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看榮臻非常堅持,便沒了聲音,他當然知道她的心意。榮臻向來待人以誠,即使是對下人,亦是如此,以她的出身,能夠做到這樣,實屬不易。即使在她落魄困頓到在後宅求存,她的本心也沒有改變。而身爲她女兒的莫宛心,顯然也有一顆一脈相承的赤誠之心。雖然接觸並不多,但他看得出來,這位榮小東家是以一片誠心待自己的,給了他尊重和信任。就像這次他要跟來,就算一開始她並沒有同意,但後來還是遵從了他的心願,並沒有擺相府大小姐的譜子。
莫二小姐看燕九沉默不語,就笑道:“燕九兄,榮萬這廂有禮了!”
“榮小兄弟,燕九認你這個兄弟了!”他原本就是爽利的人,只是龍困淺灘,一直縮在米鋪,沒有什麼施展,也是爲了掩人耳目,才做出了一副懶散的樣子。
“那弟弟我敬哥哥一杯!”莫宛心說着,爲燕九倒了一杯酒,自己也舉起了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燕九深深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亦是一飲而盡。
就在這兩人稱兄道弟的時候,蕭崗已經用完了飯食,跟榮氏打了個招呼後,就帶着商隊裡的幾個人去院子裡查看貨物。
這時候,客棧大門外又來了一夥人。按這夥人的穿衣打扮看不出具體的身份,但是個個腰間挎着刀劍,顯然都是練家子出身。帶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身高七尺,面相兇惡,滿臉的絡腮鬍子加重了這種傾向,是那種半夜出來能止小兒啼哭的一類人。
他進了客棧之後,往那裡一站,雙目炯炯有神地環視四周,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掃視了一遍。當他的目光落在那藍眼睛的小女孩身上的時候,他忽然就盯住不動了。
“這幾位客官,是想住店還是打尖啊?”朱大上前熱情地招呼着。
“吃飯!給我們好酒好菜地上來。”大漢說話時聲如洪鐘,說完,他大步走到了小女孩和老婆子坐的桌子,一屁股就坐下了。其他的人,則坐到了他旁邊的幾張桌子旁。
莫宛心就有些愣住了,她不明白明明店裡面有那麼多空着的位置,爲什麼這麼凶神惡煞地一個人要坐到小女孩的旁邊,這顯然是有所圖。
“榮小東家,別多管閒事。”燕九警告地看着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
小女孩那邊卻已經有了麻煩。
“你做什麼?爲什麼要欺負我和婆婆?”小女孩那帶着異族口音的童稚聲音顯得慌張而害怕。
莫宛心探出頭去看的時候,那老婆子已經被打倒在地,口中接連吐出幾口鮮血,她掙扎着還想爬起來。而那個小女孩的小手已經被大漢給扣住了。
“發開我!”小女孩扭動着身體,沒被抓住的那隻手不停地打着大漢的手臂。
“這是擄小孩的人販子麼?”莫二小姐忍不住直接問出了口,聲音還不小。
“這位大爺,您這是?”朱大上前問道。
“你別多管閒事!這不是你能管的!”那大漢冷冷地道,根本不顧旁人的
看法。
“大哥哥救我!”那小女孩被拖着經過莫宛心的桌子邊的時候,拉住了桌腿。
莫宛心的眼睛正對上小女孩可憐兮兮的眼睛,那雙藍眼睛裡滿是冀望。
“你等等!”她終究忍不住拍案而起。
大漢慢慢回過了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拉着小女孩往前走,小女孩抓着桌腿的小手一點點滑開。
被徹底地無視了,她不顧燕九的阻攔,幾步上前擋在了大漢的面前,“這位大俠,你如此人高馬大,這般欺負一個小孩子未免有失身份。有什麼事不如坐下來好好談?”
“不清楚狀況就最好別多管閒事,惹禍上身不是那麼好玩的。”
“大俠,不管您求的是什麼,都繞不過錢財二字。我這裡有些綿薄謝禮,不如大俠高擡貴手,放過這位小妹妹?”她說着從衣袖中摸出了兩張銀票,每張票面都是五百兩,這已經算得上是一筆小財。
那大漢看了看銀票,依然不爲所動,反而冷笑道,“原來是個傻的,你弄清楚她的底細再來出這個頭!讓開!”
“她不過是個孩子!”
“起開!”那大漢頗爲不耐,大手一撥,莫宛心就被推開幾步遠,身子往前衝,差點就摔倒在地。
燕九一手托住了她的身體,將她扶正,另一手握着大刀,指向了那個大漢,“你站住!”
那大漢想不到這客棧之中,還真有多管閒事的人,還不止一個。他將小女孩交到另一個人手裡,迴轉身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九,“她不懂江湖規矩,你還不懂麼?她看不來眼色,你也看不來嗎?這事兒,是你們該管的嗎?”
“我的確不懂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你剛纔那隻手碰了她,我就卸了你那隻手!”
“好大的口氣!年輕人,你還是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再來跟大爺我叫板吧!”說完,他不再理睬燕九,自顧自地就要往外走,跟着他進來的那夥人,也都起身離開。
“燕九,幫幫那個小孩!”莫宛心雖然知道自己今日莽撞了,但是她是真的見不得那小女孩無辜可憐的表情。榮臻畢竟也是個女人,心也是軟的,“小九,能幫就幫幫她吧!不過,量力而行,千萬別傷到了自己。”
燕九點了點頭,大刀出鞘,人影一閃,直接就攻向了大漢的後背。
刀的去勢很猛,帶起一片風聲。那大漢兩耳聞得風聲,知道來者不善,微微側身避過了刀鋒。他想不到眼前的年輕人身體跟着刀勢,掠過了他的身邊,然後腳蹬前方的一張桌子,返身連人帶刀又攻了回來。按理說,刀比劍沉,更何況這把刀刀身很大很沉,一般人耍起來沒有這般輕鬆自如,可這個看起來並不健壯的年輕人卻一招接着一招,將這把刀舞得密不透風,虎虎生威。大漢不得不認真對待這場打鬥。
在莫宛心眼中,燕九依舊很高很瘦,這與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她自然知道他懂武藝,而且應該工夫還不弱,只是她未曾想
到他的兵刃竟然是一把大刀,她更沒有想到他的力氣奇大無比,竟將一把大刀舞得如此遊刃有餘,輕鬆自如。
大漢沒想到自己會與這不起眼的年輕人打成了一個平手,如果放在往常,他必定會好好與對方打上個幾百回合。可是,今天他有要務在身,不能浪費時間,於是他使了個眼色,一夥人竟然一擁而上,將燕九圍在了中間。
燕九本來就跟大漢堪堪打成個平手,現在是以一抵十的打法,雙拳難敵四手,自然漸漸支撐不住,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正在此時,在院子裡查驗貨物的蕭崗被他手下的人喊了回來。蕭崗一進來,看到這般情景,立刻飛身上前,跳入那些人的包圍圈,與燕九背靠背站立,共同對付敵人。
“蕭崗?”那大漢認出了來人,喊了一嗓子。
“老三?”蕭崗不確定地問。
“是我啊!”那大漢看見蕭崗顯得有些激動,“這年輕人是你什麼人?”
“老三,快點叫你的手下放下刀劍,這都是一家人,怎麼還打起來了?”
“一家人?何出此言?”
“那是莫將軍的孩子!老三,你是有眼無珠啊!”蕭崗指了指莫宛心。
“莫將軍?”大漢大叫一聲,不可置信地看着莫二小姐。
“莫程峰正是家父!”
“大家都住手!”大漢立刻讓他的手下收回了刀劍。
“榮萬,這位也曾經是你父親的部下。如今卸甲之後,成了邊境上赫赫有名的賞金獵人薛方霖。他雖然長相兇惡,卻是一個嫉惡如仇的正義之士,你千萬不要誤會了他啊!”
“薛大俠!剛纔是在下魯莽了。”她一抱拳,以示歉意。不過,她還是擔心那小女孩,見危險已經解除了,就立刻上前,想要薛方霖放人。環顧四周,她卻發現小女孩找不着了。那個原本抓着小女孩的人被點了穴道,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而剛纔躺在地上的老婆子也不見了蹤影。
“哎,又被她給跑掉了!”薛方霖嘆了一口氣。
“那女孩子到底是誰?爲什麼你要抓她?”她不解爲什麼堂堂的賞金獵人會對付一個幼小的孩童。
“她是沙盜雅克的妹妹!我只不過想抓住她,以她爲餌,引雅克出現,想不到還是讓她給跑了。”
“沙盜雅克?”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那小女孩竟然是盜匪的妹妹。
“原來如此,榮萬,這雅克非我族類,異常狡詐兇惡,經常在邊境殺人越貨。過路的商旅若是聽到了他的名號,無不人人自危。只因爲他搶劫財物不說,還趕盡殺絕,不留活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一個惡魔。”蕭崗經常往來於這一帶,對沙盜的事情自然耳熟能詳。
“薛大俠,您確定她就是那盜匪的妹妹?不會認錯人嗎?”她很不願意相信那個小女孩有這樣的背景。
“哎!你千萬不要被她無害的外表迷惑,她可不是像她表現得那樣天真可愛!這小女娃的殘忍你是不會願意見識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