讓師兄您如此讚譽,甚至甘居其下的。”
王紫陽目有異樣的看了楓元一眼,淡淡的說道:“說起此人來,倒是和楓元師弟你大有淵源呢。”
“是嗎?”,楓元好奇之心更重,向前傾了傾身子,等着王紫陽說下去。
“此人便是你那位親師兄,玉衡峰峰主薛楓軒了,說起此人來,他實在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愚兄恨不能及啊,依愚兄愚見,他突破太清境恐怕有幾年了,愚兄只能望其項背啊!”,王紫陽慨然長嘆道。
“哦……楓軒師兄天縱奇才,當初家師飛雲真人在世的的時候便常常誇獎他,說我們衆位師兄弟間將來只有他一人有機會可得觀大道,小弟當初還有些不服氣,如今看來,師父他老人家果然是慧眼識珠啊!”,楓元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王紫陽從剛纔說完品論薛楓軒的那番話時,就一直仔細的觀察着他的表情,楓元眼中閃過的那抹異色被他清晰的捕捉到眼球裡,嘴角不由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
楓元自己感嘆了一回,才伸手一拉背後少年的衣袖,對王紫陽道:“這孩子是小弟數年前和魔道那些妖人爭鬥的時候,無意之中救下的,只可惜小弟帶人趕到的時候,他的雙親已經遇害,小弟見他身世可憐,根骨又頗佳,便認他作了螟蛉之子,此次回山,其一是向掌門師祖述職,其二便是爲了將他送至我楓軒師兄門下,請他代小弟**此子。”
回頭對那少年道:“天賜,快來拜見你紫陽師伯,你紫陽師伯乃是名揚天下的得道高人,將來是要出任我青玄道掌門、執正道聯盟之牛耳的,你能得他青眼相看,是你的造化。”
天賜在楓元說到他父母的事時,便暗暗握緊了拳頭,眸中煞氣大盛,聽到楓元的話,向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行禮道:“弟子楊天賜,拜見紫陽師伯。”
王紫陽微笑點頭,誇一句好孩子,一隻手伸入懷中,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個圓形玉環來。
那玉環圓大小不足一握,厚有兩分,中間真空,內有紅光繚繞,紅光之內,數只通體血紅的鳥雀在焰火中嬉戲玩耍,栩栩如生,光芒耀眼,一見便知是不同凡物的仙家寶貝。
王紫陽對楊天賜笑道:“初次見面,師伯也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好禮物,就把這個小玩意兒送給你玩兒吧。”
楊天賜還沒有說話,楓元一見那寶貝,臉色便變了一下,驚呼道:“朱雀環!紫陽師兄,這……實在是太貴重了,天賜他受不起吧,師兄還是快快收回去吧。”
王紫陽卻笑道:“送給人的東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這朱雀環乃是爲兄當年雲遊天下的時候無意中在一處上古遺蹟中發現的,雖然還算是一件差不多的寶貝,但對我來說卻沒有什麼實際的用處,如今送給賢侄,賢侄他日衛道除魔之時,正堪防身之用。”
楓元還欲推辭,王紫陽臉色卻是一變,話音裡也帶了些許怒意,道:“難道師弟是嫌愚兄的寶貝寒酸?還是壓根兒就瞧不上我呢?”
楓元忙賠笑道:“師兄多心了,小弟敬重你還來不及的,怎麼敢輕視師兄呢,只是這寶物實在是太貴重了,小兒受不起啊,不過師兄你既然這般說,我們要是再不收下,倒顯得矯情了”,回頭對楊天賜道:“還不趕緊謝謝你師伯惠贈?”
楊天賜雙手接過朱雀環,見這寶貝晶瑩剔透,霞光閃閃,冷傲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些笑紋來,愛不釋手的將寶貝捧在手中,向王紫陽行禮道過謝之後,便滿心歡喜的退到一邊研究新得的重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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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那些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此時已經慢慢的消散殆盡了,紫砂甌之上熱氣蒸騰,泉水都已經燒開了許久了。
王紫陽微一招手,也不怕那剛經烈焰炙烤過的紫砂甌燙手,將落下的紫砂甌託在掌中,對楓元笑道:“楓元師弟,你今日可有口福嘍!”
手指輕彈,楓元面前的茶蓋叮的一聲飛起,落到桌子一邊,指決一變,一小股泉水從那紫砂甌中慢慢飛起,緩緩的注入那杯盞之中。
嗤的一聲輕響,一縷縷白氣升騰而起,頓時滿殿飄香,沁人心脾,那白氣飄到空中,卻凝而不散,緩緩的聚集在一起,那形狀像極了一隻盤旋飛舞的小龍,一隻形成,另一隻又緊接着成形,數十隻小龍首尾相銜,圍繞着那茶盞緩緩旋轉,久久不曾散去。
王紫陽旁邊的道童看的眼都直了,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奇異的情景,茶香彌散開來,絲絲縷縷的鑽進他的鼻子裡,沉進他的心裡面。
小道童不由狠狠的吸了兩下鼻子,饞涎狂滴。旁邊的楊天賜看到這等奇景,竟表現的異常冷淡,只是目有訝色的看了兩眼,便又低下頭,繼續鼓搗那朱雀環去了。
待那些龍形白氣散盡之後,王紫陽才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盞,對楓元遙相示意道:“楓元師弟,請!”
楓元微笑一下,將茶盞端起來,放到鼻子下,果覺得異香襲人,芬芳馥郁,輕輕的吹開漂浮在上面的茶葉,抿了一小口 ,閉上眼細細品味,果然韻味無窮,脣齒留香,忍不住又低頭抿了好幾口。
香茗在手,一時兩人誰都顧不上說話,低頭品茶,搖頭晃腦,嘖嘖有聲,直到將那一盞茶飲盡之後,猶自滋滋咂嘴,回味無窮。如此另類的喝茶方式,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此一家,再無分號了。
王紫陽細眼微眯,靠坐在椅背之上,手指輕敲大腿,低聲慢吟道:“蓬萊香茗氳蔥蘢,陸生萬死覓峰中,烹得碧汁揚天下,黃金榜上茂豐農。”,滿臉陶醉,徜徉其中樂不知返。
楓元拍手笑道:“想不到紫陽師兄除了道行精深之外,詞賦之道也有如此造詣,真真是叫小弟刮目相看吶!”
王紫陽身子微震,豁然省悟,哈哈一笑道:“詩詞曲賦,小道而,爲兄平日閒來無事,偶有翻閱,叫師弟見笑了。”,笑着搖了搖頭,又續道:“師弟不知道,這小團龍除了香醇味美之外,還有一樣特別的好處。”
“小弟無知,還請師兄指教。”,楓元大感興趣,問道。
王紫陽大有深意的說道:“這小團龍的另一樣好處便是此茶還是一種極爲難得的療傷聖藥,尤其是對受了內傷之人,更是極有益處的,爲兄這裡還有一些,師弟回去的時候不妨帶一些,多飲幾次,必定大有益處的。”
楓元聞言臉色一變,微微嘆口氣道:“紫陽師兄法眼如炬,明察秋毫,連小弟身上這點兒小恙都逃不過師兄的法眼,小弟佩服。”
王紫陽手撫長鬚,微笑道:“爲兄看師弟雖然龍行虎步,昂然生威,但呼吸間隙,微有阻滯,當是受了內傷,只是爲兄心中好奇,還望師弟恕爲兄多一句嘴,不知憑師弟的道行修行,天下間竟還有誰能傷的了師弟?”
楓元面有苦色,嘆一口氣澀聲道:“一葉蔽目,不知泰山之大,小弟本來也頗以自己這身本領自負,自以爲就算及不上師兄這等天才高人,但天下頂尖高手之內,也應該能占上一席之地的,誰料想……唉……”,心中苦澀,話到最後竟然無法再說出,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王紫陽心中更奇,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師弟何須如此掛懷,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師弟你挫敗頹唐一至於斯?”
楓元瞳孔驀地放大,眸中閃過深深的忌憚之色,當日那可怕的人物重又浮現在他腦海中,緊張之下,身子都繃直了,掌心不由微微出汗。
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心中的恐懼強壓下去似的,他緩慢而凝重的說道:“此人便是煉魂宗聶人王座下四象之首,青龍相柳。”
“青龍相柳?”,王紫陽訝然道:“據資料顯示,這相柳雖然道行高深,但頂多與師弟在伯仲之間,師弟怎麼會對他如此忌憚?”
楓元搖搖頭道:“師兄啊,我們都錯了,古人說得好,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有時候,實在是不可太過依賴那些所謂的資料啊,依小弟看,那相柳道行之深即便是遇到師兄這樣的高人,恐怕都有能力能一爭長短的,魔道的水深的很啊,若非他們都心懷鬼胎,互相掣肘,我青玄道……實在是岌岌可危啊!”
王紫陽不以爲然,有些不悅的道:“師弟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吧,我青玄建派千年,根深蒂固,人才輩出,豈是那些邪魔歪道能輕易撼動的了的!”
近十幾年來,在正魔兩道歷次的交鋒中,正道多佔上風,導致門內許多人以爲魔道已經日益勢微,正道大反攻的黃金時日就要到來,就連各派高層中都有不少人人這麼認爲。
但有道是實踐出真知,楓元常年浴血奮戰在正魔戰場的第一線,比常人更知魔道的可怕,對魔道的瞭解也不是如王紫陽這般局廟堂之高的人所能比擬的,雖然還拿不出確切的證據,但楓元能隱隱的感覺的到,魔道中實力排在前三甲的煉魂宗似乎正在偷偷的進行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旦他們將此事做成,青玄道,甚至整個正道覆滅的日子也就爲期不遠了。
當下也不管王紫陽的質疑之言,自顧自的說道:“本來憑小弟的修爲,就算打他不過,也斷不至於受傷的,但那相柳與我爭鬥到關鍵處,見吃我不下,大吼一聲,竟然搖身一變,變作一條十幾丈長的巨蟒,那巨蟒生有九頭,噴灑毒霧,兇悍無比,小弟行走天下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人能變成蟒蛇的,更沒有見過長有九顆腦袋的巨蛇,登時愣住,被那孽畜一尾抽中,只好……只好落荒而逃。”
咔嚓一聲,卻是王紫陽滿臉驚駭的站起來,心神巨震之下,竟將椅子的扶手都掰下一大塊兒來,但他卻恍然不覺,向前一把抓住楓元的肩膀,用力之大,連指甲都嵌入他的肉裡,聲音顫抖的問道:“你說什麼?你說的可是真的?是你親眼看見那九頭吞天蟒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