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羽林大將軍王難得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他的頭盔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身上的衣甲也是破爛不堪,左臂插着一支羽箭,箭桿的前部被剪斷了,傷處用布條裹着,隱隱地滲出血色。
“三千人,三千人就能從延興門一路打到朕的眼前,左羽林潰了,右羽林也是不濟事,若是哪一天,真有叛軍打來,朕能指望誰?”
聽到他的指責,王難得更是連連叩首:“臣該死,可臣當時並未在城門處,等得到了消息,叛......他們已經進了城,猝不及防之下,又不知道端底,臣只能一部一部地派上前去阻攔,於是便被他們個個擊破,請陛下治臣之罪。”
一旁的高仙芝比他稍好一些,身上沒有帶傷,他解下頭盔,單膝跪倒,抱拳答道。
“郡王的這些牙兵,人人割面斷耳,個個悍不畏死,光是氣勢上便勝了一籌,再加之邊軍素來久戰,臣的這些兵,好些連血都沒見過,一些官宦子弟,當場就軟了腳,真正接戰的,也難以支撐良久,都是臣等無能,請陛下治罪。”
李隆基頭也不回地說道:“陳玄禮,你的龍武軍呢,那是朕的起家之兵,也不堪用麼?”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抱拳答道:“恕臣直言,難以力敵。”
李隆基一怔,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連句場面話都不敢說,似乎生怕說了就會被派下去作戰一般,他緩緩轉過身,在這些重臣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哥舒翰的身上。
“哥舒翰,你都看到了,這就是朕的扈從,堂堂十萬之衆,被人家三千人打得不敢出戰,虧朕還以爲,可以高枕無憂呢,你們。”
他的聲音陡然間拔高,在場的所有人無不是心中一震。
“你們是想告訴朕,朝廷花了三倍於邊兵的糧餉,卻養了一羣連邊兵戰力一成都不到的廢物麼?你們是想告訴朕,兵部、政事堂,都是尸位素餐,誤國之輩麼!”
這一下,所有人都站不住了,全都拱手執禮,稱罪不已。
“告罪的話,朕不聽,眼下怎麼辦?”
以尚書右僕射兼任禮部尚書的張均上前一步,不無擔憂地說道。
“此事鬧大了,諸蕃使者若是看到,定會認爲我大唐外強中乾,有損聖天子威名,須得立時平息。”
“說得好,怎麼平息,答應他們的要求,交出楊國忠,祭於安祿山的靈前?”
李隆基怒火中傷,氣憤不已地說道:“真要這麼做,朕的威名何在,是不是爾後哪一鎮有所求,都可以依樣而做,視朝廷法度於無物?”
哥舒翰立刻接口說道:“臣也以爲不可妥協,當務之急,是調可用之兵,震懾他們,然後纔是分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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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哪裡還有可用之兵?”
“城外,安西北庭還有河隴牙兵,不下四千人,當可一戰,勝而後談,才能最大限度地讓諸蕃使者看到,我大唐有能力平息任何紛爭,將壞事變成好事。”
被他這麼一提醒,李隆基頓時記起來,既然下面的是邊軍,那也可以用邊軍來對付嘛,節度牙兵本就是百裡挑一的好手,禁軍不成是因爲他們久疏戰陣,其組成多是勳戚子弟,平時也就是擺擺門面的,此時再來怪罪,顯得很沒道理。
“可他們在城外,倉促召集,需要時間,緩急之時哪裡指望得上。”張均又提醒了他們一個現實的問題。
李隆基一時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他不想過早露面,因爲那樣的話就沒有轉寰餘地了,從心底裡講,這次的事件太過蹊蹺,若是一味強壓,不光會使形勢更爲混亂,更重要的一點是,如果將他們定性爲叛亂,那河北三鎮怎麼辦?
就在猶豫的當口,高力士突然指着下邊,驚訝地喊道。
“壽王,壽王在下面!”
興慶宮佔地兩個坊市,面積在三內當中是最小的,除了主殿興慶殿,其餘的殿宇都顯得十分精緻,而正當興慶門的,便是花鍔相輝樓和勤政務本樓,他們就像是一對雙子塔,矗立在宮門的兩側,門外是一片廣場,此刻全都被身披雕裘、內鑲鐵甲的范陽節度牙兵所佔據了。
孫孝哲的臉上已經結枷,幾道暗紅色的傷痕使得他看起來異常地猙獰,無力的右手纏着繮繩,左手提着一把帶血的長刀,再加上那身迥異於唐人的衣甲,像極了曾經縱橫草原的那些遊牧人。
說實話,起兵之前,他也沒想到,竟然會如此順利,原本兵分兩路,是存着以一路的犧牲,換取另一路突入安府,救出主母康氏,再圖殺出去的念頭,可誰也沒料到,僅僅不過兩千人的騎兵,竟然一路從延興門殺到朱雀大街,再從朱雀大街北上,圍着整個東部城區殺了個轉,與道政坊的那一路會師於興慶宮牆下。
所向披靡!
延途擊潰了多少部兵馬,他已經記不清了,無論是那些號稱禁軍的左、右羽林軍,還是不知道從哪裡趕來的自發武裝,全都在他們的鐵蹄面前掙扎然後潰散,就這樣一路殺過來,突然發現,眼前已經沒有了對手,那些執着弓箭的守軍們,隔着緊閉的宮門,站在高高宮牆後頭,面上都帶着畏懼的表情。
至於自家的損失,孫孝哲四下裡放眼一看,都不知道有沒有一百人,此刻他們全都興奮地高舉兵刃,朝着大唐最高權力的中心叫囂着,盡情地發泄着心中的憤懣,因爲在那座高高的宮樓之上,就是這個帝國的主人。
事情已然失控了,他們現在成爲了事實上的叛軍,是不是趁着對方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趕緊離城回去?孫孝哲的腦子裡在急速地轉動着,卻一直沒敢這麼做,因爲這些人的狼性已經釋放出來,不吃個夠本是不可能罷休的,逆着他們,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要賭一把,那一夜的經歷給了他一個深刻的教訓,除了那些久已不歷戰陣的禁軍,大唐還有無數與他們一樣驍勇的邊軍,再加上不知道躲在哪裡的嚴莊,有了這個熟悉內情的嚴先生,這隻爲數不到三千人的騎軍,最後的下場還用說嗎?
“聽某說,都他孃的聽某說!”他提刀大叫了數聲,廣場上的人才慢慢安靜下來。
“我等此來,非爲叛逆,實爲申訴,天可汗就在上頭,跟某一起喊。”
“清君側,保大唐,誅國賊,祭忠魂。”
“清君側,保大唐,誅國賊,祭忠魂!”
近三千人的叫喊聲整齊劃一,響徹興慶宮的上空,就是這種鋪天蓋地的聲音當中,宮門打開了一個側門,一騎悄然而出,朝着這羣陷入瘋狂當中的騎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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