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你沒有想過,有一天,回到故鄉去看看嗎?”
緊接着,劉稷的一句話,就讓她陷入了沉默中。
故鄉,在她不多的記憶裡,早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就連一個模糊的印象都不存在,此刻突然被他提起,曾九孃的神色黯淡下來,眼中失去了神采,就連語氣都低沉了不少。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家鄉可以回,如果有,它又會在哪裡?”
“每個人都有,它無關貧富、貴賤、老幼。”劉稷將她的腰摟住,在她眼邊輕聲說道:“別把自己說得那麼悲慘,九娘,你還有大好的人生要度過,如果這裡,讓你只會感覺到仇恨,或許回去轉一轉,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說得真好。”曾九娘輕輕地搖着頭:“可惜,回不去了。”
劉稷沒有再說什麼,就像往常一樣,牽着她的手,慢慢向王宮的方向走去,城裡的漢人逐漸在減少,街道上變得空曠了許多,爲數衆多的象雄人,看到他們的到來,依然深深地彎下腰去,他們所禮敬的,除了奉若神明般的曾九娘,同樣也有劉稷的一份,因爲這裡的人,有許多都隨着他攻進過邏些城。
對於英雄的崇拜,沒有民族之分,兩人走上臺階,即將通過長廊回到各自的住處時,曾九娘發現,對方牽着自己的手,沒有想要放開的意思。
“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曾九孃的心情已經平復,也有興致開一些玩笑。
“九娘願意跟我走嗎?”
“你有艾爾西蕾婭,以後還會有許多好女子,九娘老了,走不動了,就在這裡陪着他們吧,如果有一天,五郎想我了,能來看看,將會是我最高興的日子。”
劉稷牽着她的手,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每一個女子,都是獨一無二的,九娘也是一樣,只要你能放下心裡的那份重負,告訴我。”
“一個吐蕃人的王后,可能讓九娘消了這口怨氣?”
曾九娘一驚:“你都知道了?”
“楊鵠子來問我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劉稷點點頭。
“我沒有殺她,如果,你想將她交與唐人,我可以着人安排。”曾九娘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甚至沒有打一個磕,就願意將人交出,讓劉稷完全沒有想到。
“九娘,如果我是來索人的,當時在山上,就不會將息東贊交與你,她的死活,我不關心,我只在意一點,你還需要哪些吐蕃人,我會幫你。”
曾九娘搖搖頭:“我是個無用的女人,仇人站在面前都下不得手,算了,我誰也不要了。”
“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沒有將他們一網打盡。”
“千萬不要這麼想,當日在賀菩勞城中,你只是一個亡命的探子,就連息東贊那樣的人,都有如高山仰止,如今呢,他身死人亡,吐蕃人分崩離析,那是我做夢也想像不到的結果,所以,我纔會說,你是我的英雄。”
劉稷毫無成就感般地搖搖頭:“功虧一聵,除惡未盡,不提也罷。”
“倒是你,小姐姐,可能卸下這數十年的擔子,真正爲自己好生活一回?”
曾九孃的眼中頓顯驚異之色:“我不明白。”
“那我就說明白。”
劉稷放開她的手,信步走到長廊外,看着城外的景象,十一月的高原,大地呈現出一種灰白的色調,草木凋零、羣山莽莽,給人一種大氣蒼涼的感覺。
這樣的景色,在充滿了詩意的大唐,會是文人雅客的最愛,因爲他們可以藉此寫出最美的詩句,流芳千古。
曾九娘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就是這麼想的,一個出自狀元之家的年青嫡子,要說腹中毫無詩才,她是不信的,可是沒曾想,對方的確在吟誦着一首詩,但是和當前的景色無關,卻是深深地牽動了她的心。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劉稷用官話慢慢地說出來,停在了最後一句上,果然,馬上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同樣的聲音。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曾九娘喃喃地念完,淚水奪眶而出,身體搖搖欲墜,就在她快要支持不住,委頓於地的時候,劉稷猶如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飛快地一個轉身,抄手將她抱住。
“九娘,你不是她的侍女,你就是她。”
“金城公主。”
懷裡的佳人淚眼朦朧,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神情,聲音隨着臉上滑落的淚水,發出微微的顫抖,這樣的反應,也讓他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不禁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裡。
“都過去了,你用不着再僞裝自己,想哭就痛快地哭出來吧。”
“你是如何知道的?”
“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不像一個侍女那麼簡單,因爲侍女不應該有那麼大的能量,後來發生的事情,讓這種感覺越來越深,但是我並沒有想到那上頭去,因爲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直到看到了那個墓地,一個存在了十三年的墓地,不應該是充滿了香火氣,泥土乾裂,碑石陳舊嗎?而我看到的卻是,墓地前連個插香爐的臺子都沒有,這說明你們根本就沒有祭奠過,如果你是她的侍女,可能嗎?”
“因此,那時候我就有了一個判斷,這個墓是空的,它應該修於數年之內,是爲了你自己將來而造,我說得對嗎?”
曾九娘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然,這也只是猜測,或許那只是一座衣冠冢,爲了寄託哀思,九娘,你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你在談到她的時候,沒有一點敬意,一直在用‘苦命的女子’形容,而你時時拜祭的那個佛像,纔是你心底最大的傷痛。”
“你說過,你曾經有一個兒子,侍女會跟人生出兒子?那是你和你的丈夫赤德祖讚的兒子,不幸的是,他被那囊氏家族的人害死了,因爲如果他能長大,很可能成爲下一任的贊普,當時的吐蕃舊貴族,不會任由那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你恨那個女人。”
“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對吐蕃恨之入骨,纔能有能量挑動內亂,纔能有財力收買象雄人,才能用自己的一生......”
“去復仇?”
劉稷的目光明亮如炬,有着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讓人忍不住就想要依靠,她也一樣。