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上)他回來了!
“那人是不是傻子啊,竟然真的相信那個傳說,真的這樣做。”
“長得挺帥的,用不着這樣吧!”
“估計是受什麼刺激了……”
傻子?對,他確實是傻,而她,竟然跟着他傻起來。
就在各種竊竊私語從四周不斷涌來之際,凌語芊猛地也跪下來,她弄不懂自己爲何會這樣做,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讓那些人看他笑話,不能讓那些人把他當傻子,又或,即便真的被說,也應該是一對傻子。
對於她此舉,野田駿一是絕對想不到,緊閉的雙眼陡然睜開,詫異又驚喜地盯着她。
昨天晚上,老頭子最後一次聯繫他,再次提醒他,本次暗殺任務非常棘手,比以往都危險,問他是否真的決定接此任務,他猶豫思慮了一會兒,毅然給出確定的答案,老頭子於是不再多說,只道等下把錢轉到他賬戶,望他儘快啓程去美國,還說會幫他買鉅額保險,屆時是禍是福,看他個人造化。
長時間在槍口上生活,他清楚那些危險,即便身手了得,卻也沒能力決定自己的生死,正如老頭子說,是福是禍,聽天由命,他不敢確定自己還有沒有活命回來,故他希望,在去之前,能實現隱藏心中多時的一個夢想,那麼,不管此去是生是死,都已足矣。
然而,他想不到她會跟着他一起跪下!難道是老天爺聽到他的祈禱,憐憫同情他,給他一個驚喜?
那麼,老天爺,你能否再眷顧我一次,讓我這次的暗殺任務順利完成,活着回來?
上天自是沒法回他,他則在心裡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活着歸來,與她白頭偕老。
因爲激動亢奮,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凌語芊不知他內心所想,只以爲他是被她的舉動高興,略覺赧然之餘,疼惜再度涌上心頭。
野田駿一,要是我們能早點認識,在我認識賀煜之前就相識,那該多好。
內心深處,冷不防地響起這麼一句話,但很快,她又自嘲地笑了。
有時候,時間確實是決定愛情的重要因素,可誰又確保,就算野田駿一較賀煜早認識她,她便跟他在一起,愛情,很玄,沒有人,能把它操控通透,她能做的,是不辜負,譬如,像現在這樣,給他帶來快樂。從來都是他呵護她,給她歡樂,現在,她該學着回報一下。
空間,彷彿靜止了,時間,彷彿停止了,他們若無旁人地跪在地上,相互對望,身後那些人,各種點頭評足的言語,已從耳畔絕緣,彼此聽到的,是對方的心聲,彼此看到的,是對方真誠而美好的容顏,等到他們覺得夠了,才終止。
“腳疼不疼?我給你揉揉。”
旁邊剛好有顆大石頭,野田駿一將她抱到上面,輕揉着她的膝蓋,動作小心翼翼,格外溫柔,少頃,他忽然擡起頭來,定定地望着她,嗓子帶着發自咽喉的哽咽,“丹,謝謝你,我真的想不到你會陪我一起祈禱,我……會永遠記住今晚的。”
凌語芊微微一愣,心潮也迅速盪漾開來,是啊,她也料不到自己會……可膝蓋上傳來的痛,證明剛纔她確實那樣做了。
猶記得,當年賀煜帶她來的時候,曾戲謔作弄要她陪他一起跪下祈禱,雖然那只是說笑,但她知道,只要當時她一說好,他會真的拉她一起跪下的,結果,她當然沒如他所願。反而今夜,她與另一個男人……
她不由擡起頭,重新看向遙遠的夜空,在那一幕幕灰暗中,彷彿看到一張俊美絕倫的容顏,心裡頭,更加百味陳雜,她分不清,那是何種感覺。
野田駿一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數秒後,低頭繼續爲她揉着膝蓋,直到差不多,再擡頭,輕聲問,“好些了嗎?”
凌語芊回神,衝他點點頭,看到他幫她拉下褲管,就在她旁邊的石塊坐下。
彼此間,不再做聲,目光都朝着前方,心裡都想着一些事。
一會,凌語芊打破沉默,“駿一,你昨天說到美國後恐怕無法跟我通話,是不是因爲你爺爺?你怕你爺爺知道我們又在一起,又想點子佔我便宜?”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野田駿一赫然一怔,繼而,急忙否認,“不,不是因爲他。”
“那是因爲什麼?”凌語芊趁勢追問,說出心中顧慮,“我總覺得,你這次去美國並非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是不是有什麼瞞着我?因爲你不想我擔心,於是沒讓我知道?可是駿一,你知道嗎,我很感謝你對我好,但我希望自己也能對你好,至少,讓我關心你,跟你分擔一些我能分擔的事。”
嗯,他何嘗不希望她對他好,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然而,這次的事他無法如實相告,一旦說了,事情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善良如她,又怎會讓他去冒險,斷然不會的!
丹,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高興,很滿足,這樣,已是對我的莫大幫助和鼓舞。
懷着激動的心情,他依然沒有照實說,堅持之前的藉口,凌語芊儘管還是憂心忡忡,卻無可奈何,只能自我安慰,興許,是自己想多了,既然他不肯說,自己何必給他添加麻煩,自己要做的,就是在這臨別之際,好好地陪他。
於是,她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靜靜地陪他坐下去,雖沒情話綿綿,可彼此的心靈都異常寧靜、舒適,將近十二點鐘,她考慮到他明天要早起坐飛機,爲了讓他好好休息,提出回家,不料,他卻說他不累,就算坐到明天,他也願意。
她笑了,美麗的容顏掛着淺淺的笑,淘氣地對他取笑一句,接着,撒了一個慌,“我放心不下琰琰,想回去看看他。這樣吧,等你回來,我再陪你來一趟?”
“真的?”野田駿一驚喜,得到她的頷首確定,再一次陷入激動當中。
凌語芊靜靜看着,嘴角再度浮起會心的笑。假如,她事先知道後面發生的那些事情,一定不會這麼快就離開,她會陪他呆到明天,後天,甚至讓他無法前往美國,可惜,她沒擁有預知能力,無法改變未來的命運和發展……
翌日,野田駿一走了,不讓凌語芊送機,說是怕她傷感,捨不得他走,他明明笑着說,凌語芊卻彷彿見到他眼中帶着濃濃的傷感,刺痛着她,不禁惆悵起來,結果,卻也只送到他小區外,望着他坐上計程車,慢慢消失於視線之外。
送琰琰去幼兒園後,她約振峰見面,將五千萬的支票交給振峰。
瞅着真真切切的支票,池振峰怔愣了好長一段時間,得知野田駿一回了美國,還去那麼長時間,他又頓然大喜,趁機提議,“Yolanda,既然他不在,這段時間你就搬去賀家住住,等他回來再搬回去?”
凌語芊稍作沉吟,婉拒了。
池振峰鬱悶,但也沒多說,心想時日尚多,接下來再見機勸說,然後,他把話題轉到公司事務上,對凌語芊說出他的宏圖偉略,凌語芊靜心聆聽,隨着他的述說,她彷彿看到一副美好的藍圖,因野田駿一離開而生起的傷感惆悵情懷,於是不知不覺被愉悅振奮衝散……
野田駿一的離開,並沒有對凌語芊的生活造成極大變化,每天她依然先送琰琰上幼兒園,接着回公司,褚飛也已到公司上班,職位是她的特別助理,公司大小事務,她都跟褚飛商量,討論,問他意見,綜合自己的想法,再做定斷,一切倒也順利,唯一遺憾的便是,野田駿一除卻剛抵美國給她報過平安,往後的日子裡當真沒再給她打過電話。她很擔心他,甚至,想念他,每次工作累了,她窩在寬大的椅子上,想起那夜在千尋山的情景,對他的思念於是變得更深,更切,以致忍不住,主動撥打他的手機,可惜,手機轉到留言信箱,她再也聯繫不到他,她便又想起他這次離開的古怪,然而,卻只能在這邊迷惑、擔憂,別無他法。
幸好,她還有別的事佔據日常生活,分散她的注意力,每天下班後,她都會去醫院探望賀一航,由於季淑芬要照顧賀一航,看管賀燿的活兒便落到她身上,她也幾乎每天去看賀燿一次,爲他按摩,與他說話,可惜,他還是昏迷不醒。
日子就這樣在淡淡的哀傷中度過,十天之後,賀一航出院了,凌語芊帶琰琰最後一次到醫院探望,季淑芬繼續懇請凌語芊隨他們搬進賀家,但還是遭到凌語芊的拒絕,這些天,她越來越思念野田駿一,也總覺得他會像她這樣深深念切着她,說不定會早日完成工作,提前歸來,故她要留在家中等他。
然而,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如人願,就在賀一航出院回家第三天的下午,凌語芊接到季淑芬的電話,說賀煒等人又來搗亂,賀一航受不住刺激,一度昏暈過去。
凌語芊剛從幼兒園接好琰琰,聽罷火速趕過去。
池振峰早已搬進賀家,且在屋裡裝了監控器,賀煒等人自然不敢再動手動腳,可是,有一樣攻擊比毆打還厲害的便是言語攻擊,那一家子,母子媳婦幾人輪流炮轟,身心大受創傷的賀一航哪經得住這般辱罵和刺激,活生生被氣暈過去。
奸計得逞,那夥人得意洋洋地走了,凌語芊也不立即去追究,而是先安撫好賀一航,待賀一航醒來,她直接把賀一翔請了來。
看着賀一翔一臉驚訝,很明顯是尚未知曉此事,呵呵,他不知道的事恐怕還多着吧,凌語芊不由來氣,冷哼出聲,“三叔日理萬機,爲民服務鞠躬盡瘁,連家事都無心暇顧,不愧是個優秀無私的父母官呢。”
賀一翔豈聽不出凌語芊這似褒實貶的諷刺,面色陡然大變。
凌語芊視若無睹,自顧往下說,“不過話說回頭,這當官的,連家事都處理不好,又怎能讓人信服能把一個市管理得當?外面要是知道三叔家中兄弟大打出手,三叔放任大哥欺負二哥不問不查不嚴懲,還會認爲三叔是個好官嗎?”
“語芊……”賀一航與季淑芬雙雙大叫一聲,驚詫不已。
賀一翔則更加惱羞成怒,卻也找不到言語反駁。
凌語芊擡擡手,示意賀一航夫婦淡定,繼續盯着賀一翔,語氣雖不似先前的譏諷,但也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曾經,賀煜跟我說,伯父自小疼愛三叔,三叔當年能坐上市委書記的位子,伯父功勞不少,這份恩情,我想三叔還記得吧?得人因果千年記,何況還是自己的手足,要三叔報個恩,就這麼艱難嗎?又或者,三叔也像千萬世人那樣,趨炎附勢,不習慣雪中送炭?嗯,不錯,人都是自私的,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可是,這樣良心過得去嗎?”
“語芊,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我有我的苦衷!”終於,賀一翔發出一句,爲自己辯解。
凌語芊美麗的櫻脣淺淺一勾,說得耐人尋味,“苦衷?哦,那三叔的苦衷是什麼?難道是有把柄落在賀一然手中,以致不得不和他們狼狽爲奸?”
“你……”
“語芊!語芊你別說了,別爲難你三叔!”賀一航也再度開口,望凌語芊的眼神,充滿哀求。
凌語芊卻滿眼悲涼和憐憫,視線重落賀一翔身上,低喃,“三叔,看到了嗎?儘管他飽受欺凌,深陷水深火熱中,還是捨不得給你帶來傷害,這就是親人,這纔是兄弟,三叔,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感動?難道你的心當真是鐵做的?”
在官場混的人,哪有幾個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其實,有些事,賀一航都知道,都明白,這也大概是他爲何一直不去求賀一翔,他每天承受羞辱苦痛,只爲了“不爲難”三個字,不想爲難他的弟弟!
可是,這當弟弟的,知道嗎?回報他的又是什麼!
強忍多時的淚水,再也無法遏制,洪水般地衝上凌語芊發熱的眸眶,她拉着琰琰,低頭朝旁邊窗口緩緩走去。
季淑芬也已淚流滿面,賀一航滿腹沉痛,不知看着何方,至於賀一翔,儼如雷電劈中般,高大的身軀赫然變得頹唐萎縮,再也不復往日的挺直,腦海中,反覆迴響着凌語芊方纔所說的那些控訴,浮現着賀一航求她別爲難他的情景。不錯,那纔是親情,那纔是偉大,那纔是無私!凌語芊說的那些,他都懂,只不過,一直被他極力忽視,因爲……
人,確實不能太自私,否則,良心過意不去,興許,他應該試着去爲別人,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會被“天誅地滅”!
蒼白的嘴角,漸漸勾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賀一翔擡起頭,望着賀一航夫婦,啞聲道,“二哥,這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你好生休息。”
話畢,朝佇立窗前人影瞟了一眼,轉身離去。
偌大的廳堂,靜下,許久,賀一航看往窗邊,輕喚着凌語芊的名字。
凌語芊回頭,對賀一航道歉,“伯父,對不起,剛纔一時衝動,破壞了你不想爲難他的堅持。”
賀一航搖搖頭,沒半點責怪之意,反而很感激她幫他說出那些他沒勇氣說的話,然後,意味深長地道,“語芊,你變了。”
凌語芊一怔,嘴角一扯,“嗯,人總是會變的,因爲只有變了,方可攻克不斷而來的困難,堅持下去。”
賀一航不再做聲,眼中,卻是裝滿了讚許,確實,她若還是以前那個逆來順受、柔柔弱弱的女子,恐怕早已經……
“天色不早了,今晚你和琰琰留下吃飯吧,吃完飯直接到二樓去睡,你和阿煜的房間我一直都有打掃,衣服那些也都在。”季淑芬猛然插了一句,兩眼巴巴地望着凌語芊。
凌語芊這才意識到,天黑了,稍作沉吟,本打算拒絕季淑芬的好意,碰巧門口走來一人,是池振峰,今天他剛好有事去了鄰城會客,現在纔回來,得知賀煒轉變法子來搗亂,憤慨不已。
賀一航擡手,勸慰他,“振峰,別生氣,已經沒事了,且阿煜他三叔答應了幫我們討回公道,你肚子餓了吧,華姐已準備好晚餐,快去吃吧。”
池振峰一聽,劍眉輕輕一挑,看向凌語芊,得到凌語芊的確定,滿腔怒火總算減少些許,順便喊凌語芊留下一起用膳。
季淑芬見狀,趁機再次懇求凌語芊搬來住,她出其不意噗通一聲跪在凌語芊的跟前,嚶嚶泣泣發起乞求,“語芊,我知道你心裡怨我,恨我,這輩子,我也自問不敢求你原諒,你能不計前嫌幫我們,我已經很滿足,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讓我們多見見琰琰,阿煜與阿燿算是沒了,我們只剩琰琰這條血脈,我保證不會跟你搶他,只希望你讓他留下陪我們吃頓飯,讓我們多看他一些時日,我求求你,只要你答應,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的,要我給你磕頭也行的。”
說罷,竟然真的對凌語芊磕起頭來。
凌語芊始料不及,震得無法動彈,倒是池振峰,急忙把公文包往沙發一放,扶住季淑芬的手臂,勸解,“伯母,你別這樣,先起來吧。”
“不,我就該這樣,這是我自作孽,自作自受,我應該下跪磕頭!”季淑芬哭得越來越兇,趁機拽住池振峰的手,悔恨萬分,“振峰你知道嗎,阿煜以前就曾多次跟我說,我要是還不改進,將來必定後悔莫及,他說的沒錯,我真的後悔極了,我多希望時間可以重來,那麼,我一定不會那樣刁難針對她,我一定好好待她,真的!現在,阿煜不在了,我不敢奢望她再當我的兒媳婦,我只是……只是想感激她,且,捨不得琰琰,就算她想帶着琰琰嫁給野田駿一我也不會阻攔的,我只求,在野田駿一回美國的這段日子,她能住下來,要不,就幾天,幾天好了。”
池振峰下意識地衝她點點頭,隨即看向凌語芊,用眼神默默懇請她能留下,凌語芊娥眉輕蹙,來回看着季淑芬與賀一航,然後,再看向琰琰,小傢伙雖沒說什麼,可那明亮漆黑的大眼睛,充滿了期許,於是,她視線重新落在季淑芬的身上,數秒,緩緩伸出手,把季淑芬扶了起來,且道,“去吃飯吧。”
季淑芬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趕忙站起身子,對凌語芊連聲說出幾次謝謝,空蕩蕩的大屋立刻響起她激動難掩的呼喚,“華姐,開飯了,快,服侍小少爺吃飯。”
不一會,大夥陸續進入飯廳,飯桌上,擺着六菜一湯,雖非山珍海味稀奇珍品,但這樣的家常小菜,更能勾動人心。
琰琰已在季淑芬的安頓中坐好,凌語芊就在他的右側,季淑芬在他左側,賀一航與池振峰也紛紛就坐。
季淑芬不停爲琰琰夾菜,自己則動也不動,就那樣捧着碗筷,似乎只需看着琰琰,就能吃飽。
倒是琰琰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低着嗓音對她道,“你也趕緊吃吧。”
“奶奶不餓,奶奶看着你吃就行,你還小,要多吃點,這樣才能長高長壯。”
呃……
琰琰忍不住翻翻白眼,卻還是耐着性子嘀咕,“你現在是不餓,但晚上呢,長夜漫漫,你可別半夜餓醒,吵到我睡覺。”
呵呵,這小子,心裡明明就是在乎,卻說得如此勉強,在場的人無不被他逗得笑了出來,季淑芬更是狂喜不已,剛纔凌語芊只答應吃飯,琰琰現在這麼說,那就是還答應留下過夜嘍!她於是對琰琰回一句“好,奶奶這就吃,奶奶絕不吵你”,然後,低頭扒起飯來。
這頓飯,儘管不是其樂融融,卻也溫馨寧靜,這大概是自兒子出事後,賀一航夫婦吃得最愉快最美味的一頓晚餐,兩人面面相覷,雙雙投眼看向凌語芊,帶笑的眸,注滿了感激。
吃完飯,季淑芬帶凌語芊與琰琰上樓,賀一航和池振峰也一起上來。
時隔多年再次踏進這間房子,凌語芊內心禁不住地激盪,感慨萬千,這裡的一景一物,裝飾擺設等,與幾年前一模一樣,而且,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好像,她與賀煜一直在住似的,特別是那懸掛牀頭之上的巨型婚紗照,儼如什麼在凌語芊心口重重一擊,說不出的痛。
觸景傷情,在所難免,賀一航等人看着她忽被劇痛包圍的嬌弱身影,無不心疼和惋惜,然而這種情況下,不是一般言語就能安撫得了,他們要做的,便是帶琰琰離開,讓她一個人靜靜追憶一番,過後,振作起來,恢復如常。
“琰琰,奶奶帶你去洗澡。”季淑芬牽起琰琰的小手,走了出去,賀一航與池振峰也齊齊對凌語芊留下深意的一瞥,離開。
整個臥室,鴉雀無聲,凌語芊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癡望着婚紗照上的男人,眼淚嘩嘩嘩地流過兩邊面頰。
當年,搬去芊園居住後,那些婚紗照也跟着搬了過去,在季淑芬的央求下,留了這副繼續掛在這裡,也幸好這樣,她才能再次見到她和賀煜曾經幸福在一起的景象,其實,追究起來這婚紗照的情景也不算幸福,因爲當時是在賀煜尚未恢復記憶、被迫娶她的情況下所拍,可儘管如此,還是顯得彌足珍貴,就像那些曾經在這個房間發生過的一切情景,儘管有悲有喜,苦痛多於歡樂,她也深深渴望,回味,連傷害也是珍貴的。
“媽咪……”
安靜的空氣,突然響起一聲怯怯的呼喚,凌語芊回過神來,只見琰琰站在她的背後,關切心疼地仰望着她。
原來,她就這樣看着摸着婚紗照度過了近半個小時,琰琰已經洗完澡,換了乾淨的衣服,神清氣爽,帥氣十足,惹人憐愛,凌語芊忍不住拉他就着大牀坐下,貪婪地望着他,不時舉手輕撫他那酷似賀煜的臉容。
小傢伙先是安靜一會,猛然發問,“媽咪有沒有責怪琰琰自作主張留下來住呢?”
責怪嗎?小傢伙年齡雖小,卻有一顆善解人意的玲瓏之心,知道她想的是什麼,幫她做出了決定,故她又怎麼會責怪他,疼他都來不及。
小傢伙目不轉睛地凝着她,順勢提出另一個請求,“媽咪假如不責怪,那就讓琰琰再做一次決定,咱們就在這裡多住幾天再走可好?”
凌語芊繼續靜默片刻,便也點點頭,手再度擡去,輕颳着他稚嫩卻又透着成熟氣息的小臉兒。
小傢伙甜甜地笑開來,不由分說投入她的懷抱,興奮地喊出“媽咪真好”幾個字,感受着猛然撲來的如棉花般軟糯的小身軀,凌語芊也急忙展開雙臂,將他深深抱住,美麗的容顏漸漸綻出一抹笑意,接着,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還因此勾出埋藏心底的調皮,本是憐愛地輕揉在小傢伙腰脊的手兒,忽然尋到某個敏感點,呵癢起來。
琰琰毫無防備,小身體立刻大大一震,尖叫,“媽咪,你好壞,不帶這樣欺負人的。”
“媽咪哪裡壞了,琰琰纔是壞小子呢,所以,媽咪要給你教訓一下。”凌語芊故意板起臉,嗔怒狀,手上動作不消停。
小傢伙劍眉一挑,兩眼骨碌骨碌一閃,發出反攻,一雙手兒也迅速在凌語芊身上掐了起來,凌語芊不禁大叫,結果,母子兩人笑成一團,直至到一陣敲門聲響起。
賀一航再次出現,見此溫馨一面,怔住。
凌語芊也微微一囧,急忙扶穩琰琰,把他放到牀上,小傢伙卻像只泥鰍似的,快速跳下牀,過去挽住賀一航的手臂,乖巧地道,“爺爺,來,小心點。”
賀一航欣慰,臉上露出笑來,嗓音愉悅地應了一聲爺爺沒事,不一會,已隨琰琰來到房子中央,看着也已下牀站好的凌語芊,慈祥地道,“房子還行吧?若還差些什麼,儘管跟我們說。”
凌語芊搖頭,憑心而應,“房子很好,保持得很乾淨,我們都習慣。”
賀一航抿脣,會心笑,環視着四周,忽然又微微嘆了一口氣,娓娓道出,“當年你和阿煜結婚搬走,淑芬一直命人打掃這裡,她說這樣你們回來隨時可以住,後來,阿煜出事,她也不間斷,且親自收拾,每次都會在這裡呆上大半天,看着你們的婚紗照,自言自語地說你們長得好般配,罵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怎會覺得你們不配。
她還這樣問我,一航,我以前是不是很可惡,很歹毒,竟然對凌語芊做出那些事,我明知阿煜喜歡她,卻硬是拆散他們,還令阿煜反感我,我真是蠢到家。如今,阿煜走了,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可明明是我的錯,爲啥要阿煜來承擔?要死,也應該是我啊!如果時光能從來,我一定不會阻攔他們的,只要老天爺把阿煜還給我,要我做什麼都行,給凌語芊做牛做馬都可以的。
她哭得那麼悽切,充滿愧悔,她是一個極爲驕傲的女人,從不低頭,但那一刻,她真的後悔了。失去,才顯得矜貴,然而失去了卻是再也回不來,只能藉着這裡,緬懷阿煜,自欺欺人地認爲阿煜還會回來。”
長長的一段話,賀一航停停頓頓,在無限嘆息聲中娓娓道來,說完之後,已熱淚盈眶。
凌語芊也滿腹感慨,傷悲惆悵,當年與賀煜的婚姻走得如履薄冰,確實與季淑芬的從中作梗有很大關係,她也曾因此痛恨季淑芬,甚至發誓永不原諒,可實際上,她根本做不到,女人何苦爲難女人,再說,自己又怎確定,以後對琰琰的妻子持的是什麼樣的態度。
“語芊,我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女子,否則你也不會不計前嫌地幫我們,我沒有它求,只望你能看在阿煜的份上,讓她開心一下,好嗎?”
凌語芊擡眸,靜靜地與賀一航對望,口頭上雖沒答允什麼,心裡其實已經作出了決定。
賀一航彷彿見到了,傷感的面容再次綻出會心的笑,對凌語芊感激地點了點頭,視線回到琰琰身上,慈愛又疼惜,大手一下接一下地撫摸着琰琰的腦袋瓜,良久,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辭別離去。
不一會,池振峰也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個人,竟然是褚飛。
凌語芊驚訝不已,結結巴巴地質問出來,“你……你怎麼也來了?我不是打過電話跟你說今晚不回去睡了嗎?”
“我給你和琰琰帶了一些衣服來,還有,我想順便看看賀總的房子,振峰哥說反正這裡有多餘的房子,叫我也住下哦。”褚飛邊說邊揚了揚手上的行李袋,嘿笑,炯炯有神的雙眼已經迫不及待地朝整個房間打量起來。
凌語芊更是杏眼圓瞪,娥眉緊蹙,振峰哥……什麼時候他與振峰如此親密了?敢情她錯過了什麼?
“姐,反正駿一先生去了美國,咱們就在這裡多住幾天吧?正好讓琰琰多陪一下爺爺奶奶,那對老人家,怪可憐的。”
哦,是嗎?她可是記得,褚飛對季淑芬也是極爲厭惡反感的,忽然間就轉爲可憐同情?看來,她真的錯過了什麼,不過,她倒也不急着跟他追究,畢竟她也答應了琰琰會在這裡多住幾天,再說,褚飛這小子,精得很,想要維護的事,必然堅持到底,當初在北京就是誓死不屈地幫着賀熠。
賀熠……
想到這個名字,凌語芊腦海冷不防地涌上一個人影來,但很快又被她極力甩開,故作生氣,對褚飛酷酷地回了一句,“這是人家的屋子,你最好收斂一些,別給我鬧笑話。”
“呃,不會,一定不會鬧笑話,我會規規矩矩,給他們留下好印象,以後再邀請我來住。”
以後?還想再來?這小子!凌語芊沒好氣地瞟了他一眼,唧唧哼哼了幾下,注意力轉到琰琰身上,叫琰琰上牀睡覺。
池振峰也帶着褚飛離開,整個房間於是靜謐下來,奔波了一天,琰琰早就困了,不一會便沉入夢鄉,凌語芊則毫無睡意,承載着無盡思念和傷感的水眸再度來回掃視着整個房間,凝望着婚紗照上那張刻骨銘心的俊臉,熱淚,無法抑制地流個不停。
賀煜,我回來了,你呢,什麼時候回來?還會不會回來?
她在心裡默默地吶喊,迴應她的,卻只有冰涼的空氣。
在賀家住下,比預期中適應和自然,翌日,剛睡下不久的凌語芊在琰琰的呼喚下甦醒,倒也不賴牀,起身協助小傢伙洗漱,更衣,下樓後立刻聞到香噴噴的早餐。
賀一航跟她說過,自從賀煜與賀燿出事後,他們把那些保姆都辭退了,只留下負責廚房工作的華姐。華姐平時照顧賀一航兩夫婦,也是足夠的,可如今加上振峰,褚飛,凌語芊和琰琰,自是忙不過來,季淑芬於是加入幫忙,而且,忙得不亦樂乎,大家看在眼中,都暗暗感慨一番,琰琰也因此對季淑芬態度轉變,讓季淑芬更覺欣慰,更覺值得。
工作方面,池振峰好好運用凌語芊投資的那筆錢,事不宜遲開啓了擴展業務的行程,忙得不可開交,每次總是最早一個出門,最晚一個回家,有時甚至徹夜不歸,凌語芊打理野田駿一公司之餘,不時參與池振峰那邊,聆聽他的方案,給他看法和提議,就連褚飛,也是兩邊兼顧。
賀一然那夥人已不再來搗亂,估計是賀一翔出面了,卻因爲各種原因,無法真的爲賀一航討回公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對這樣的結果,卻也滿意,當然也清楚,這份平靜只是暫時,想要徹底杜絕那狼子野心,還得努力,最好,通過生意上給他們狠狠反擊。因此,大家更賣力地投入工作了。
不知是否因爲搬進這裡住的緣故,多時不再去想賀煜的凌語芊,情感世界忽然又恢復了從前,白天儘管勞碌疲憊,夜晚卻總是遲遲不睡,看着婚紗照,想起以前各種時光,還經常夢到賀煜,夢裡,他深情依舊,溫柔地跟她說,他沒死,很快會回來,這次,他們再也不會分開。夢境很美,美得令人沉醉,令人心疼,醒來之後,總會一番失落和惆悵,凌語芊自嘲地認爲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然而,當這一天,她有份文件遺漏家中,下午回來取時,被房內的景象重重地震住。
她推開門,下意識地往茶几上走,找到那份遺漏的文件,拿起正要出門,卻猛然感覺,背後傳來一股異常的氣息,那股氣息,讓她怦然心跳,渾身僵硬,許久,才緩緩地轉過頭去,入眼的情景,就像她平時夢到一樣,窗戶那,佇立着一個人影,高大而挺拔,背對着她,她卻感到格外的熟悉。
自己不是回來拿文件嗎?現在不是下午嗎?怎麼……又做夢了?
凌語芊目不轉睛,緊盯着那抹高大的人影,身體直打哆嗦,乍一見,她以爲自己在做夢,但很快,她又發覺,這不是夢,雖然她夢過這樣的畫面很多次,但這一次,絕不是夢!因爲,他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她簡直聞到了他炙熱的氣息。
不是夢,那是真的了?她夢想成真,如願以償?賀煜他,真的沒死,且回來了?
“賀煜——”低柔暗啞飽含無盡愛意、像是從內心深處震起的呼喚,就那樣從她微顫的櫻脣迸發出來。
那人聞聲回頭,果是那張日思夜想、念念切切的容顏,眼神炯亮而熾烈,薄薄的脣勾着一抹溫柔的淺笑,深情款款地回望着她,然後,邁動着修長的雙腳,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來。
滴……答……
是誰的眼淚,劃破寂靜傷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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