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達乞出自於吐蕃一個不算太大的部落,哪怕在族裡,他也算不上什麼勇士,因此,在本族的軍隊裡很難出頭,還不如來這個附庸之地碰碰運氣。
可事情就是那麼不巧,好不容易和上一任東本混熟了,再進一步,就能撈個輕閒又有油水的差使,比如稅吏之類的活,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又來了一個新的主官,讓他所有的圖謀都落了空。
這倒也罷了,左右不過費些財物,只要有前途,怎麼也能賺回來,誰知道,這個新來的東本,看着年輕,卻是厲害之極,財物照收,事情照舊,反而將他從賀菩城中,發配到了婆夷川一側,還美其名曰,給他一個出頭的機會。
這可真偷雞不成蝕把米,瑪爾達乞恨恨地想起唐人的一個俗語,用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那是再也準確不過了。
唐人,他只要一想到這個字眼,心裡就是一跳,營中最近流言四起,都說唐人來了幾萬大軍,就駐紮在一河之隔的對面。
是不是真有這麼多,誰也不知道,但他心裡很清楚,唐人一定是來了,否則東本不會這麼如臨大敵,不但廣招本地人從軍,還親率騎兵壓在了河岸,這麼做,倒底是防着唐人渡河,還是監視本地守軍?只有本人才知道。
就在營裡氣氛一日緊似一日的時候,後方又出事了,息東贊領兵拔營而去,僅僅交待了讓他們仔細守橋,卻沒有說出了什麼事,可他在這裡呆了那麼久,有什麼猜不到的,一準是賀菩勞城起了什麼變故。
兩個營地之間隔着不過百十來步,吐蕃人的動靜鬧得那麼大,想要遮掩都不成,這樣一來,營中的氣氛更是怪異,他每次去巡營,都能感覺到那些勃律士卒,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麼馴服。
吐蕃人佔據這片土地,也不過三十來年,稍稍年長一點的人,都還記得當初的一切,反亂鎮壓過多起,人也殺過不少,再加上重稅,高壓之下還是起到了效果,至少表面上,他們已經服服貼貼,很久沒有鬧出什麼事了。
可心裡頭究竟是怎麼想的,只有天神知道。
瑪爾達乞明白,現在能幫他的不是天神,而是他自己,至少在東本回師時,要保住橋頭不失,營裡不出亂子,就是極限了。
因此,他不得不拿出比往常更大的幹勁,督促着營中的幾個吐蕃官長,時時巡視,以圖用這樣的方式,穩定軍心。
賀菩勞城離此不過百餘里,騎兵半天就能到,只要撐過兩天,或許都用不着兩天,東本就能回師,在巡視的時候,瑪爾達乞總是這樣爲自己打氣。
夜涼如水,只有他們這邊點着一排排的火把,從軍營一直照到橋頭,亮如白晝。
其實對於防守方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因爲對岸如果伏着唐軍,他們將很容易看清楚這邊的動靜,而自己卻看不到他們。
這是沒法子的事,夜裡本就危險,沒有光亮,更易出事,兩害相權只能取其輕了。
瑪爾達乞帶着人直奔橋頭,那裡纔是他們守備的重點,寬達四十步的橋面,在踏板完好的時候,可以同時並排過八匹馬,也只有這樣的通過率,才能撐起兩地龐大的商隊來往。
橋頭上沒有點燃火把,那是因爲周圍撒上了火油,一個不慎就是燒燬的下場,黑暗中,幾個身影在那裡忙碌着,還有一些人影,不停地從遠處跑過來。
難道有敵情?
瑪爾達乞心中一凜,黑夜是行軍和作戰的大忌,在光線不好的環境中,很多百姓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那是一種在後世被稱爲“夜盲”的病症,原因是飲食中缺乏維生素a或因某些消化系統疾病影響維生素a的吸收,致使視網膜桿狀細胞沒有合成視紫紅質的原料而造成的。
可是唐人,特別是唐軍並沒有這種缺憾,他們甚至能做到在草原和荒漠裡晝夜奔襲,從而達到出奇不意的目地。
“今日是哪一隊值守?”一邊走他一邊問自己的手下。
“怒弗利村的咄骨利。”
一聽到是他,瑪爾達乞沒有再問下去,腳步卻加快了許多,那是一個眼神不錯的獵戶,他想要知道,對方究竟發現了什麼。
幾裡之外的山谷,唐人的營地一片沸騰,火把卻被嚴格限制了,雖然這個距離,敵人未必看得清,可天空映出來的光亮,是無法遮掩的。
整個前部都在動,就連處於平行狀態的右軍楊和所部也不例外,那些騎兵全都下了馬,將含了銜枚、裹了蹄子的馬兒牽在手中,排成單列,幾乎貼着山邊向前行進着。
而由封常清親領的中軍,所有的乘馬和馱馬都被用於拉車,大車上是各種木料和繩索,還有用於鉚合的木榫結構,沉重的大車壓得路面深深地凹了進去,在前頭牽引的軍士,不得不連連鞭打,可速度怎麼也快不起來。
“這麼走不成,他們支持不了多久,讓你的人全都去推車。”見此情形,封常清有些憂心,將樑宰打發出去之後,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押衙。
“你也帶人去,這裡不會有危險。”
押衙無奈領人而去,他的身邊就只剩了幾個參軍、判官之類的文職,看着一車車的材料被連拉帶推地送往前方,他的心中還是有些不託底。
“宇文參軍。”
“下官在。”宇文晟低低地應道。
“你說這些都是五郎要求做的?”
“正是,下官看了他畫出的圖樣,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他稍稍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匪夷所思。”
封常清明白他的感受,在看到實物之後,他的心裡何嘗不是涌起了這個感覺。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都懷疑,這個五郎以前的種種劣跡,都是爲了掩飾這份天才,否則要怎麼去解釋,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他擡頭看着前方,高高低低的人影在山谷間起伏着,黑夜將這一切都掩蓋了,卻無法隱去心裡的擔憂,前路究竟如何?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